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对不起
开席上菜的时候,单先生一反常态的不断给客人敬酒,然后把一杯杯酒不停地灌进自己口中,他的心思仿佛被客人的谈话吸引,脸上带着聆听的微笑,可他的脸色越来越白,眼睛越来越红,通红的眼睛里笼起一层水膜,仿佛一个不小心,就能把水膜撑破,就会有水滴跌落下来,在他放下酒杯时,低垂的眼眸瞬间被忧心忡忡的神思侵占。
他,已经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优雅谦和的单先生了。
只是,在我认识里那么完美的一个人,怎么会允许师生恋这样的事发生呢?
他在为谁担忧?脸上的痛苦又是为了谁?他不开心为什么我会难过?
盯着努力克制的单先生,对他的痛苦感同身受,心痛随着心里的怨恨此长彼消。那一刻,我才清楚自己怨他恨他有多深,喜欢他就有多深,只是十分可笑的是,这个发现竟然是在和朱禹恋爱以后。
看来我所见到的并不是我看见的全部,一定有很多事情的真实情况不是我所看见和听见的那样,一定有什么误会发生在我们之间的某个节点上,在没有弄清某些事实前我就做出决定,让我们错过认清彼此。
晚班结束后,我像失心的游魂穿行在酒店里,我知道自己不应该被这样的情绪控制,我不知道朱禹又为什么不来救我,让我被它牵着鼻子在这情绪中沉沦,等我停住脚步,发觉自己已经站在九楼的919客房前,盯着门上的919铭牌发呆。
单先生不会再从这扇门里进出了,可是,看到门上的919铭牌我还是感觉特别亲切,心像获救般的激动,可是一想到酒桌上的那一幕,心疼的泪水再也不受控制的滂沱而下。那时候我才知道,伤害自己喜欢的人,比自己受伤害还难以承受。
我失声痛哭,不得不蹲下去,把头埋在膝盖里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直到那一阵汹涌而来的疼痛如潮水般慢慢退去,理智才一点点回来,我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无意间看到一个身影定定的站在不远处。
你不是已经不住酒店了吗?我以为在这里再也看不见你了呢!
泪水再次毫无征兆的汹涌而出,模糊了他的身影,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他走过来拉起我。在接触到他手的温凉触感的瞬间,真的好想拥抱住他,告诉他我有多难过,现在的局面我有多心痛。
可他很快松开手,我只能紧紧抱住自己。
他打开门,拿了毛巾递过来,轻轻一声:“回去吧,天太晚了。”
是啊,天太晚了,你已经能把握分寸到客气地请我进去坐坐的礼貌都省略了,怎么可以再和我共居一室呢?——你为什么不解释呢?只要你说出理由,只要你肯说出理由,无论是什么原因,我都会相信和原谅,如果你需要,我愿意背弃一切做回原来的我,仍然只做你的那扇窗,守在原地,等着你发现的回眸,你知道不知道!
他把毛巾放在我抱紧自己的手臂上,眼眸低垂,表情藏在阴影里,让我看不清他的情绪。
轻轻的关门声阻断我所有关切的注视和心疼,也阻断了我的思绪。怔楞了片刻,理智逐渐回来,觉得自己此刻站在这里有多荒谬。
收拾下心情,转身离去。想想前一刻产生那样的思维都为自己感到可笑,为这样一个道貌岸然的人作践自己,是不是太幼稚?
在反复求证的矛盾心情下浑浑噩噩的过了几天,我以为单先生再也不会出现在希尔顿帝豪酒店,他又来酒店定包厢招待客户了,而且很频繁,不知是刻意还是无意,他定的桌子总不在四楼,但我仍然能看见他,看见他沉在眼底的抑郁,看见他脸上却始终带着的勉为其难的笑意,和隐藏在这种会让大家认定他心情愉悦的礼貌谦和的笑容后面的隐忍。
他在隐忍什么?为什么不一直难过下去?难道我的各种猜想只有矛没有盾?一切都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开始我并不相信这个判断是真的,因为我自己至今都没能走出那种郁闷,接连观察了几天以后,我有些确信了。
有一天,他竟然发现站在窗帘后观注他一举一动的我,径直向我走过来,像从前那样,一如既往地关心着我的学习:“最近学习进展的如何?”。
我一愣,对他的关心突然有些不习惯了。
调到餐饮部,夜校的课上的七零八落;受最近发生的事太大冲击,我已经好久没有摸书本了,但我不想他担心,只简短地回答:“还好吧。”
他看我一眼,声音涩涩地说:“跟谁赌气都不要跟学习赌气,梦想总是要靠自己去实现的,自助者天助之。如果有困难你可以随时来找我。”他顿了顿,又用欢快的语气说:“最近我们工厂的生意非常好,外出打工的人都喜欢到我们那里做工,所以我最近也很忙,要经常来酒店接待客户,让你们也跟着一起忙,真是辛苦了。我想,再怎么忙你也一定能抽出时间学习的。”
他还惦记着我的梦想,那么是不是他还在关心我?那么他这样的关心又是意味什么?我想从他脸上找到答案,可他已经走开,和客户聊生意去了。
客人散去,我收拾好桌椅站在窗前发呆,看着散席的客人在酒店广场前道别。一辆轿车开过来停在保安面前,车里的人和保安交谈几句,递给他一样东西,保安背对着我挡住了一切,等轿车开出去,保安挥手道别。我很想看清这辆和单先生的车相仿的轿车车牌号,可它被一个穿行的路人遮住了。
我正对着窗子怔楞着,一个保安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个盒子:“这是单先生转交给你的,刚才忘记在车里了。他说,知道你的生日在春天,但不知道是哪一天,所以送你一个八音盒。”
撕开漂亮的彩色包装纸,是一个闪着珍珠光泽的粉红色琉璃盒子,打开盒盖,一连串节奏明快的音符如欢快的舞步弹跳出来,随着这欢快的舞步,百花在春天梦幻般的次第开放,明媚了人心,明媚了这个世界。
我盯着盒子里旋转的钢琴模型,在放曲谱的位置,有一张象征曲谱的卡片,上面用美术体英文写着“Happybirthday”,笔力迥劲,笔锋优美。
我趴在餐桌上盯着那张卡片,一遍遍地听着这首好听的钢琴曲,想象着他写下这句祝福时的神情,想起他第一次送我音乐盒自己说过的话。
“单先生,还记得你送我的这个音乐盒吗?”
“嗯,你喜欢就好。”
“你想知道第一次见到它时带给我的感觉吗?”
当时单先生并没有被这个话题吸引,我自顾自地说下去:“第一次看见盒子上那个舞动的小人儿,就有跟着她翩翩起舞的冲动,仿佛自己就是她,是那个变成公主的灰姑娘,坐着华丽的南瓜马车奔向王子的舞场……”
于是他说道:“安徒生真伟大,给所有小女孩描绘出一个美丽的梦。”
“当时我也是这样坐在你车里,仿佛自己是坐在王子的马车里,他正载着我奔向盛大的舞会……”
现在,此刻,他脸上掠过吃惊的踪影,微笑有一瞬间的凝滞,就那么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以及我们视线相撞后,他眼中星光跳动,迎面的车灯照过来,眼睛里流光溢彩。
然后他“呵呵”笑了:“你的想像力真丰富。去跳过舞吗?”
“没有,妈妈怎么能允许我去那种地方。”
“想去吗?”
见他心情好转,我诚实地点点头。
“有机会我一定带你去!”
我摆出一副懊恼的样子:“我还以为你会告诉我灰姑娘变公主的咒语呢……”
他的笑容更深了:“你让我想起一个人,虽然你们相似的地方并不多,但看见你却让我想起她,感觉很不一样。她的安静让时间变得虚无,而你的热情却让我豁然开朗,像上帝为我开启的一扇窗。”
一扇窗!他怎么会用这样一个词来形容对我的感觉?我突然后知后觉的警醒了。
这个词通常是用在上帝关上一扇门的后面,那么,上帝给他关上的是一扇什么门?听说我和朱禹好了,他所表现出来的痛苦是不是因为意识到,上帝为他开的这扇窗现在对他意味着关闭了?
想象着一个人被关在一个没有门窗的黑屋子里生活,我就感到毫无希望的胸闷气短,而“让时间变得虚无”安静的她,除了李丽莎还能有谁?她真的就是朱禹口中单先生搞师生恋的女学生?如果真的是她,这样一个美好的女孩儿为什么会让他有身处黑暗的窒息感觉?
“小姑娘,你不了解我,不可以过早下结论。”这是初次相遇不久他第一次对我提出的警告,这么说他和李丽莎之间真的有什么,不然说这句话时他为什么会黯然?他们之间真的像朱禹说的那样吗?
按照朱禹的说法,他贪恋富贵,为了达到的目的不惜引诱女学生,曾用同居一室制造舆论的方式想把我和他绑在一起——如果说李丽莎还有引诱的价值,那么我呢?除了仰仗和依赖他的帮助,他什么也得不到,不是吗?!
——等等,这里面好像很矛盾哎!如果是单先生主动采取的行动,对方又是这么完美的一个女学生,为了能够和他在一起,痴迷到不惜采用自杀的方式,他应该有胜利者的洋洋自得才是,怎么可能产生身处黑暗的窒息感觉?
这里面一定有隐情!
那么,他和李丽莎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还是不久前和单先生曾经有过一次谈话,当时自己说到专业课上老师翻译时的词不达意,又努力解释后的适得其反,听我绘形绘色地说起老师讲课的情形和同学们的反应,单先生忍俊不禁地说:“原来老师费力地在台上讲课,在你们口中都成了幽默段子,让他们知道情何以堪?不知道我当年留给同学们的印象如何,总不至于跟跳梁小丑似的吧?”
“不会不会,你肯定比我们老师水平高,我一看就知道。”
“何以见得?”
“你心地善良,又那么有耐心,帅帅地往台上一站,就吸引了所有注意力,想不听讲都难,何况你的知识那么丰富,引经据典的博引旁证,学生们佩服崇拜都来不及,是会把你当偶像供在心里。”
是啦,一定是那个叫李丽莎的女学生暗恋上她的老师单先生,她是一个感情细腻脆弱又偏执的女孩儿,在被家人发现并阻止这段感情时,做出了过激的行为;以单先生的善良,他怎么忍心去伤害一个喜爱他的灵魂,为了安慰她,所以才有了现在的样子。
这么显而易见的道理,怎么到现在才想明白?
是啊,那么优秀的一个人,大家早看在眼里,怎么会没有人喜欢呢?怪就怪自己遇见他太晚,——但这都不能成为不能继续喜欢他的理由,除了——朱禹女朋友这个新身份,虽然知道的人不多——我也该收回心神,一心一意,不是吗?
我正为这个新发现激动不已,犹豫不定,懊悔起来,朱禹经过包厢却没有进来,只不过朝我望一眼。我奇怪之余不由得生气了。
如果不是他,我根本不可能知道单先生和李丽莎的事,看他平时对单先生尊敬有加的样子,却在背后揭开他的老底,还有那些满含诋毁字眼的评价,朱禹才是一个危险的两面派!
——除了手段,也有为我考虑在里面——我艰难地为朱禹辩白,为这个后知后觉的发现懊悔纠结。
不得不说,朱禹为了我用了很多心计耍了一些手段,开画展请李丽莎就是别有用心。我一直很奇怪,朱禹明明很早就知道我喜欢单先生,如果他真想为我好,让我知道这其中的隐情,完全有各种计划和理由来提醒我,让我意识到喜欢这样一个人很危险,而且让我知道单先生的师生恋也有很多种方式,可他偏偏选择看着我步入迷宫,在我深陷其中自得其乐的时候,采用最直观的方式,让我直面一道堵在面前无法穿越的墙壁,在我最脆弱,在绝望和错乱即将摧毁我的时候,用他的绝世轻功来个移魂大法带我跳出来,用不容思考的方式霸道地擒获我。
难道这就是朱禹口中说的爱我的表现?可是为什么不能触动我内心的感动?而一想到单先生痛苦的表情我就感同身受、不能自已?而给他带来痛苦造成伤害的,却来自他用善意宽容和仁德的慈悲心给予帮助的我!
我真的很坏。这是我第二次这样意识到,但这次没有大哥和徐风给我宽慰,我只能自食恶果。
我收起八音盒无精打采地下去用餐,在走廊上又遇见朱禹。
“谁这么无聊把小女孩才喜欢的八音盒送给你?好像你还挺喜欢呢!”朱禹的声音里有明显的不满。
回答这个问题原本是该掩饰一下的,但对误导我认识的这个家伙,还是决定如实告知,看看他的反应:“哦,单先生送的,那首钢琴曲很好听啊!”
“嗯,理查德的《梦中的婚礼》是很好听,不过送给你听好像更显得他无聊了。”
“是吗?我怎么觉得礼物的好坏是根据接收者的喜好来判断,她认为好,这礼物就有意义,别人说什么都不算数。”
朱禹被我抢白的怔楞在那里,我却有大快人心的痛快,昂着头走向餐厅。
当时我并不知道那首钢琴曲是一个人心底的渴望的写照,等我后来在异国他乡独自听到这首曲子时,思念如两万里海底的潮水把我淹没。
该如何挽救自己对单先生造成的伤害呢?我想了很多方法都觉得不妥,在没有更好方法之前,还是应该先让他知道我意识到自己错了,而且越早越好。
那天看见他又来定包厢,也不管自己还没有想好和他道歉的方法就迎过去,他对我主动走到他面前也很意外,喊一声“夭夭”就没再说什么,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我局促地站在他面前,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话题,最后还是他打破尴尬问道:“有事吗?”
简短的三个字立即救了我,我使劲点头:“我找你……找你……问个英文词组!”
我胡乱的说出一个词组请他解释,他一边详尽地解释一边疑惑地看着我,解释完了看一眼神游太虚的我,问道:“明白了?”我机械地点点头,他向我轻轻颔首,转身离开。
我慌了,想说的话都还没有说,他怎么就走了?情急之下只轻轻说一声:“单先生,对不起!”
我说的声音不高,刚好够他听见,而他脚步并没有停歇,仿佛没有听见似的。
散席之后,单先生来到我经常注视他离开酒店的窗口:“夭夭,晚上我还有一个聚餐,就订在四楼餐的包厢,那里比较安静。”
我机械地点着头,看着他转身离去,赶紧去包厢准备。其实也没什么可准备的,绢花几下就叠好,上冷菜都还太早,我能做的就是盼望着太阳赶紧西沉,晚上赶紧到来。
终于等到天黑,等到单先生一行人出现,看着激动的迎到他面前的我,他努力微笑着跟我打了招呼,我却有大哭一场的冲动。
这以后我们又有几次接触,也仅仅止于工作上的礼貌,有关李丽莎和李家的事我们都没有谈及,他也没有进一步的给我更多解释,虽然我们没有更深的交谈,但他这样做,让我觉得他在释放一个信息:事情都过去了,别太在意!
我对单先生的变化让朱禹紧张了一阵子,他不说我也能感觉到。我知道他的小心眼,分明喜欢我,分明知道我喜欢的不是他,竟然在工作上整治我好一段时间。当然,他整治不到单先生,现在也不会整治我,但我不愿他多想,收起一切情绪,在见到单先生时保持正常的工作礼貌,仿佛我们又回到从前。
随后,单先生出入酒店的时候一下少了,虽然他的工厂还会来酒店招待客户,但来的人都换成分管销售的主管了。
这个时间拿捏的真巧,巧到让我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他的出现只是为了在我面前做完某种姿态,释放某个信息,我们之间的情绪刚刚和缓,他就不出现了,但具体是不是这样,我却无从得知了。
好吧,你做你的姿态,我做我的梦,无论是丑小鸭还是灰姑娘,我还是回到自己的初心,继续自己的梦想,他说的真好,梦想是靠自己去实现的。
我拾起书本又开始认真起来,然后和朱禹说好,在有课的晚上尽量不要把客人安排到四楼。夜校的课正常起来,我想把荒废的时间抢回来。我和朱禹的约会自然就少了,他不反对我去夜校学校,我们的见面又恢复到正常的上班时间。
又是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单先生了,每天我都在想着法子拐弯抹角的跟传菜生打听单先生是否来定包厢,然后借机去看看他是否也来了,如果恰巧他在,一阵不可抑制的心跳总是让我产生走到他面前的冲动,直到有一天他径直到四楼走到我面前,慌乱中我竟然地打了一个茶杯。
我不清楚自己这是怎么啦,为什么对单先生就那么没有免疫力,他一出现我就乱了阵脚,心底泛起的各种思潮几乎覆盖我,如果被朱禹知道,他会做何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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