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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盗泉精神


  我们是在廉者不受嗟来之食、志士不饮盗泉之水的文化熏陶中长大成人的,身上带着对某种文化认同的自律,徐风就深知这一点,很照顾我的这点情绪,即在我饿的头昏眼花又很想让我吃点东西的时候,不说请我吃饭,而是商量着说,陪我吃个饭,行吗?

  费明把餐车停在我面前,餐盘中剩下一角蛋糕正散发着诱人的颜色。我实在太饿了,想乘没人看见偷偷抓起送进口中,不等我伸手费明已经回来,我立即涨红了脸惭愧地低下头。

  费明显然猜出我的小心思,可他什么也没说,推起餐车走了,当他再次从我身边经过时,把一个纸包塞在我手上:“梅小姐在三楼,我要不赶紧上去,她又要下来疯喊一通了。”

  我的脸再次涨的通红,以为他在示意我离开,免得被梅小姐撞见,挨一顿无名训斥。

  刚转身,眼镜男正盯着我俩。他今天没戴眼镜,可他好像看的更清楚了,脸上是不过如此的神情,似笑非笑的眼睛里满是看好戏的鄙夷和幸灾乐祸。

  羞愧涌上脸颊。这一切并非我本意,可是我又不能在他没有询问的情况下向他解释,也不能因为自己饿饭责怪谁,但心里又涌上来许多愤懑——让我饿饭是酒店管理的疏漏,我应该告诫他才是,让做错事的人以一种审判者的姿态嘲笑本应该对她说抱歉的人,天理何在?

  可费明垂下眼睑推着餐车走了,我压抑住端走一盘大菜来以示警告他的冲动,以革命者正义不屈的步伐一步步从他面前走过,虽然十分不舍,依然态度决然地离开这个可以看见和闻到饭菜香的角落,完全忘记手里抓着那个热乎乎的纸包。

  刚到客房部,我就饿的瘫软下来。这里还可以听见餐饮部走廊里不时有传菜生和服务小姐走过的声音,我只好往客房部楼上去,可我实在太乏,走到僻静处就再也不想坚持了。

  我打开纸包立即看见塑料袋里装着的我没见过的食物。我的脸又涨的通红,这分明是费明偷拿了客人的点菜送我,我应该随手把它扔进垃圾桶才是正确的做法,才符合我一贯受的教育。

  但食欲已经控制我,它战胜了一切学说和名言。

  在这个缺乏相互关心的地方,我不该错误理解费明的好意,希望爸爸知道后,能够撇开志士不饮盗泉的遗训原谅我。

  刚打开塑料袋,走廊里有了声响,我赶紧躲进洗手间,狼吞虎咽的把那点东西吞下肚,根本没时间回味那香味。所以后来当费明问起我鲍鱼的味道时,我竟哑口无言的再次涨红了脸。这次脸红不仅仅是因为偷吃东西的事,还因为我吃了鲍鱼而不知道其味。

  这天晚上不等天完全黑,我就赶往后餐厅,刚赶到餐厅大门就听见费明的声音:“陶红还没来吃饭呢,你那么早收拾干什么?”

  “该吃饭时不来吃饭,今天等这个,明天等那个,都等到最后收拾,你们下班了我还回不了家,前天下两点才走呢!”

  在一片碗碟的碰撞声中费明说:“那陶红怎么办?你让她饿肚子啊?”

  我赶紧快跑一步:“我来了!”刚走到洗碗工身边,她就扭过头“呸呸呸”的吐,然后使劲用手扇着鼻子前的空气,一脸忍耐的说:“你先吃饭吧,我一会再来收拾。”话没说完人就出去了。

  我立即醒悟过来,脸又涨的通红:我竟忘了自己身上的气味了,我已是久在烂鱼市而不闻其臭了。

  “陶红,梅小姐没给你发工作服吗?”费明这时问道,我以为他早走了。

  “没有。”我沮丧地低声说。

  费明转身离去,我颓废地坐在桌前忘记吃饭的事。当费明再次出现时,手上拿着一身服务员的工作服:“这是黎落落的衣服,先借你穿,不知道是否合身。”

  我十分难堪又十分感激的向这个细心的皮肤黑黑的男孩子笑笑,谁知他竟红了脸低下头:“你在这慢慢吃,一会我再来。”

  我盛了饭才看见菜盘里除了剩菜汤几乎捞不起什么,可我是真饿了,就用剩菜汤泡饭,很快吃完一碗饭。费明这时又来了,递给我一个纸袋:“这是干净的,吃的时候别被人看见。”

  我没有去接。今天下午我已经想好,这样的事不能再让它发生,不然爸爸真的不会原谅我了。

  我郑重地说:“费明,首先谢谢你的好意,其次我已吃饱了,最后我要说的是,我不能再接受你这样给我的东西,这样做是不对的。如果我不指出来继续接受,就会让你也继续犯错。”

  费明十分紧张:“你不会告诉梅小姐吧?如果她知道了,我就别想在这里做了。”

  “只要你不再这样做,我决不告诉任何人。”

  费明尴尬地解释:“我也是看见有人在饥饿时,借上菜的时机悄悄偷吃才想到这样做的。我自己从来没有这样做过,今天也是因为你才做第一次。”

  门口响起脚步声,费明赶紧把工作服放进纸袋里。

  “你吃好了吗?”洗碗工站在门口喊。

  “好了,一阵我收拾好帮你送过去。”我答应着她,生怕她进来查看。

  “不用了。我的工作你做了,我干什么?你能帮我把碗摞一块,把桌子擦了就行,一会儿我来端碗。”洗碗工说完就走了。

  费明说:“你也赶紧走吧,要被她看见,梅小姐明天准知道。”

  “我还答应她帮着收拾碗筷的。”

  “我来收拾。”

  我走到门边时费明又追过来:“夭夭,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让你难堪的。那些东西你要扔,一定扔到一个不被发现的地方,不然我们又要挨无数次训斥。”

  回到十二楼,我拿出工作服,看见纸袋底的食物旁还有一瓶洗发水,心里真的好感激费明的细心和热忱,如果不是因为他偷拿客人的点菜给我,我会十分欣赏他的。那袋食物我不能随意丢弃,又知丢到哪里,只好让它还躺在纸袋底。

  早上再次醒来,发现那盏疲惫的走廊灯不亮了,我不知道它工作了多久,也不知它何时结束倦怠已久的工作,没有人对它的存在与否表示过关心。

  在吃早点前的这段时间里,我只做一些准备工作,免得我把洗干净的衣服弄的汗湿,生出异味。当我清清爽爽地下去吃早点时,后餐厅已干干净净空无一人。

  我不得不忍着饿回到十二楼,又喝了许多水管水坚持忙到中午。当我赶到餐厅,后餐厅依然是空无一人的干干净净。

  我沮丧地拖着疲惫的脚步虚弱的经过餐饮部时,正迎着费明,他看见我就把目光低垂下去,低声说:“梅小姐规定,中午只给二十分钟吃饭时间。”和他只是四目相对的瞬间,捕捉到他眼神里复杂的信息,他皮肤虽然黑,还是看的出脸上充血的皮肤。

  我明白费明是想帮助我,也体谅到他为保全我的自尊后,那点热情变成有心无力的无奈,以及我的谴责给他带来的压力和惭愧。

  饿着肚子回到十二楼,我呆呆望着那个装食物的纸袋。我应该把它扔了,才对得起昨天对费明说出的那些理直气壮的话。可是当我拿起纸袋时,又忍不住打开它想看一眼,一股食物的腐败气息却在我打开的一瞬间直冲过来,我赶紧把它拎到洗手间,又怕来人闻到气味追问起来,就放开水龙头冲洗,等冲洗过后,它们又变得那么鲜美可爱了。

  这些都是我难得一见的美食,在我的记忆里,享用这样的食物大多在年节,爸爸的离世,把妈妈精湛的厨艺也带走了,除了玉米咸菜粥她再也做不出好吃的,再见这些美食的机会都没有了,更别说把好好的食物放坏扔掉,想想都是罪过。

  可我如今真的是饿着肚子把这样的食物放坏扔掉,被人遗忘似的在十二楼工作,饿饭,还要强人所难,曲解别人的好意。

  想到年节的美食和妈妈的厨艺,我又想起妈妈做的糖醋鱼,我离家时那条没有动筷子的糖醋鱼,想到二哥说过的话:“今天能做这条糖醋鱼,意味着妈妈以后要吃很多天的咸菜玉米粥。”妈妈的生活到底有多难,我从没好好体会,只一味的为自己没有满足的愿望喊冤叫屈,觉得她对自己不好,偏心,在有了这一年的经历后,原来对她的那些恨意已经淡了很多。

  这时候回忆起的妈妈,没有了诡计多端的处心积虑,只是个难为无米之炊的巧妇,对她的那些做法慢慢体会出当初那些令我愤怒和不齿的做法的真实意图,即使真有对我的偏见也被时光过滤,被记忆的光晕漂洗,不再尖锐,还有那令我深恶痛绝的菜叶粥,在此刻的记忆里,因为一个个小细节而彰显出妈妈的特别用心,飘荡着温馨的香味。

  不得不说说妈妈为了做好菜叶粥的煞费苦心,知道我不爱吃菜叶粥而为了让我吃下她金能提供的饭食也是想尽办法。

  妈妈不是普通的村妇,除了栽花植草吟诗作画,对四季五谷却是一窍不通,用到一片菜叶的时候都要上街买,她却在爸爸去世后学会种菜,在夏秋两季的收获时节帮人收庄稼。淳朴的村人便以田地收获的农作物作为答谢,妈妈舍不得用黄豆和花生换油,炒熟了研成碎颗粒状装在瓶子里,在装出一碗菜叶粥时挖一勺洒在粥上,那一碗菜叶粥吃起来就有特别的香味。妈妈还用石臼给大麦玉米脱皮,用脱过皮的大麦煮出来的粥喝着滑溜溜的爽,玉米粥却不是我喜欢的,但如果掺在白米里做干饭,米饭蒸出来后,碎玉米像点点碎金点缀在白珍珠似的米粒上,看着就让人食欲涌动,口舌生香。

  想着艰难岁月里的食物留在记忆里的香甜,眼泪不知不觉的流出来。

  我没想到在这样的时刻会开始想家想妈妈,而家的概念又这样被具体化成了某种味道,即使是妈妈做的咸菜玉米粥,也有了特别的滋味,因为有它,不会让我在面对盗泉的时候,为物质和精神的取舍难以抉择。

  如今离家快一年了,二哥也快毕业了……妈妈,你们现在还好吗?

  为了不被想家的情绪左右,我又下楼转了几次,知道没有饭吃是肯定的了,才失望的回到十二楼,当我又打算用水管水充饱肚子的时候,看到那些准备被我扔掉的食物,正色泽鲜美的呈现在我眼前。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从小爸爸也是这么教育我们的,浪费也是令人不齿的。

  我拿起一块食物闻闻,已经没有特别强烈的气味了,只在送进嘴里咀嚼时嚼出不是滋味的滋味。我想到爸爸,替他心痛自己,含着眼泪把它咽下去,然后去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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