第1章 序
前言-我为什么想写这一部小说
世间女子大抵在青春少艾时心底都期待一段至真至纯的爱情,年轻的容颜,单纯的思念。一心想着能有一个人爱着,疼着,护着,不带一丝瑕疵,渴望着简单而至真的快乐。然则俗世中是难之又难的求而不得,而后,或伤心,或妥协,或意冷,或决绝,其实初衷都是一样的。
我不过也是俗世万万千千中的一个小女子,认知尚浅,阅历亦薄,自然也没有能得到年少轻狂时所期许的爱恋的好运气,青春如拂过指尖的风,无论如何都抓不住,留不下。心灰意冷后,用文字塑造一段自己想要的爱恋,权当画饼充饥,望梅止渴,满足自己内心深处温暖而又美好的想象,做一场不切实际的美梦吧。
序
明洪武一十八年三月,湖广夷陵(今湖北宜昌)下堡坪乡赵家村。
南飞的燕子早已三三两两地归来,天空蓝澄澄的,午后的阳光直暖得人昏昏欲睡。阳春三月,村外的草地上各种不知名的野花早已姹紫嫣红开了个遍,一个扎着两个小羊角辫的女娃娃欢快地在草地上奔跑,将自己喜欢的花朵摘下。
草地上还坐着一位少妇,身着一件灰色的上衣和浅蓝色的布襦裙,身量纤纤,眉眼盈盈,时不时地抬起头来温柔地看着这个跑来跑去的女娃娃,复又低下头去慢慢地编一个花环。那小娃娃发现手中已经拿满花朵便跑回少妇身边,稚嫩的声音脆脆道:“娘亲,给你。”
少妇放下手中尚未编完的花环,接过摘得大小不一的花朵,轻声说道:“小妍,你慢些跑,仔细摔了回头又跟你爹哭。”不等说完,小妍早已一阵风儿似地又跑开了。
赵勉拿着刚买的风筝和卤鸭子走到村外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的景画。
他走到少妇身边坐下,见微风吹得少妇鬓边的几缕碎发微有些乱,便放下手中的东西,细细地帮她別到耳后。少妇转过头来盈盈一笑:“你来了。”
小妍远远看见,一声欢呼,在跑到离赵勉三尺左右的地方纵身一扑,直撞了个满怀,手中的花朵也掉落了一地,甜甜地唤了一声:“爹爹,娘亲在帮我编花环,你瞧,地上的花儿都开了。”
赵勉被撞得顺势往后倒去,将小妍高高托起,朗朗而笑:“是啊,花都开了,小妍戴上娘亲编的花环最美了。”
小妍咯咯直笑,一眼看见地上的风筝,欢快道:“爹爹快放小妍下来,小妍要和爹爹一起放风筝。”
赵勉笑呵呵地亲了亲小妍的脸颊,站起身来牵住小妍的小手道:“好,爹爹陪小妍放风筝去。”
父女二人往草地中间走去,小妍不忘回头问:“娘亲,给小妍编花环的花朵可够了么?”
娘亲笑得如春风般舒畅:“够了够了,跟你爹爹一起放风筝去吧。”
雕觞霞滟,醉幕云飞,不远处,村里的炊烟袅袅升起,一家三口尽兴而归。小妍玩累了,趴在赵勉的肩头已然睡着,五颜六色的花环箍在她的两个羊角辫上。夫妻二人一边回家,一边轻声说话。
“明日便要走了么?”
“嗯,此去京师,路途遥远,承蒙刘大人器重,四月十六便要至翰林院报道,再迟只怕要误了日子了。”
“你中了进士,入选翰林,父亲这下可没嘴说了。”
“愔愔,岳父大人也是盼我成才,我自幼孤苦无依,亏了岳父大人收留,能有如今这般,总不能辜负他老人家多年来的悉心教导。”
“是啊,我瞧着父亲这些日子来确实高兴。”
“今儿个是小妍三岁的生辰。为人父母者,总是要为儿女长远打算,我如今多少也能体会岳父当年的心情。”
“我一早就认定你满腹才华,必不会错的。”
“岳父最爱村东头赵家婶子做的卤鸭子,今晚我们一家子好好聚聚。”
……
二人软语向前,只留下身后晚霞满天,铺得无穷无尽,村口一株桃花,粉红的花朵开得灿若云霞。
赵家村只有一户家人不姓赵,便是村里唯一的教书先生沈济。沈济当年十年寒窗,屡试不第,只顾自己苦读诗书,结果妻子熬得一身病痛,生下愔愔便撒手人寰。自妻子离世后,沈济便死了心到赵家村开了一家私塾,不再醉心仕途,踏实本分地教导村里的孩子们读书,倒也颇得村里人的敬重。
赵勉自幼家贫,父母早亡。沈济瞧他好读书,便收留了他。赵勉与沈愔愔青梅竹马,心生情愫。四年前,沈济便请里长做媒,乡邻们作证,过了三书六礼,给他们完婚。
婚后第二年便喜得千金,取单名一个妍字。只是连着三年,赵勉年年落榜,总不及第,沈济便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愈发地担心女儿将来的日子清苦,加之年岁渐大,不免成日里絮絮叨叨。
不想去年赵勉乡试中举,今年三月更是榜考中了进士,更得了翰林院学士刘三吾的眼缘,举荐给当今圣上入翰林院为编修。喜事连连,接踵而来,赵勉也算是光耀门楣,遂了沈济当年未了的心愿。
次日清晨,赵家村村口,赵勉背着行囊,牵着数日前沈济去集市上给他买的一匹马,与愔愔依依惜别,沈济牵着小妍站在一旁。
“路途遥远,万事小心。一到京师,即刻给我捎封信回来。”
“愔愔,放心,待我一切安顿好,便来接岳父大人与你和小妍去京师。”
“别急着接我们,你刚到京师,公务上要多用心。”
“你们在这里,我总不安心。”
“你安心,家中之事不必挂念,我与父亲能照应。”
“你要小心身子。”
……
沈济在一边有些不耐:“男儿家要多在仕途上用心,怎地这样啰啰嗦嗦。”
小妍尚有些迷糊睡意,赵勉心中不舍,抱一抱她后,向沈济深深一鞠:“多谢岳父大人这些年来的悉心栽培,小婿定当勤奋,不辜负岳父所望。”
沈济眼中也有不舍,终究只挥了挥手。
赵勉握住愔愔的手依依不舍道:“珍重,等我。”
目断楚天遥,不见春归路。忽地一阵疾风吹过,村口那开了满树的桃花簌簌落下,点点飞红雨,春天就要过去了。
终究一步三回头地去了,沈济,愔愔,小妍直至赵勉的身影消失不见,方转身缓缓地往回走去。
寒来暑往,花开花落,转眼间,四个春秋,弹指而过。
赵勉走后的两个月,愔愔收到书信,信中言辞切切,思念眷眷。
只不过,刚开始字里行间多是对愔愔和小妍的思念之情;慢慢地变成了对刘大人的提携感激涕零,不知何以为报;接着信中晦暗地有刘大人的掌上明珠对他似有情意的话语;再后来,字越来越少,信也越来越少,只知道,赵勉仕途平顺,却绝口不提接他们去京师之事,只说忙,一直未顾上安排。
这一年来更是只字片语也无,小妍已经七岁,只觉得娘亲的笑颜越来越淡,余暇时总爱拨动古琴,翻来覆去,只一首曲子。
小妍知道,这首曲子叫《凤求凰》,当年爹爹在家时,总爱奏这首曲子给娘亲听。现在只要一听到这首曲子,她就知道,娘亲又在想爹爹了。
外公这两年来身体越来越差,心绪也越来越坏。小妍隐隐约约知道外公对爹爹有怨言。
自去年冬天,沈济得了一场风寒后,一直没好起来。年纪大了经不得病,如今三月都将将要过了,却越发严重,自二月里咳出第一口血后竟卧床不起了。
这一日的夜晚,小妍已经睡了。愔愔端着熬好的药坐在床边,打算服侍沈济吃了药歇息。她拿着汤匙仔细地吹着,沈济拍拍女儿的手背道:“先放着晾一会儿吧,不忙。”
愔愔依言将药碗放在床边的案上,口中仍劝道:“爹,大夫说,您这是寒症,药要热热地喝下去,效果才好。”
自赵勉走了以后,沈济的脾气倒是越来越好,尤其是这两年,心绪虽坏,但也知道女儿心里面苦,忍着从不说重话,不过今夜,他似乎有话跟愔愔说。
沈济很久没有在愔愔面前提起赵勉了,即便小妍有时会无意间提起爹爹,父女二人有意无意地总是回避着,拿话岔开。他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岁月在他的眼角留下了深深的印记,顺着嘴角一直延伸到了脖子,一丝丝地带走他的生机,整个人如一根即将风干的枯藤,眼睛虽是干涸的,但今晚原本已经灰败的眼珠子竟然有些光亮。
他语重心长道:“愔愔,赵勉这一走有四年了吧,这一年都没信儿回来了吧。”
愔愔只轻轻地“嗯”了一声,好似仍不想谈这个话题。
“爹爹知道,你不说,都闷在自个儿心里。孩子啊,爹爹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在想,爹爹是不是错了。其实一早开个私塾,不用你娘熬得那么辛苦,我们一家子也能开开心心地过一辈子。女孩儿家还是嫁个本本分分的人好好地一起过日子最好。爹爹以前是心气儿高,总想着赵勉能金榜题名,入朝为官,你的日子也能好过些。如今看来,怕是误了你了。”
愔愔将所有事情都闷在心里,经沈济这样一说,仿佛在心上撕开了个小口子,满心的委屈化作了眼泪,再也忍不住,一颗颗地滴了下来。
沈济忙不迭拿手去擦:“闺女不哭,不哭,啊,心里有苦,就跟爹说。”想了想又把手放下道:“哭吧,哭吧,心里苦,哭出来也好。”
愔愔伏在沈济的膝上抽泣道:“爹,女儿不苦,不是有您陪着女儿吗!”
沈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愔愔啊,爹知道,爹这身子,怕是好不了了,还总拖累着你们娘儿俩。”
愔愔一惊,慌忙直起身子道:“爹快别胡说了,大夫说了,再吃几副药就好了。”
都说人到临死心智却最是清明透彻,沈济握着愔愔的手道:“你别急,听爹把话说完。赵勉是不会回来了,可是爹知道,你不自个儿去京师看一看,是不会死心的。爹这些年也积攒了点散碎银子,估摸着也够你带小妍去一趟京师的了,你就去吧。”说到这里,文人骨子里的那股子心气儿又透了出来,“只一条,记着爹的话,他若真地攀龙附凤做了那忘恩负义的陈世美,我们沈家也不会出个哭哭啼啼的秦香莲。你还年轻,缺了他,咱吃糠咽菜,回到这赵家村,总能活下去,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一通话说完,说到最后又有些急,就止不住地咳了起来。愔愔拿出帕子,一口血就咳在了帕子上,急得愔愔忙帮他拍背顺气,劝道:“爹,您病还没好,还是喝了药早点歇息吧。”
沈济点点头,就着愔愔的手把药喝完,睡了。
第二天,他没能熬得过,撒手去了,死前只絮叨着那几句话:“去吧,去京师看看,你还年轻,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愔愔在乡里乡亲们的帮助下,安葬了沈济,赵家村北面的小土坡上又添了一坯新土。
过了头七,愔愔收拾了包袱,背着那方古琴,往自己和小妍的发间各簪了一朵白色的麻布花,带着小妍,跪在沈济的坟前磕了三个头道:“爹,我带着小妍去京师了。就算赵勉真地做了那忘恩负义的陈世美,沈家也不会出个哭哭啼啼的秦香莲。您的话我记住了,您放心,我会好好地自个儿带着小妍活下去。”
小妍有些懵懵懂懂,问道:“娘亲,我们要去找爹爹吗?外公以后都不会醒了是不是?”
愔愔看见小妍头上的白花有点歪,蹲下身子,替她正了正哽咽道:“小妍,外公睡着不会再醒来了,娘亲要带你去很远的地方找你爹爹。”
小妍看到愔愔哭了,用一双小手替她娘亲擦眼泪:“娘亲不哭,小妍也不哭。娘亲带小妍去找爹爹,找到爹爹跟爹爹哭,告诉爹爹外公再也不会醒了。爹爹最怕娘亲和小妍哭的,一定会把外公叫醒的。”说着说着,自己也哭了出来。
愔愔一怔,替自己和小妍都把眼泪擦干,将小妍揽入怀中道:“娘亲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找到爹爹。小妍答应娘亲,就算找不到爹爹,小妍也不哭,跟娘亲一起快快乐乐地过日子,好不好?”
小妍不懂:“为什么会找不到爹爹呢,难道爹爹也跟外公一样睡着了吗?”
愔愔站直了身子,抚了抚小妍的脑袋,轻轻叹道:“爹爹没有睡着,只是人离我们远了些,不知道如今心还在不在!”
小妍仍是不懂,却也不问了。彼时,人间四月芳菲天,正是陌上花开的季节。清晨的阳光照着村外的那片草地,微风拂过,弄皱了那一片绿茵,像极了愔愔现在的心情。她却仍旧坚定了脚步,带着小妍一步一步往京师走去。
迢迢两千里路,当初赵勉一个男子骑马尚要走二十天。愔愔从未出过远门,因着怕盘缠不够,也不敢雇车,一路问着人,又带着小妍,足足走了近四个月,待到京师时,已是初秋了。
水阔山遥,在过了已经数不清的几重山几重水以后,这一日的正午,愔愔牵着小妍的手,走进京师的城门,无措地站在这京师的街道上。
知道京师是繁华之地,但真正踏进京师的那一刻,才知道泱泱盛世原来是这样一幅景象。行人川流不息,香车宝马来来往往,高楼如林酒如海。两旁的商铺琳琅满目,各种各样的招牌被正午的阳光照得耀眼,隐约有丝竹管弦的声音,成衣铺子,茶寮酒肆,珠宝玉阁。还有各种各样的小摊子,卖脂粉的,卖包子的,富饶而喧嚣,愔愔一时竟不知往何处去。
小妍晃一晃愔愔的胳膊说道:“娘亲,我饿。”
愔愔这才反应过来,带着小妍往那繁华深处走去。
在一处小面摊前停下,一位大娘正忙得热火朝天。愔愔要了两碗面,与小妍一人一碗地吃着。小妍真饿了,不过一会儿,就吃了个底朝天,愔愔却是慢条斯理的,于是,又从自己碗里拨了一些给小妍。
直吃到摊子上吃面的人都散尽了,那卖面的大娘也闲下来了,愔愔客客气气问道:“大娘,能向您打听件事情么?”
大娘是个闲不住的,这会儿也没什么人了,便坐到了愔愔的旁边热情道:“大妹子,您说!”
愔愔道:“大娘,我是带着女儿来京城寻我夫君的。他叫赵勉,四年前他金榜题名,入选了翰林院,想问问大娘在翰林院供职的人都住在何处?”
那位大娘一听赵勉这个名字瞬间来了精神道:“大妹子,你说的可是如今刚从大理寺丞升到刑部尚书的赵勉赵大人?”
愔愔一听有点回不过神儿来,似乎有无数个小虫子在耳边嗡嗡地吵,她只一味地想,大理寺丞是什么?刑部尚书又是多大的官儿呢?
那大娘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回愔愔,疑道:“赵勉赵大人两年前娶了翰林院大学士刘三吾刘大学士家的小姐。那刘大学士老来得女,就这么一个掌上明珠,刘大学士对这个乘龙快婿很是满意,听说特地请皇上赐的婚呢。”
愔愔愣愣地说不出话来,脑中无数个声音在喊:“是他吗?真的是他吗?”
直到小妍扯着她的衣袖道:“娘亲,娘亲,大娘在问你话呢。”
愔愔木木地问:“大娘,您方才问什么?”
那大娘一头雾水地说道:“我说大妹子,你说你的夫君是如今的刑部尚书赵勉赵大人?他的府上在西长安街,官老爷们都住东西长安街。”
愔愔强自将脑中万千个声音撇开,摇了摇头勉强笑道:“人都有相似,何况是名字,想来不是。”顿了顿又问:“大娘,请问您,这京师哪家客栈价钱公道些,我们母女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
那大娘皱了皱眉头道:“我瞧着你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京师里什么都贵,这好的客栈就更不用说了。你一个女子,生得又好,还带着个女娃娃,若是去了什么三教九流的地方当真不妥。”
愔愔想想也有道理,于是求助着看着大娘道:“那依大娘之见该如何是好?”
小妍安安静静地在一旁不吵不闹,只拿一双乌黑的眼珠子定定地瞧着这位大娘。
大娘瞧着愔愔说话温温柔柔,小妍生得模样齐整,娇憨可人,便道:“这样吧,京师这么大,你既是寻人,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寻到的。我就住在城东的桃叶渡口,若不嫌弃,家里倒还有间空屋子可以租给你。”
愔愔心思虽是单纯,但一路走到京师也颇多不易,心中便有些谨慎,问道:“不知道大娘家中还有何人,会不会叨扰?”
那大娘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道:“哪里还能有什么人,我是个寡妇,二十几年前刚嫁人没几个月,夫君便被征入军中打仗,这一去就没能再回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总想着指不定哪天他就回来了,于是摆了这个面摊子等着他。二十几年过去了,我其实心里也知道,他是回不来了,只是这日子总要过下去。”
愔愔想起爹爹临终前的殷殷嘱咐,又添了几分心伤。停了一瞬,又不想牵起大娘的伤心事,慌忙道:“都是我的错,惹大娘伤心了。”
那大娘反过来安慰愔愔:“我夫家姓冯,你就叫我冯大娘吧,这么些年过去了,早就不伤心了。倒是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夫君又不在身边,我与你们娘儿俩倒也投缘,这租子也不必算了,我这面摊上忙起来时一个人也顾不过来,你帮忙照应着,得空时就去寻你的夫君吧。”
于是,愔愔带着小妍在冯大娘家安顿了下来。
愔愔其实什么都知道,偏偏就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爹爹的话语在耳边回绕,我们沈家不会出哭哭啼啼的秦香莲,回赵家村,自个儿好好活下去。可是,不去见一见他,不问个清楚,自己能甘心吗?人近在眼前,她却如此踌躇着,过了一个多月,到了中秋团圆节。
八月十五,中秋团圆节,皇帝自然是要宴请群臣。因着男不拜月,女不祭灶的风俗,国公王亲大臣们也会携家眷出席。马皇后已经薨逝,现在便由着成穆贵妃领着宴席上的女眷们拜月,以示家国天下大团圆,各色果饼九九八十一种,取长长久久之意,每种错瓣摆成莲花的形状。民间也有拜月的习俗,平常人家不过朝东设供案,摆供品。
冯大娘年年自己过中秋,今年家里多了两个人,尤其是小妍整天大娘前大娘后的,一会儿夸大娘面煮得好,一会儿夸大娘衣服缝得俏,哄得冯大娘眉开眼笑,早早地收了摊子。
幕天斜阳,西长安街两旁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她们三人路过街口时,恰巧一阵秋风吹过,梧桐叶子轻飘飘地落了下来,愔愔伸手接住,心一阵一阵地凉。
远远地瞧见一名男子正策马缓缓进入西长安街,一顶四人绿呢轿子正往外走。那男子见了忙勒了马下来迎了上去,轿子亦停下,里面走出来一位官家少妇,男子上前握住了少妇的手道:“怎地自己跑出来,不在家等我接你?”
少妇温情笑道:“今儿个是圣上的拜月大宴,怕误了时辰,所以赶着自己出来了。”
愔愔瞧了个分明,那男子不是赵勉却又是谁,小妍虽然自三岁起便没有再见过赵勉,但也总觉得哪里不对,紧紧地拉住愔愔的手不肯走,嘴里叫道:“娘亲,娘亲。”
愔愔慌忙地捂住了小妍的嘴对冯大娘道:“我们快走吧,別惊了官爷的马。”
冯大娘挑着担子,没有看到那一幕,不知所以,笑呵呵道:“是要快点了,今儿个要拜月神,回去还要准备祭品。”
赵勉将夫人送上轿子,再度翻身上马,看见了愔愔的背影和不断频频回首的小妍。心中一抖,缰绳软软地滑落了下来,轿子已经走出去了,马却停在了原地。
绿色轿帏被轻轻掀开,少妇探出头来,疑惑唤道:“官人,怎么了?”
赵勉方回过神来,紧了紧手中的缰绳道:“没什么。”
天朗气清,愔愔怅然地望着那一轮明月高挂,一分秋,一分憔悴,始觉人生凉初透。冯大娘忙里忙外准备着供品,一惯乖巧伶俐的小妍今天倒没有跑去帮忙,只站在娘亲的身边,不住地轻声问道:“娘亲,那是爹爹吗,是爹爹吗?”
愔愔看着小妍幼小无助的脸,咬着唇死死地不肯开口,怕自己一个忍不住落下泪来。
冯大娘察觉出愔愔和小妍的异样,不明就里,以为是愔愔人到中秋分外思念她的夫君,想起当初的自己,不免也有些感怀。过来跟愔愔说道:“来,拜一拜月神,求月神保佑早日找到你的夫君。”
愔愔如生生吞了口黄连,从嘴里苦到了心里,满心满肺地浸满了苦味。默默跟着冯大娘拜下,心中不住地想,已经找到了,亦清楚了自己的归路。
她拿出古琴,挑动冷冷琴弦,一曲《凤求凰》,一缕相思意,从前恩爱,情到不堪言处,尽殇!
第二日,愔愔和小妍未与冯大娘一起出去,打算收拾好行囊,晚间与冯大娘告别,次日与小妍回赵家村。
秋日的午后,赵勉走进冯大娘的屋子,挡住了身后一片晴灿的阳光。因为背着光,并不能看清楚他的模样,愔愔只定定地坐在那边。过了很久,屋中静得过分,愔愔用手挡了挡额头,四年前眉眼中的盈盈笑意早已荡然无存,淡淡道:“你来了。”还是从前的那句话,心却不是从前的那份心了。
小妍站在愔愔身边,过了半晌,迟疑道:“你,是我爹爹吗?”
赵勉再也忍耐不住,上前来蹲下一把将小妍搂在怀里,泪流满面:“是的,小妍,我是你的爹爹。”
小妍一下哭出声来,拼命地想挣开他的怀抱,边哭边喊:“那你为什么昨天不认我,昨日我看见你了,你也看见我了,可是你不认我,也不认娘亲,你不是我爹爹,我再也不要爹爹。”
当年离开赵家村时,小妍尚是孩提模样,如今已至髫年。四年岁月,匆匆而过,赵勉身子一僵,被小妍一推,倒在了地上。
愔愔牵过小妍,安抚道:“小妍不哭,大孩子了,不兴哭的。”转首又对赵勉道:“你既然来了,有什么话就起来说吧;若没有,就回去吧。”
赵勉将头深深埋入双膝之间,沉沉出声:“愔愔,对不起,小妍,对不起……”
愔愔对小妍道:“小妍乖,到隔壁冯大娘屋子里去玩好不好,娘亲有话跟他说。”
小妍甚是乖巧,恨恨地瞪了一眼坐在地上的赵勉,转身走了出去。
愔愔冷冷道:“你不说,我来帮你说吧。你自到了京城,举目无亲,一丝人脉也无。亏得刘大人对你另眼相看,做了他的门生,事事提携着你,又得了刘小姐的青睐,特由皇上下旨,结为秦晋之好。你倒真是好命,命里总有人相助。不过你尽管放心,纵然你是陈世美再生,我也无处去寻包青天,更不屑做秦香莲。明日我便会带小妍回赵家村,从此你我天各一方,再无任何干系。”
赵勉慢慢站起来,在另一把凳子上坐下,缓缓道:“这些年来,其实,我一直都很惦念着你们。”四下看了看道:“岳父大人没来吗?”
愔愔垂下眼帘,轻声道:“爹自去年得了一场风寒一直不见好,今年三月去了。”
赵勉又是一怔,胸中无限哀凉,深吸一口气,似下定决心,对愔愔道:“愔愔,你别走,就留在京城,好吗?岳父大人不在了,你总要有人照应,我帮你找处屋子……”
愔愔愤然拒绝:“留在京城?你帮我找间屋子?我做你的外室?小妾?小妍呢?小妍是谁?你的私生女?”
赵勉有些情急,慌忙解释道:“不是不是,你听我说,愔愔,你能否再给我些时间,五年,不,三年,三年后,我辞官与你同归故里。我只是不放心你一人千里迢迢带着小妍回赵家村,你等我,等我一起与你回去。”
愔愔不住地冷笑:“赵大人,您满腹才华,平步青云,官拜刑部尚书。你说你要舍弃这一身的荣华,与我辞官归故里?”
赵勉握住了愔愔的手,言辞恳切道:“无奈被些名利缚,无奈被他情担阁,当初漫留华表语,而今误我秦楼约。愔愔,你信我,我拿我们这么多年的情份作保,我对你,一切如昔。”
愔愔甩开他的手,骤然起身道:“你与我到如今还有情分可言么,大人请回吧。”
赵勉不知怎样才能叫愔愔相信,看见一旁的古琴,一曲《凤求凰》从指间流出,琴音一如从前,分毫不改,小妍亦被琴声吸引,走进来,站在愔愔身边,静静地听着。
赵勉一遍又一遍反复奏着,忽然铮的一声,徵弦应声而断。彼时夕阳西下,秋风飒飒,孤城画角,一片寥廓。
愔愔轻声道:“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晞,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琴声无力再续,赵勉却坚定地对愔愔道:“你信我,等我,我明日再来等你的答复。”
十六追月之夜,一轮满月依旧高悬,撒入人间一地清辉。只是自古从来就没有人月两团圆。
夜深了,愔愔辗转难眠,两小无猜的情意,多年的夫妻缘分,真地就要从此断了么!看向身边熟睡的小妍,小妍的眼角犹自挂着泪珠,梦中仍喃喃自语:“爹爹,爹爹。”她轻叹一声,一颗心渐渐柔软。
隔日起来,让小妍跟了冯大娘去,自己在屋里静静等候。午后,赵勉依约而来,殷殷切切问道:“愔愔,你可愿等我?”
愔愔思量久久,素手抚上断弦,终于带着浅浅笑意对赵勉道:“弦断了,你帮我修吧,我就在这里等着。”
赵勉喜极而泣,拥愔愔入怀。
洪武二十三年五月,刑部尚书赵勉奉诏,与户部尚书杨靖相互调任。杨靖任刑部尚书,赵勉任户部尚书。
赵勉离任刑部尚书前上表:“大明太平盛世,文景之治尚不能及,当今圣上王者之政,尚德不尚刑。”
时逢洪武年间的胡惟庸案余波渐渐平息,功臣良将被诛杀的所剩无几,正是需要平定民心的时刻。赵勉此举甚得圣心,于是皇帝上谕:“愚民犯法,如啖饮食。设法防之,犯者益众。推恕行仁,或能感化。自今惟犯十恶并杀人者死,余罪皆令输粟北边。”又曰:“在京狱囚,卿等覆奏,朕亲审决,犹恐有失。在外各官所拟,岂能尽当?卿等当详谳,然后遣官审决。”此外,皇帝还在午门外特设“鸣冤鼓”,民间百姓若有冤情在地方讨不回公道,可上京击鼓直接告御状。于是,官居户部尚书要职的赵勉成为太祖皇帝朱元璋的宠臣,一时风头无两。
赵勉烈火烹油,风光无限之时,愔愔正执了笔濡了墨教小妍习字。妍,一曰巧也,一曰慧也,慧巧之意,慧巧之人,福泽一生。又执了小妍的手,轻轻抚过那一方古琴,悉心教导。一弦属土为宫;二弦属金为商;三弦属木为角;四弦属火为徵;五弦属水为羽;六弦文声主少宫;七弦武声主少商。小妍神情专注,左手跪、带、罨、推、爪、掐、吟、猱、撞、唤;右手擘、托、抹、挑、勾、剔、打、摘,学得一丝不苟。
月满则亏,盛极必衰。洪武二十五年新年刚过,圣旨下,户部尚书赵勉受贿十几万银两,斩立决。
愔愔看到京城贴得满大街的皇榜时,胸中一股腥甜自口中喷出,身子犹如寒枝上的最后一片枯叶,轻飘飘地坠下,再也没能起来。
两年多的时光,冯大娘与愔愔母女俩情份日渐深厚,应承了帮愔愔照顾小妍。愔愔千般叮咛小妍,无论如何,好好活下去后,含恨而终。
小妍在娘亲的坟前亲手焚毁了那方古琴,古琴燃尽后,只剩下被火舌卷成一圈一圈的七根琴弦,焦灰而颓败地散落在愔愔的坟茔之上。
正月晦日,冯大娘收拾好第二日摆面摊要准备的物什后,带着小妍准备回屋休息。
屋中两名男子,一人坐着,一人站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冯大娘应声倒下,身后的门悄无声息地又关上了。
小妍虽未及幼学之年,却因着外公病逝,找到爹爹后,爹爹又只能偶尔悄悄地来看他们母女。然后娘亲离世,父亲更被斩立决于午门之外,性情乖巧之余亦愈发冷淡自持。小小年纪也不慌张,只拿一双黑亮的眼珠子瞧着眼前两人,默默不语。
赵勉任户部尚书,偶尔来看愔愔和小妍,闲聊时言语间也会提及皇室宗亲的孩子们会怎样穿着,平民百姓该有何避讳不可逾越,洪武年间对皇家、官家、民家的服饰有着严苛的法度。站着的那人一身黑色劲装,另一人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双眸间却是一片寒凉之意,身着一身深紫色蟒龙织锦长袍并腰间一条牡丹青玉腰带,让小妍清楚地知道,此人身份贵重异常。
那黑色劲装之人瞧着小妍恭敬地向那少年道:“主子,这小姑娘倒是胆大,竟也不怕。”
少年带着一抹轻蔑的淡淡笑意对着小妍道:
“你不怕死?”
“我怕。”
“那你为什么不哭?”
“哭了,还是会怕,反招你耻笑。”
“想活命吗?”
“想。”夜深人静,小妍的声音清楚而分明,“外公和娘临终前都说,要好好活下去。可是,你就会饶了我吗?”
“会”那少年敛了笑意。“不过,你要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苏州十泉里奚家桥的奚家酒馆有位姑娘叫奚梅,你若是能想办法让她收留认你做妹妹,我便饶了你。否则,你也看到了,冯大娘死得悄无声息。”
“好。”
少年的嘴角如同寒冬一般,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你一路乞讨去苏州十泉里,奚梅认了你做妹妹后,你只消告诉她,苏州城西郊枫桥边,一到冬天,梅花儿开得极美。”
“好。”
“明日一早启程。”
“好。”
二人带着冯大娘的尸体离去,劲装男子对着少年道:“皇太孙,斩草不除根么?”
锦服少年对着身边那名男子吩咐:“毛骧,赵勉犯的是天子钦定的坐赃的重罪,绝无翻案的可能,若非如此,也不会叫你去赵家村查探赵勉老家还有什么人。这小姑娘的求生**很强,所以她自己必不会泄露了自己的身份。这姑娘的性子,放在奚梅身边正好,你着人留意,她若不能成为奚梅的妹妹,再杀不迟。”
毛骧在一旁躬身相随:“是。”
少年意味深长道:“但愿她能保住她自己的命。”暗夜中,二人的身影没入皇城。
二月初一,小妍独自一人往苏州城走去,春寒料峭中,幼小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得很认真。
洪武三十一年六月二十四日,明太祖驾崩,留遗诏传位于皇太孙朱允炆。六月三十日,朱允炆即位,定下一年为元年,年号建文,史称惠帝。
(https://www.daovvx.cc/bqge31776/2155283.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vv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