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谁的谶语
我至今还清楚的记得小学毕业的那一年,大哥在这年春季征兵时光荣入伍;夏季,二哥拿到市最好的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而我,在顺利的升入中学的同时,被学校选送的画作参加省书画比赛取得前三的好成绩;已经在初中部当教务主任的爸爸因兢兢业业的教书育人,被派去省里学习,回来后就到新建成的高中部当副校长。
这原本是值得庆贺的一年,因为我淘气的一句话改变了爸爸的生命轨迹,从此把我自己推到生活的前沿。没了爸爸的爱护,除了过早感知这个世界的人情冷暖,也逐渐丢掉了爸爸在我身上煞费苦心的培养对我产生的文化熏陶,而那些被视为劣根性的东西却开始萌芽,在那个叛逆年纪的恣意妄为滋养下茁壮成长。
都说虎父无犬子,在失去父爱的成长中,我最终偏离了爸爸对我的设想和愿望,而且越走越远——用现在的流行词,就是成为地地道道的废材。
那是暑假里最普通的一天,我和徐风还有陶静正在家做暑期作业,爸爸兴冲冲的从外面回来,刚进院门就喊:“夭夭,你的画得奖了!”
看着已过不惑之年将近知天命的爸爸,因为我画作的一次得奖高兴的像个孩子,我不屑地撇撇嘴,嫌他小题大做了。
不知从何时起,我迫切地渴望自己长大,并急于表现自己的长大,我一边享受着他们的呵护,一边又为证实自己的长大排斥他,做出反常的举动,对爸爸妈妈的言行开始不以为然,对父母撒娇的时候少了,自作聪明的时候多了,骄傲地以为自己已经长大,把他们关切的叮咛当成唠叨,感到多余,甚至是约束,因此产生抵触情绪,却在判断失误的时候,由他们承担后果。
在我眼里,他们的看护越来越多的时候像是藩篱,使我的天性受到遏制。
随着这种情绪的出现,心态也变得不同,我不再像一本打开的书呈现在爸爸妈妈面前,让他们轻易读懂其中的内容,我开始有自己不愿和他们说的小心事,却喜欢和朋友一起分享只属于我们的小秘密,在他们探究的眼神里,陈仓暗度地缔造属于我的另一个世界。
我什么都可以和他对抗,唯独绘画没有懈怠。这是爸爸所看重的,为了证明自己的长大我应该放弃才对,可我放不下,这真让人不解。
爸爸显然没有注意到我的情绪,拿着奖状很开心地给妈妈看,比听到二哥的中考成绩还高兴。
徐风早坐不住了,凑到爸爸身边说:“哇!真的是连奖状都拿到了!快给我们看看!”
徐风接过奖状,陶静围过去,我却故作泰然。
“陶红,你好厉害啊,还是省里的大奖啊!”陶静一脸的羡慕,使她孩子气的脸更可爱了。
“我就知道夭夭要获奖的,”徐风立即以先见之明的口气说,“只可惜不能奖励一个好看的画板给夭夭带着去写生。”
徐风当然不懂这次获奖对爸爸的意义,他为了发掘和培养我的绘画“天分”,明里暗里不知下了多少工夫,现在开始出成绩了,他的欣慰绝对比我这个从最初没有一点绘画兴趣到今天得奖的人还多很多,所以我说:“如果有画板做奖品当然好,可我想要爸爸给的奖励!”
这个时候让爸爸奖励我,可比学校给他奖励还开心呢!
爸爸慈爱的看着我:“夭夭,你想到了什么?”
除了画板当然还有很多啦,好看的衣服啊鞋袜啊,新书包啊,这些不用我说妈妈也会给我准备的,我想要的,一定要爸爸猜不到的。
“我想要的礼物嘛,说易也难,说难也易。”我忍不住跳起来腻在爸爸身边,忘了徐风他们在场,得意中甚至忘记自己一再强调的长大,不自觉地暴露了习惯。
“到底是什么?让我们也听听嘛!”徐风耐不住了。
“就要一支糖葫芦!甜甜的,酸酸的,是幸福的味道,而且在座的每人都可以吃到一个!”
糖葫芦要到过冬才有,那时还是小小的奢侈品,它常常和过年的记忆在一起。过年是幸福的,所以糖葫芦有着幸福的味道。
徐风简直不相信:“夭夭,你不会吧?”
我明白徐风话里的意思,可我不想跟他解释,因为爸爸笑了,笑的脸上爬满了皱纹,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自从太奶奶去世以后,爸爸老的特别快,似乎一夜之间,那个可以为我抵挡一切高大的爸爸不见了,似乎一夜之间他就继承了太奶奶的皱纹,而我却是第一次这么真切的看到它们在爸爸脸上漾起的涟漪,于是伸出手想抚平它。
爸爸抓住我的手:“夭夭,你想干什么?”
“太奶奶才长皱纹的,我不许你长!”
“那不是皱纹,那是爸爸为你们耕耘的土地,爸爸在里面撒下希望的种子,好让你们将来收获幸福。”
爸爸把我揽在怀里,我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挣脱他的怀抱赶紧到桌边坐下写作业,掩盖自己既喜欢又羞涩的心情,还有突然冒出来的骄傲和排斥。
现在想起那时的做法,不过是想突显自己的长大,为了这点突显要一本正经的对待他,在对立的时候毫不妥协地摈弃他对我的好。
可是爸爸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还是会不知觉地把我当小孩子一样宠爱,喜欢抚摸我的头,拉我坐在他腿上。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指责他:“爸爸,自从老和尚来过以后,你总是用那种让我感到惶恐的奇怪眼神看着我,现在我长大了,你却用对小孩子的态度对待我,这样做是不是很无聊?”
爸爸低下头,似乎在思考如何回答我。当他抬起头时,却笑着说:“我只是在思考,如何在有生之年把能给你的疼爱都给你,当我不在的时候,你不会因为觉得比别人得到的少而怨恨什么。”
一向豁达的爸爸,他的乐观精神一直是我幸福的源泉,他这样回答,我一直以为这是他太过爱我的缘故,他的话一直没引起我足够的重视,可它像个譏语,只到事件突然发生后我才明白。
去省城学习的那天晚上,爸爸开玩笑地问我:“夭夭,除了糖葫芦你还想要什么?”
爸爸提糖葫芦的事让我很反感:“爸爸!我都长大了,你别总是糖葫芦糖葫芦的,陶雨涵她们听见又要笑话我了!她们怎么能明白我的心意呢?可是我不能对每个人都去解释吧?”
“哟,我们夭夭长大了,来,让爸爸好好看看,长大了的夭夭是什么样子。”
“嗯~!”我摆脱爸爸抚摸我的手,“爸爸,从现在开始你要把我当大人看待才行啦!”
“你是说你长大了,我就不能抚摸你咯?”
“嗯!”我肯定的点点头。
“爸爸还想抱抱你亲亲你怎么办?”
看着爸爸期待的眼神我想了想:“可以是可以,但你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抱我亲我,还用胡子扎我,还不可以被同学看见!”
爸爸大笑起来,一直笑到眼里涌出泪花。
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可笑的,当妈妈递过手帕给他,我看见爸爸擦拭眼睛的动作里有一种无可言说的幸福和酸涩。
第二天早上爸爸准备出发了,我压制着走到他面前的冲动,装作没事人似的不停的走进走出,但我又不知该做什么。
爸爸还在做最后的准备,一边收拾一边不断的看向我,假装找什么故意走到我面前,然后无事找事的和我说些无关紧要的话,磨叨好一阵,妈妈见了都叹气摇头。
我知道爸爸一定在等我,等我像小时候一样腻歪在即将出门的他的面前,缠着他絮絮叨叨的问什么时候回来。
爸爸最终还是忍不住对我说:“夭夭,爸爸要走了。”他的语气像个依恋大人的孩子,似乎我一挽留就消解了他所有的决心和期待。
所以我像个送孩子远行的家长似的,虽然心里不舍,仍然淡淡地回答:“嗯,知道了。”
“要听妈妈的话,不可太任性。”
我立即反感:“怎么这么罗嗦啊!你都说了不止一百遍了。”
“爸爸这次去的时间比较长,绘画学习的事倒不担心了,但是学习也不能松懈啊!”
又是老一套,真烦人!
爸爸见我不回答,期待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像个等待命令的士兵,似乎不下命令他就不能离开。
我再也没有耐心了,提高音量喊:“知道了,爸爸!你放心,二哥能考上的学校我也一定能考上!”
这样的保证依然没有让爸爸完全放心,看他还想说什么,赶紧推着他往外走:“你怎么变的磨磨唧唧,快去等车啦,误了班车就赶不上火车了!”
“我走我走,再不走我们夭夭都不耐烦了。对了,除了糖葫芦你还想要什么?”
看爸爸如此健忘的又把我当小孩子逗弄有些生气了:“爸爸!为了对你这种态度表示惩戒,就罚你带张画板回来,但不是用它画画,我要用它把我们隔开,免得你总是像对待小孩子那样摸我的头!”说着还用手在空中划出一道虚拟的壁垒。
爸爸睁大眼睛,半真半假地问:“夭夭,你真的要这样做吗?”
我认真地点点头。
妈妈看着表情有些失落的爸爸安慰他:“孩子大了,却不懂得好歹了,你别听她胡说。”
爸爸很快恢复到跟我开玩笑的神情,他从妈妈手里接过行装,再次回头微笑着对我说:“听妈妈的话,等我回来把奖品和礼物一起带给你。”
我佯装进屋去看画书,却在他转身离开时抬头望向窗外,看着他和妈妈一前一后的走出院子,心里突然觉得少了什么。书当然是看不下去了,我跳起来跑到前院找徐风去了,当我拉着他跑到车站,看见妈妈盯着一辆远去的班车,满面惆怅。
爸爸离开刚有一个星期,我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他回来的日子,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扒着手指算爸爸归来的日子,当那些漫长的时间逐渐能用十个手指表达时,我更加迫切地期待着它们一天比一天少,数到最后一个大拇指时,我兴奋地跑去问妈妈:“爸爸是不是明天就可以回来了?”
妈妈正抱了被子出去晾晒,她把被子甩到绳上出回答我:“是啊,你爸爸明天就能到家了。”
“啊!?明天?明天不就是星期天吗?那我可以去车站接爸爸了!”
“哈,太阳要打西边出来了。你爸爸想你去送送他你都不去,这会儿却想着去迎接他,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当然不是!”我当然不会在意那些奖品什么的,我更希望快点见到爸爸,但我又不想妈妈知道。
爸爸即将到家的消息让我兴奋的不能停歇,即使做着梦,思绪也跳跃着在各个梦里起起落落。我做了很多梦,梦见一大群人围在一起,妈妈和二哥也在里面,我走上前,有人拦住我说:“太血腥了……”人群围的太紧,我正考虑如何通过,太奶奶走过来,她好久没有出现在梦里了,所以立即想起她最后一次出现在梦里,说的那个让我不解的问题。
“太奶奶,五年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太奶奶脸上的疼惜更深了:“夭夭,对不起。”
简单的五个字却让我惊出一身汗,梦也醒了,睁开眼已经天光大亮。我跳下床看着已经升起的日头,知道刚才不过是白日梦。
今天是爸爸回家的日子,所以这个梦很快被这个好日子带来的好心情替代了,赶紧梳洗了,随便吃点早饭,就急着去车站等爸爸了。
我等在车站,看着车一班班到站,又一班接一班开走,从兴奋到焦急再到不安,眼看就到晌午了。
“夭夭,快回家吧,家里出事了!”
徐风一脸惊恐的跑过来,拉起还惊疑不定的我一路飞奔到家。
家里已经围了很多人,妈妈躺在老嫂子的怀里双眼紧闭,二哥眼睛通红地拉着妈妈到手,看着大家肃穆的脸再也挪不动脚步。眼前的情景像似早上那个白日梦梦境的延续让我感到恍惚,有那么一刻分不清自己置身于梦里梦外。
太奶奶的话毫无征兆的跳出来,我突然打个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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