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十六章 3

　　1.

　　茉茶连忙慌张地推着顾予茗回到了竹青阁，一向喧嚣的沈府此时也安静了下来，茉茶在这个冬天尝试种了一次红梅，顾予茗每天卧床的时候，就让侍女背着茉茶偷偷把窗子开了一条缝仔细地瞧着，前几天檀心红梅终于开了。

　　“茉茶，“顾予茗在茉茶的帮助下换着衣服，她的腿脚明明和以前什么区别也没有。

　　“恩？“茉茶正细心地帮她系着扣子。

　　“如果你有喜欢的人或者还想要回南州，一定要告诉我。”

　　“小姐，你，这是要赶我走？”茉茶系扣子的手一下子顿住。

　　“当然不是，”顾予茗忙道，“你想到哪里去了。”

　　“你还记得我五岁的时候那个老头在尼姑庵门口说的话吧。”

　　茉茶有一些回避：“小姐提他做什么，不过是个江湖术士罢了。”

　　顾予茗笑着摇了摇头：“你和我都知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顾予茗顾自的说着，“也许是我到皇都的时候，就开始信了那和尚的话了。”

　　“那些都是胡话，小姐一定不要妄自菲薄。”茉茶急了。

　　“再也不会了，”顾予茗安抚地摸着茉茶的手，“后来我想，无论我是在佛门还是红尘，茉茶你都会在我身边，就会很安心。“

　　“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或者说，追求自认为是幸福的权利。今天是除夕，你就权当我是喝了酒，在发酒疯吧。“

　　“红梅开了呢，“顾予茗望着窗外的梅花，”因为有一颗心，所以开得这样红，茉茶，我不是要赶你走，我是说，如果有一天，红尘之中呆久了，也沾染了哪个男子的俗世之气，又或是见够了俗世的污秽，于大俗中顿悟了佛法之道，如果有那一天，那就千万别被我束缚了，别被前尘旧事束缚了。“

　　“谢谢你，茉茶。“顾予茗乖乖地又重新坐回轮椅上，”是你教会我，重新生活，从心生活。“

　　说完又觉得是不是太过高深，又添了一句：“这好像就是皇都方言里面的，叫什么？对，走点心！“

　　茉茶愣了一愣，虽然是旧岁的最后一天，她的小姐，却好像一下子长大了很多，其实，从她还是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儿的时候，她的生命就和她紧紧连结在一起了，她平时一副开开心心疯疯癫癫的样子，一半是性格，一半是掩饰。她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却是因为累了，被命运捉弄的人，总是比较温柔。

　　“小姐说得没错，”茉茶推着顾予茗经过那株怒放的红梅时，终于开了口，“你可真是疯魔了呢。”

　　顾予茗接下话茬，东临女伴相邀赏雪固然快乐，可是那个名字却在心里像杂草一样疯长着，他在干嘛呢，还是不分昼夜地在沈言君床旁侍疾吗？除夕夜不能稍微安歇一下吗？就是，和蔡盈安一起赏雪赏月亮，也，是好的啊！

　　“是啊，我不想成为别人的束缚，更不想束缚别人，时至今日，我才体会到那老和尚的话，路是我选的，那就勇敢的走下去吧。”

　　她突然觉得自己并不是以为的那样清心寡欲，无欲无求，她渴望被需要，被相信，被喜欢被爱，可是按着那个预言，如果这些都不能得到的话，那么她自己去需要，去相信，去喜欢去爱，看来也不错。

　　“小姐还是和以前一样自恋，”不知道是她影响了她的小姐，还是她的小姐感染了她，以前她讲话做事从来不会像现在这样欢乐洒脱，“到时候我走了你可一定不许哭。”

　　“我才不会哭呢！”顾予茗灿烂地笑，“拉钩！”

　　茉茶环上她的小指的时候，默默重复了那一句话。

　　“如果这是你的命运，我陪你。”

　　2.

　　顾予茗重新回到亭子的时候，只有盛旻双一个人支了个小炉子，上面放着茶壶。

　　“长臻姐呢？”顾予茗都换了好久的衣服了，说好今天三个人一起赏雪呢，结果现在只有瘦弱的盛旻双一个人在这里吹冷风，虽然她的神情看起来倒是挺享受。

　　“你那个长臻姐啊，”盛旻双看也并不看她，“不知道有多宝贝她儿子，想必肯定又是里三层外三层的把衣物全部换下来了，不必等她，给。”

　　顾予茗接过盛旻双递给她的茶尝了一口：“恩！好喝！”

　　掀开茶盖一看，茶盅里还有未化的雪，顾予茗随即闭上了眼睛，又斟了一口，一脸幸福的说道：“我就知道你心里一定是有我的，我去岁说过的话你全都记得了。“

　　盛旻双一时有些窘迫：“我不过是看你可怜。“

　　”我才不可怜呢。“这真是顾予茗过得最舒心的一个除夕了，“盛姐姐可不可以也教教我，我煎的总是有一股生水味儿。”

　　“你学作什么。泡给你的，”盛旻双刻意顿顿，“阿则吗？

　　“阿茗，我告诉过你，“盛旻双抢过顾予茗手里的茶一饮而尽，”沈亦则那个人，他不值得。“

　　顾予茗勉强一笑，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他有喜欢的人也没关系，他喜欢他的，我喜欢我的，他不值得也没关系，我值得就好了。“

　　盛旻双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她，罕见地叹了一口气：“我不相信，你会后悔的。“

　　这世上，爱情的最高境界不是成全，之所以能成全，不是爱入骨髓，就是无可奈何。爱情没有治愈，爱情只有永恒的欲望和不屈的决心，是嗔痴贪念，是一切阴暗的本源。

　　“后悔便后悔吧，以后的事情只有天公才知道吧。“顾予茗拿着空茶杯又倒了一杯，”还是那一句，了无束缚的活着。“

　　顾予茗不曾想过，她不想成为别人的束缚，更不想束缚别人，。

　　到头来，便只能，作茧自缚。

　　3.

　　盛旻双正准备反击，只听见顾予茗对着远处徐徐走来的祝长臻忙道：“长臻姐，你可来了，这里有很好喝的茶。“

　　祝长臻听了脸上倒没有什么喜色，她身后只跟了普通的侍女，没有抱着毛毛，陪嫁丫鬟小伊也并不在身旁。

　　“长臻姐怎么现在才来，毛毛呢？“顾予茗赶快转移了话题，这样下去一言不和的说下去，说不定自己这个除夕以后又会被盛旻双拒之门外了。

　　“毛毛哄了好一会才睡着呢，小伊在一旁看着呢。“祝长臻淡淡地回应着，不知道怎么地，顾予茗总觉得她眉目间锁了浓浓的不安。

　　“你也尝一尝吧，我和这丫头真是说不到一起去。“盛旻双索性也不再理顾予茗。

　　“君子和而不同嘛，别和我计较了。“顾予茗觉得自己真是累，盛旻双明明比自己大这么多，怎么还要她来让着她。

　　“我爹，已经决定这几年回南州了。”祝长臻说着。

　　见祝长臻心下怅然，盛旻双忙开解道：“时下也不太平，南州虽然离江近了些，可是最近都是东边的动作比较多，既然是伯父的心意，落叶归根也没什么不好。”

　　祝长臻点点头，随即像是振作了一样，对着旻双说：“还是你们盛家有先见之明，官道商道都打点着，不愧是江北的第一钟鸣鼎食之家。”

　　“夫人过奖了，其实我也很久不知道家中的情况了。”自从盛旻双决定放弃太子的时候，就做好了被父母放弃的准备了，本以为自己都不会收到来自江北的信件，也以为已经放下，没想到前些月看见父亲信鸽的时候，居然还是会激动，更没想到，那信上，写的也竟只有‘可安好‘这三个字。

　　“我只知道，我妹妹已经十二岁了，出落得比我漂亮多了。”顾予茗也接嘴，仟淑公主还是准时的每个月修书一封，顾诚斋因为太子最近的决定颇有些怒其不争的意味，一个人在茶室里生着闷气，顾紫珊已经和顾予茗一样，小小年纪就学会了爬树，不过除了这一样倒是比顾予茗成熟端庄得多，仟淑公主从来也不曾在信中留下关于她的只字片语，可是顾予茗用尚未好全的膝盖也能想到，无非悄悄地从福建买大红袍，在琼花树下面悄悄换上细沙罢了。

　　“日子过得可真快啊，”祝长臻感叹道，“以前是你，现在是紫珊，我记得我们离开的那个时候，她坐在顾府门口，手里拿着牛乳粥，一口眼泪一口粥的看着你走远。”

　　“好端端，大过年，长臻姐你是想让我哭吗？”远处香山寺的钟声准时的响起，顾予茗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带着半分怒意半分委屈的拜谢父母的时候，紫珊一脸愤怒地跑过来，说长姐不守誓言，要一辈子陪着她睡觉的。

　　“乖，紫珊，你乖乖地吃完这碗牛乳粥，长姐就会回来的。”

　　“一定吗？”顾予茗知道，顾紫珊最讨厌喝牛乳粥了。

　　顾紫珊重重地点了一下头，随即舀了一勺喝下了。

　　花轿离开顾府的时候，顾紫珊的牛乳粥还没有喝完，可是她却好像已经知道，她的长姐要去很远的地方，而她和她的牛乳粥一样没有魔力，唤不回长姐，更换不回长姐。，

　　“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我们家紫珊啊！”顾予茗感叹道，像是在否定自己心中不切实际的想法一样，摇了摇头。

　　“以后的事情只有天公才会晓得的。”盛旻双见顾予茗这样，还是心软开口劝道。

　　顾予茗望着天，她的紫珊还没见过这样飘零漫天的景色呢。

　　突然一声巨响，盛旻双端着茶杯的手吓了一跳，顾予茗也吃了一惊，过了一会儿，脸上突然又绽放出喜色，忙道：“没想到今年会是我们三个一起看烟火。”

　　盛旻双想起去岁的景象，感叹地说道：“是啊，去年的这个时候，烟火也很好看呢。”

　　轰隆隆地又是一阵，顾予茗纳闷道：“泪声大雨点小，烟火呢？”

　　“那不是烟火，”很久没开口的祝长臻清了清嗓子，强装镇定，“阿茗，那是炮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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