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五章 3
1.
从沈三夫人处出来,日头刚刚升到上头,顾予茗和祝长臻便赶紧跟随了丫头的脚步,走到了沈家老宅的前厅,里面,沈言君和沈大夫人都已经在里面候着了。
沈亦则,祝长臻,顾予茗三人一并向面向大门的高堂行了大礼,说起来这也是顾予茗第二次见到沈大夫人了,第一次是在那日的婚礼之上,不过蒙着盖头,门外的炮仗又是从早放到晚,自己也着实感觉不到沈大夫人的存在感。
不过眼前的这个衣饰华贵的女子实在是太过瞩目,一张脸上厚厚的胭脂撑着,不仔细看倒是很难看出老态。
“啊呀,我们三少爷真当是双喜临门啊,”顾予茗跪着,只听见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一下子娶了两个,两个还都是有家室有容貌的好人家的女儿,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啊。”
沈亦则听此赶紧俯下了身子:“多谢大娘垂爱,长臻和予茗刚刚过门很多事情都不懂,还烦请大娘多多担待。”
沈大夫人笑了笑,手上的扇子轻轻摇晃了几下,眼神在两个媳妇身上游荡:“祝家的姑娘是哪一位啊?”
祝长臻听闻赶紧上前,趴在地上说:“回婆婆的话,是媳妇。”
“听闻你们祝家也即将要搬回皇都了,你弟弟祝长庚长的一表人才呢,真是可惜娶了妻了,要不然我是怎么也要寻个好人家的姑娘说媒的。长臻啊,你们家这样的家世,”沈大夫人若有所思的望瞭望身着一身荷青色的顾予茗,“不当正室倒是真的可惜啊。”
顾予茗听闻心下一紧,她知道,这毫无疑问会一直成为她们之间长久的一颗刺,而现在她更加明白了,不仅是她们两个,还会有无数的外人撩拨着这一切,但顾予茗除了跟着祝长臻一起上前,竟然是一句话也不能说,也没资格说。
沈言君只扶起了祝长臻的手:“都是很好的孩子,再说了,阿则还小,晚个几年再从中择个正室也不是不可。”
沈亦则也只恭恭敬敬的点头表示赞同,祝长臻和顾予茗又将对着沈三夫人的礼节又行了一遍,沈言君和沈大夫人接过茶喝了,这个时候底下婢女来报:“按大夫人的话,已经告知过那家绸缎庄的掌柜的了,夫人去看缎子的时候。铺面上绝对不会出现夫人讨厌的妃色。”
“恩,”沈大夫人满意的点了点头,“妃色那种颜色最是不入流了,赏吧。”
怎么会?那难道不是她最喜欢的颜色吗?
2.
且说自祝长庚成了亲以来,正式从原来的祝府老宅搬了出来,柳婳秋是个伶俐的女子,商家的出身的她从小耳濡目染拥有一副极好的商业的头脑,入主新宅不久,便将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仆人的着装到规矩的制定,事无巨细,祝长庚自小便不善于和女孩子打交道,对着这一切,除了说多谢便再没有别的表示。府上早就流传着祝大爷从小生性冷淡的传言,说是祝大爷取祝夫人也只是因为祝夫人身后的娘家有财,祝家需钱,柳家需名,所以一拍即合,只是也可惜了祝夫人,生的这样乖巧,又会操持家事,却碰上这样不近女色冷情的祝长庚。
柳婳秋每每听着这样的流言蜚语在府里面流传,一向厉声严色的她却出人意料的没有制止。那些仆人说的话大部分都对,只是祝长庚并不是流传的所说冷情甚至是断袖之人,她也是见过他笑的,那样灿烂如阳,那样温暖如熙,即使那笑并不是对她。
她已经嫁给他了,她已经赢过顾予茗了,她已经得到顾予茗最想要的东西了,她始终相信,命运已经站在了她这一边,祝长庚拼得过命吗?
她也是喜欢祝长庚的,这样家世好长相好满腹诗书文武双全的嫡子自然是惹人喜爱的,给她一点时间,她一定可以让他喜欢上她,一定。
3.
自从顾予茗从沈家大宅回来之后,心中似乎就有无穷无尽的疑团,自己跟双夫人无冤无仇,平时也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她为什么要害她呢?还有沈大夫人,自己也不知道是做了什么莫名其妙的就把她得罪了,想着这些错综复杂的事情,顾予茗就觉得脑仁嗡嗡作响,隐隐作痛,加上还有什么情报,先前还觉得自己是个身负家国重任的英雄,现在只觉得自己的头脑连几个夫人之间的交手都扛不住,不被发现便应该去祭祖坟了。
顾予茗看了看这偌大的宅子,门口几个小丫头立着,只要她一吩咐,她们便会跪在她面前,说着体己的吉祥话,即使顾予茗叫她们去死,她们也只会说谢主子恩典。可是这些人天生就该这样没有尊严的活着么?有人天生是奴,世代为奴,有人天生是主子,世代靠祖上的荫德过活。
凭什么?顾予茗想着,却知道自己其实也是没有资格说着这些话的。自己没有做过重活,没有挨过打。如果她现在是个她们之中的一个,若是有这样的想法恐怕早就被主子弄死了一百遍了吧。
她突然开始明白这个宅子里即将会出现的争斗,有人要上位,比如桐仪,就自然会有人受害,比如双夫人。自己的存在对她们来说,又何尝不是个威胁?
她突然想回家,那里有粘着她的妹妹,有嗜茶如命爱她如茶的爹,还有,总是冷眼对着她的公主,有红脸有白脸,有欢笑有争吵,那才是家。
可是她现在已经是个无家可归的人了,她想回家,可是那个家抛弃了她。
这里有这么多人,她却莫名觉得很孤单,每天予夫人予夫人的叫着,可是她还是想脱下那繁复的衣服和鞋子,她也不喜欢每天戴着那些重重的首饰,她想要肆无忌惮的笑,想要吃自己喜欢吃的东西,吃很多很多;想说话便说,比如阿庚我很喜欢你,比如顾紫珊你的口水弄到我的衣服上了,然后对上那样一双嫌恶的星星眼,呵呵的傻笑。
“没关系,我还有长臻姐呢。”顾予茗双手抹了抹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眼泪,才多大,怎么就开始喜欢回忆往事了呢?
4.
顾予茗起身,身后的景儿跟着,她要去找长臻姐,在这个今后也许会风雨飘摇的宅子,只要有长臻姐在就好,她就永远不再是一个人。
从竹青阁到祝长臻住的院子倒是也不远,顾予茗一个人在前面走着,和景儿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正聊得起兴着,只看见迎面走来一个打扮艳丽的丫头,说是丫头,可是她的身着打扮却比景儿要庄重多了,说是夫人,她如今却仍是跟几个丫鬟们一起走着。
顾予茗心下了然了几分,等那丫头走过来,果然向她行了一个大礼。
“给予夫人请安,桐仪拜见予夫人。”那丫头低眉顺眼的在顾予茗眼前跪下来,头紧紧的挨着地面,一个大礼行的十分标准。
顾予茗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一身鹅黄的丫头,眉眼算不上极好,可是眼睛里尽是温顺的表情,说话也是滴水不漏,字字合乎身份礼节。
“你我一同伺候三爷,何必如此见外。”顾予茗努力学着祝长臻说话语气,一个抬手将桐仪扶了起来。
那桐仪站起来了之后,双手垂立着,仍是一副胆怯的样子。顾予茗看着她,她无意于这府上的流言,眼前桐仪的这个样子,她倒是真的很和人们口中的狐媚联系在一起。
“虽然说是一同服侍三爷,可是夫人身份尊贵,到底,是和我不一样的。”桐仪说着,脸上露出感伤的神色。
“这世上,每一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我是我,别人是别人,这世上,每个人却又都是一样的,我是我,别人也是我,在我眼里,你和盈夫人,双夫人,还有臻夫人都没有什么不同,都是一样的值得我去结交的。”顾予茗看桐仪这样,终于明白了众口铄金的利害。
“是啊,我和盈夫人,”桐仪听此,感恩的抬起头,望着眼前脸上甚至还有几分稚气的女子:“我和盈夫人,她们并没有什么不同,是吗?”
“是啊,你长的也算标致,说话又细声细气的,看的倒像是那家伙会喜欢的类型。”顾予茗安慰道。
桐仪听了像是十分感动,一瞬间便又跪了下来:“小的愧不敢当,还求夫人以后多多赠言,这样小的也有立锥之地了。”
顾予茗被桐仪这一跪弄的受宠若惊,连忙扶着她:“我和你今日不过是初见而已,你何必这样,再说了你要求的,不是我,我不过是个新妇,你要求的也更不是别人,而是自己,何必自怜自艾。”
桐仪却仍是跪在地上,不肯起来:“予夫人心胸岂是其他人可以比的,桐仪感怀,更是感激。”
顾予茗无奈,这样从高处看只能看到别人头顶的感觉真是不太好,估计她站在这里多久,桐仪就要站在这里感激的跪多久,而自己,只不过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那日盛旻双也仅仅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想到盛旻双,顾予茗就觉得心里堵堵的,不知道又是哪里得罪了这个大小姐。
而她此时本是要去看望祝长臻的,便跟桐仪告了别,离得远了,看桐仪也站了起来,顾予茗整个人因为桐仪那一跪而提起来的紧张这才放了下来。
5.
一进祝长臻的院子,顾予茗整个人便松垮了下来。
祝长臻一见门外是顾予茗的声音,便连忙吩咐身边的丫鬟小伊去奉茶。
“长臻姐,我跟你说,我刚才看见了超级神秘神秘的人呢!”门口传来顾予茗叽叽喳喳的声音。
祝长臻仿佛早就熟悉了顾予茗这种夸张的叙述风格,也不接话,一副“悉听尊便,爱讲不讲”的样子。
“长臻姐,你想不想听嘛!”顾予茗拿手里的绢子故意在祝长臻的眼前晃了一晃。
“说。”
“我今天来看你的路上,碰到了以前盛姐姐房里的桐仪夫人哎。”
“哦。”
顾予茗惊讶于祝长臻如此冷淡的反应,这副面瘫表情太熟悉,以至于她一下子想到了另一个人,也难怪,他们是姐弟。
顾予茗还是不放弃:“长臻姐难道见过了桐仪?”
“恩。”
“那长臻姐觉得桐仪夫人怎么样。”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我倒觉得这桐仪夫人啊…….”
“阿茗,桐仪是不能被称作夫人的,她只是个不能上族谱的通房丫头,你这样没规没矩的,若是被婆婆们抓住了把柄,我也保不了你。”祝长臻自小受的是嫡女教育,对于身份称谓,她一向泾渭分明,从不马虎。
联想起刚才桐仪那一副暗自神伤的表情,顾予茗只觉得人言可畏:“她怎么说也是三爷的人了,总会是有机会的吧。”
没想到一直跟在她身旁的景儿抢白道:“凭她是什么,下作的东西,要样貌没样貌,要家世没家世,不懂得好好服侍主子,勾搭男人的法子倒是学了不少,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真是活该。”
“景儿,”祝长臻的声音沉了半分,“桐仪虽然仍是个丫鬟,我说得,你家予夫人说得,可是是你这种人说得的吗?”
景儿听闻连忙跪下来,一个劲的磕头。祝长臻接着又说:“不过,我告诉你阿茗,景儿的话虽然不好听,可是道理却是一点都不假。凭她桐仪是什么,都是个贱婢。相比起来,这景儿看来倒也真是个护主懂规矩的丫头。”
顾予茗听闻此,赶紧把景儿扶起来,虽然景儿平时做事并不够细心麻利,可是总是细心热情的为初来乍到的科普各种沈家老宅的前尘旧事,八卦着沈亦则到底有几个“好妹妹”,有了景儿,顾予茗再也不愿意看那些前朝的才子佳人言情小说了。
“景儿对我很好,长臻姐你别怪她。可是我和桐仪初见,却并没有觉得真的是那样。”
“你总是这样,”祝长臻一脸担忧的望着顾予茗,“从小你是太单纯了,我和你相熟,知道你是寺庙出来的,难免心思纯良,可是后来你被你娘……”祝长臻突然哽住了,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都说了,那是意外啦长臻姐。”顾予茗尽力掩饰心中的不自然。
“你就是这样,我和你不同,那些脏东西我从小见的太多了,你爹不曾娶小,你自然不懂得这深宅大院里的黑暗,本来我也是不想告诉你的,想着也没那个必要,反正长庚……”祝长臻猛地抬头,再一次闭上了嘴。
顾予茗装作没听到祝长臻的话,没看见祝长臻的表情,伸手拿茶杯斟了一杯茶,皱着眉头一口气全喝了,然后像喝酒一样超级浮夸:“长臻姐,你这里的茶真的太好喝了,真是让人唇齿留香,自有一份沁香在里面。”
祝长臻没有像顾予茗意料的那样快速接下话头,而是沉默了许久。
“阿茗,这茶,”祝长臻又顿了顿,“是长庚带来的,我们家要搬到皇都了,小姑在宫里,我们离得近些,也方便支持她。”
正在靠喝茶努力掩饰尴尬的顾予茗听了这一句手里的杯子一下子停在了半空中。
祝长臻知道接下来的话更能刺激她,但是她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长庚说,这茶是琼果茶,那棵琼花树花落了之后,结了满树的果子,他离开南州的时候特地去拜见了伯父伯母,顺便摘了些来泡茶。”
顾予茗望着茶杯里的茶水,再也没有喝下去的欲望。
6.
“顾予茗,你快下来。”高高的琼花树上坐着一个女孩,树下那个仿佛永远胸有成竹的男孩子却露出了罕见的紧张。
“阿庚,你快上来嘛!前段时间琼花落了我还伤心了好一阵呢,没想到它的果子这么好吃,还有从这里能看到你家哎,你看,你长姐在院子里喝茶呢。”说着,树上的女孩子把手里的全部抛了下来,好些不偏不倚的砸在了男孩子的头上。
“啊!”女孩回头的时候,发现男孩就坐在她旁边的一枝树杈上,吓了一跳。
“这里哪里能看到我家,你骗人。”男孩四处张望道。
“我说你还真信啊。”女孩又摘了一个果子,口里含糊不清的说。
“你不洗洗吗?”男孩迟疑的说。
女孩倒是一点也不在意的说:“这么多果子放在手里却没法吃的感觉实在太不好了,再说了,上树容易下树难,万一我等一下跳树死了怎么办。人死了,果子没吃了。”
男孩在另一只树杈上翻了一个白眼,这真是他见过的最最不大家闺秀的大家闺秀,说着也摘一个吃了,味道倒真不错。
“你不洗洗吗?”相对的女孩凤眼弯弯,笑眯眯的问他。
“这树上的果子就这么多,被你吃吃玩玩光了,我不是白上来了。”男孩随意找了个借口就把女孩搪塞了过去。
对面的小女孩好像因为智商被碾压而十分不满:“不是说跟着我茗大爷混吗?你坐到我这边来,这边能看到长姐。”
男孩子自小聪慧,知道女孩耍的计谋,可是他也想要将计就计坐到女孩那边去,可是一迈开腿,长姐还有学堂师傅的“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教诲便仿佛源源不断的从耳边传来,便又开始扭扭捏捏起来。
女孩怒其不争的看男孩那一副别扭的样子:“你等着,我坐过去。”
“哎,别,别别别!”
“又怎么了。”说话间,女孩早就坐了过来。
“没,没什么。”女孩没发现,男孩的脸微微红着。
男孩望着女孩的侧脸,女孩的一只耳边别了一朵还开着的琼花,大口大口的吃着琼果,翘翘的鼻子上沁着细细的汗。
他想他以后要种很多很多琼花树,摘很多很多果子,生很多很多孩子。
和她。
7.
“阿茗。”祝长臻的话将顾予茗自小时候的回忆拉回了现实中。
“长臻姐。”顾予茗习惯性的又要去喝茶来掩饰尴尬,可是茶一喝到口中,便又愣住了。
这茶明明很甜的啊,怎么这么苦。
祝长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悄悄遣了所有仆人下去,怜惜的说:“阿茗,今天这个桐仪,不管你对她的印象有多好,你都不能相信,不仅是桐仪,桀骜的双夫人,小势的盈夫人你都不能相信。你只知道今天这个桐仪是感激你的善良言语,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要这么对你?”
顾予茗呆呆的抬起了头,又摇了摇头。
“因着她的出身,无论事实是怎么样,她都是孤立无援的,你是新妇又刚得宠。”说到这里,祝长臻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又迅速隐去,接着说道:“你很可能就是她今后在这里立足的靠山,所以她当然要像跪菩萨那样跪你,你懂吗?”
顾予茗不是没有想到桐仪这一跪背后的深意,只是她总是下意识的不愿意去无端揣测别人。
愣了一会儿,顾予茗对上祝长臻关切的眼神,仿佛又重新充满了元气:“我知道,长臻姐,我知道这里我只有长臻姐可以相信,我知道这里我还有长臻姐可以相信,阿茗永远不会背叛长臻姐。”
祝长臻慈爱的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孩:“好阿茗,长臻姐有你,也不再孤单了。只要有长臻姐在,我一定保你周全。”
夕阳西下,庭院里,长长的日光将影子拉得很长,那两个女孩相互依偎着,仿佛岁月静好,雍容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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