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寂寞沙洲冷
从徐风他们那届开始,高中实行三年制,因为届差的原因,学校允许他们这届高二生和重读生一起参加下一年的高考,考的不理想的和没考上的可以上高三,不算复读。
徐风初次参加了高考,回来后说起考艺校的同学和艺校的学习生活,那样的学习氛围正是我想去的设想中的理想学校。我如梦初醒,才想起班主任说话的意义,才想起要好好学习。
要继续自己的美术梦想,我必须考一所自己喜欢的艺体院校。艺术专业考试我当然不怕,但文化课是真的令人担忧,所以我把高一所有课本找出来,就等二哥回来给我补课。
二哥在我焦急的千想万念中真的提前回来了,他脸色苍白,精神萎靡,因营养不良,休学回家休养。
妈妈先是震惊,然后是心痛、疑惑,最后自责地哭出声:“都怪我糊涂啊!你塞钱给我贴补家用,我就该问清楚的,你一个在校学生能有什么挣钱能力啊……我竟然相信……我一直都很相信你……其实我知道那里面有我自欺欺人的成分……”
二哥虚弱地垂下羞愧的眼睛:“妈妈,对不起,可能我不能按时毕业了……”
像被二哥的话打击到,妈妈一下站立不稳,还好被和二哥同来的老师扶住她才不至于摔倒。我们扶她坐在椅子里,她耷拉着肩膀垂着脑袋,好像生病的是她而不是二哥。
我知道二哥回家会增加家里的开销,营养不良需要买营养品;我也知道这不是妈妈受到的最重打击,二哥休学所面临的推迟毕业,才是她不能承受的。
这好比一个经历长期服刑天天期待刑满释放的囚徒,在即将出狱的时候,听到延期释放消息时的心情一样。
随行老师安慰妈妈:“你别太心急,现在当务之急是好好照顾孩子,只要陶李在家认真看书,能通过各种考试,毕业的事学校还是会再考虑的,实在不行,你们打可以申请,复课时让他边读书,边在附小教书,虽然这样工资很低,毕竟也是有收入的。哎,我们也没想到你家的情况会是这样,陶李也没跟同学和老师反映,竟然想着缩减伙食费贴补回家。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挨过来的。如果不是在运动会上休克,怎么会想到体检,查出营养不良呢?也幸亏查出来,还不是太迟,你可不能再掉以轻心。学校还是很通情达理的,考虑到你们家的特殊情况,特批了一些生活补助。”
老师说着拿出一卷钱放进妈妈手里,妈妈颤抖着,就那么握在手心。老师说着这些话时,二哥躺在床上羞愧地把脸侧向一边,装作睡着了。
妈妈不敢萎靡太久,第二天就恢复过来,用那点钱买了鸡蛋和肉,煲汤给二哥喝,虽然她也装出一碗给我,我看着咽下溢满口腔的口水,原封不动的端到锅屋,倒进装汤的大碗里。妈妈看着我,几次都是欲言又止。
我知道这样做感动不了她,她一定又开始盘算什么心思,我不急,专等她跟我摊牌。
暑假很快来了,妈妈留我在家照顾二哥,出去找活干了,她每天早早起来煮鸡蛋煲好汤,吩咐我记得按时让二哥吃下,这才匆匆喝了玉米粥出去。
星期天我正在院子里的槐树阴下画画,徐风领着一个女孩子来了。
“这里就是陶李家。夭夭,你哥的同学看他来啦!”
我抬头,看见一个仿佛从画里走出来的女孩子,她对我盈盈的笑,清新温婉,比画里的那些人物还要生动许多。
我热情地迎上去,立即猜到什么。
“我叫柳影,月上柳梢头的柳,飘渺孤鸿影的影。”
多特别的自我介绍呀!我立即想到“人约黄昏后”,那么“人约黄昏后”的人呢?难道他没有听见徐风的说话声,还是忘记了“月上柳梢头”的约定?
我回过头喊:“二哥,有人找,快出来啊!”
二哥没应声出来,我想把徐风他们让进屋里,柳影这时看见我的画,说:“我常听陶李说他有个擅长绘画的妹妹,夸你画的明星照比画册里拍摄的还有水准,没想到你的画真的画的那么好。”
这女孩子真聪明,她这样说既给自己解围,又博得我的好感。我立即顺竿子说:“要不我给你来个速写,怎么样?”
柳影客气地说:“那当然好,只是辛苦你了。”
“不辛苦,这对她小菜一碟!”徐风帮我架势。
我让她在石凳上坐下,仔细的观察片刻,飞快的在画纸上勾出轮廓,柳叶眉,杏仁眼,小巧的鼻子和带着点微微娇嗔的红唇,蓬松的发辫遮挡着尖俏的下巴,身上那件月白色碎花长裙,真的是很适合她。正当我想进一步突出她的要点,她突然扭捏起来。
“夭夭画画呢!”二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同学来找你也不赶紧出来。”我回头立马被吓着了。
二哥穿一身春秋天才穿的运动套装,而且这身衣服好像都是他在重大日子里才穿的。可是现在,现在正是暑热天气,一年中最闷热的桑拿天,穿这身衣服太不适合了!
此刻二哥涨红了脸,憋出一额头的汗,如芒刺在背的浑身不自在,那个柳影更是低头不语,似在替二哥不自在。
我低声对徐风说:“麻烦把你家的电风扇拿来用用!”然后客气地对画中人说:“我马上画好,要不你们进屋里坐。”
“就在这里坐会吧。”画中人说。
“哎,徐风,你说送我的书怎么不带来的?我急着看呢!”说着追着徐风去了。
我拉住徐风:“借我五块钱好不好?我去买个西瓜来给他们消消暑。”
当我把西瓜拎回家,那个从画中走下来的女孩子仿佛又回到画中,连那幅画也翩然不知去向;二哥赤膊坐在堂屋里,手上拿着芭蕉扇却不摇动,呆呆的陷入沉思。
“那么快就走了?”
“这么热的天怎么坐的住。”
“你可以带她去桃花涧玩啊,涵洞里可凉快啦!”
二哥吼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提出带她去玩的?你凭什么知道人家喜欢去涵洞里凉快的?”
我哑然,感到委屈,却不便反驳。
这么好脾气的二哥都发火了,可见这事对他的刺激;二哥从不吼我,这是第一次朝我发火,他心里一定郁积了太多事情。
“是不是刚才你把人家爽在院子里太久惹人生气了?”
二哥突然颓废地说:“生气就生气吧,她再也不会来了。我只是想找件像样的衣服,那件汗衫都破了好几个洞,我以为在家要过很长时间不需要出门的衣服,所以打算上学时再买的。”
“上学时买和现在买有区别吗?”
二哥站起身呆呆地想了一会儿,说:“我只是不想让妈妈感觉到家里多一个人吃饭多一份负担,她在市区的代课基本停止了,谁现在还画水墨工笔?”
在走向自己屋里时,二哥狠狠地踢了一脚地上的旧鞋拖。
真个是寂寞沙洲冷!
为了帮二哥增加营养,我又开始抄起老本行捞鱼摸虾,可不知为什么,现在的田间地沟里没有那么多泥鳅和鱼虾了,我常常要走很远,收获也平平,我把泥鳅煲汤给二哥喝,这样就可以省下钱给他买鸡蛋吃,这样我和妈妈也可以和他一起有汤喝,免得他感到自己吃小灶难过。我不知道妈妈为什么不把小虾走油炒的香香的给二哥吃,只用盐水煮了,二哥也就那样吃下去。
那天我正在湖边摸鱼,刘俊杰跑来喊我:“陶红,你妈妈被砖块砸伤了,快回去看看吧!”
我已经好久没看过这个人了,他已经不再拖着黄鼻涕了,但我觉得他随时会像小孩子那样用衣袖擦一下鼻子,所以他突然冒出来告诉我这个坏消息,真的不相信他。
我又埋下头注视水里的动静。刚才有条鲫鱼窜过去,我怕自己一点响动就把它惊动再也不出来。
“哎呀,你还愣着干什么?她和我一起在工地运砖头,砖墙倒了砸到她了。”
什么?妈妈到工地搬砖头?一向温婉柔弱的妈妈会到那种豪放粗鲁的地方,竟然还是搬砖头?我简直不敢相信。
“你说我妈妈去搬砖头?和你一起?”
“啊,因为那边好找活做。我跟工头说了,给她一星期一结账。我知道她不是干这种活的人,可我也没好办法。她被砸的不轻,你快回去看看吧!”
我扔了张网撒腿就跑,忘记了妈妈的顾忌,不顾形象地冲到她面前。妈妈的腿已经包扎好了,但她衣服上的污泥脸上的擦痕还是说明了一切,让我心有余悸。
看着妈妈的温婉和优雅被生活一点点打磨,看着她面对生活的无力和屈服,我不仅在心里哀叹,人穷,真是喝冷水都塞牙!
“夭夭,这书你打算怎么读下去?”
我等着妈妈跟我摊牌,我想象过她会怎么跟我提起这难以启齿的话题,我再如何的天马行空想象,也没想到她会以这样的方式和我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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