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二十一章 3
顾予茗哭了。
这是她第二次在宫里迷路。
兜兜转转她只好又折回了凤鸾宫，想要问问小春，等到她回去，可是元贵妃还有小春全都已经不见了。
她站在凤鸾宫的门口，看见东方不断冒起的黑烟，不断用刚才跟祝元卉说的话安慰着自己，可是心里却涌起一股绝望。
“阿则，”顾予茗大声的喊着，妆已经被她的泪全部染花了，凌乱的摆设，空无一人的宫室，她从来没有觉得这么恐惧过。
她觉得自己好没用，她就不应该听他的话，不该相信他这凤鸾宫会有劳什子接应她的人，不该由着自己的性子去听什么哭声。
“喊有什么用，去找他啊！“顾予茗跌坐在地上，只见朦胧中一块明黄帕子映入眼帘，那上面有淡淡的龙井香气。
顾予茗接过，没有说谢谢：“我害怕，我害怕他已经，”
“如果没有确定，你在这里白操心做什么，你出嫁前不是一直很厉害吗？”历练的女声传来，顾予茗抬眼望去。
“娘，娘，娘，”顾予茗哇的一声大哭出来，她的娘在南州，所以这一定是梦，她见到元贵妃也一定是梦，等到她醒了一切就都回复正常了。
“娘，我好害怕，我好害怕见不到阿则，再也保护不了我想保护的人了，娘，阿茗错了，”顾予茗哭着承认，要她去东宫，她也是害怕的，她终于明白盛旻双的那一句，她怕死，她顾予茗就是那种世间贪生怕死的小人。
“娘，我不该怨你，我本就不该生下来，因为我，我不曾谋面的亲娘撒手人寰，因为我，又害得娘和爹常常吵架，因为我，阿则的计划还没实行就失败了。”顾予茗涕泪交加，“那个仙人说的是对的，我早就应该绞了头发出家，娘本来就不应该救我，茉茶更不应该救我，我就应该被溺死才对。”
仟淑公主看着怀中的姑娘把鼻涕眼泪全部弄在了她的衣服，嫌弃地夺过手绢擦了：“顾予茗，你好好看看，你没死，也不是在做梦，不信你掐掐你自己。”
顾予茗愣了一下，她太实诚，把手臂上都掐出了几道血印子才肯相信。
“太子死了，小则没事。”仟淑公主叹了一口气，想起刚才在东宫的场景，看着四周仍是歌舞升平的样子，她就觉得她当初的预言没错，这景朝当真是走到行将就木的地步了。虽然只有一瞬，可是她看着沈亦则带着兵进来的时候，纵然是经历了这么多，一个女人，心也还是提到了嗓子眼里。
“元贵妃说，是太子杀了圣上。”顾予茗眨着眼睛，娘明明应该待在南州才对，怎么会出现在凤鸾宫里呢。
仟淑公主点点头，沈亦则在那之前就已经告诉了她全部：“所以我就来手刃这个不孝子。”
“阿茗，”仟淑公主用明黄色的绢子为她细心地揩着眼泪，随着东宫的陷落，景朝已经走入了历史，可是她身上的贵气却丝毫没有改变，“我是景朝的公主，而你只是我的养女，说起来，我才更有资格，也更有责任，选择这样一种体面的方式给这曾经的九州最后一点点尊严。”
“那太子呢？”顾予茗问。
“沈亦则在处理，会和皇兄一起安葬，因为加了冕，所以算是景朝后主，也只会说是自杀。”仟淑公主说着，这何尝不是给了沈家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接管皇都，不，东平呢。
“你终于走出来了。”仟淑公主说着，一语双关，女儿那句撕心裂肺的呼喊让她听了也是心肝一颤。
“可是娘怎么会来？”顾予茗冷静下来，才开始梳理起来。
“景朝没了，就算我已经出嫁了，可是说什么也是要来的。”仟淑公主极好地掩饰着，她还没出嫁的时候就已经预见到了会有今日的光景，她也更不会告诉她，她来东平，不仅是因为沈亦则的请求，更是因为，她想她了。她对眼前的女儿，永远是愧疚的，她不是她的亲生女，却为紫珊承受了很多本不应该承受的苦难，她贵为嫡女，可是公主之女的身份带给她更多的只是无穷无尽的苦楚，年纪轻轻就落水，及笄之后等来的却是远嫁，听说还跪伤了腿，现在更是一个人跑到这烽火之地了。
她从小的时候就是这样，永远都太自我，或者，太没自我，把心里装着的所有人都当成了自我。
“好了，听说等一下沈府会派马车来接你，你现在这个样子被下人看到了，以后可就真没一点威信可言了。”仟淑公主推脱着。
“娘不跟我一起走吗？”顾予茗问着。
“阿茗，这不是梦。我是你母亲。”仟淑公主回避着这个字眼，自从顾予茗五岁那一年，她就亲手斩断了她们之间的母女缘分。
“景朝已经不在了，你也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了。”顾予茗说，南州离东平这么远，出嫁的公主这么多，就算娘再怎么受宠，又何必舟车劳顿跑到这里来，“不如，就换个称谓吧，反正已经叫了那么多次了，不如以后就一直那么叫着吧。”
“娘，我嫁了人以后才知道，喜欢一个人有多么的辛苦，包容所爱之人所爱之人要有多困难。”顾予茗说着，突然明白了每次望着蔡盈安的那种滋味，“人十月怀胎，我落水之后的八个月妹妹就出生了，所以娘不是不愿意救我，只是孕妇不能见水，所以才没有办法救我对不对？”
仟淑公主愣了一下，顾予茗立马又开口：“还有娘千里迢迢来皇，东平，这景朝出嫁的公主这么多，为什么却只有娘一个来了呢？”
“是你夫君要我来的。”仟淑公主说着，当初沈亦则修书给她的时候，语气里尽是恳求，可是，既然她已经答应了他，又让顾予茗进宫做什么呢？
“阿茗，小则是个好孩子，你可要好好珍惜他。”仟淑公主爱抚上顾予茗的头，乌黑的眸子不知为何却有些忧伤。
顾予茗非常用力地点了点头：“女儿一定会的。”
“爹和妹妹都还好吗？”比起妹妹，她显然更担心她爹。
“你妹妹说到底也十三了，又上了新式学堂，正是叛逆的时候，前些时候还上街□□呢，气得你爹差点又是要拿柳条，到底是下不去手，不过是换个官职，左不过在家喝茶赋闲便是了，莫要担心。”
“我懂的，紫珊随我。“顾予茗笑着，她十三岁的时候，爹也差点拿藤条打她呢。
仟淑公主也笑，只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小厮的声音。
“予夫人，小的在宫门口备了马车，少爷要我先送您回去。“顾予茗抬头，是章全，好像刚刚从烟火堆里出来一样。
“娘不跟我一起走吗？“顾予茗拍了拍身上的土，从地上站了起来。
仟淑公主笑了笑：“你娘要去最后看看我的宫殿，你现在灰头土脸的样子，还是回去梳妆打扮一下再来看我吧。“
望着顾予茗一脸笑容的跟着沈亦则的小厮离去，有了娘亲和夫君的爱，她大抵也是很幸福的吧。
仟淑不忍心告诉她，紫珊的身体一直不算好，有从娘胎里带来的病气。
顾紫珊八月而生，是个早产儿。
“小婿拜见丈母。”仟淑公主恍惚地望着自己的宫殿的时候，沈亦则已在她后面恭敬地跪了下来。
“你起来吧，”仟淑带了一丝悲戚，“沈大帅的儿子这一拜，我这个前朝的公主可受不起。”
“当初小婿承诺丈母的事情一定会做到，顾大人若是不嫌弃，到东平来如何。本应是小婿报恩，没曾想却还要劳烦丈母千里迢迢地南州跑来，又亲自经历如此龃龉之事。“
“我问你，你既舍不得她，我也已经答应了，你又让她一个人进宫做什么？“仟淑问道。
沈亦则眼光一暗：“是小婿的失策。”
这一暗，仟淑瞬间就明白了，若她还是高高的公主，就一定会好好质问他，可是她已经不是了，她在今天重新拥有了女儿，又在今天亲手葬送了能够保护她的能力和资格。
“你既然有这份心，那记在阿茗头上，好好对她，”仟淑摸着座上的扶手，无限怀念地摸着，虽然不容于世，可到底也是她亲手将自己的侄子亲自送上了黄泉，“至于我们顾老爷，本就不是做官的材料，已经打算在南师大学堂找个教职了此残生，不劳三少爷操心了。”
“那，小婿一定全力办好二小姐的婚事。”沈亦则连忙道。
沈亦则句句谦卑，可是话语仍是掩不住的傲气，当然，今非昔比，沈言君自去年生了一场大病以来，身子一直不见好，如今三子又办成了这样一件大事，既是儿子更是功臣。
仟淑看得出来，眼前玉立的少年几年不见越发成熟了，身上拥有所有权者应有的气质，沉稳，睿智，冷酷，残忍。
最重要的，还有必不可少的，多疑。
他是三子，生母孟有榕小家小户和沈言君的大夫人赵善含根本无法比家世，又有嫡长子在上面压着，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若还能保持着一片赤诚之心恐怕早就不存于这世上了吧。
她的女儿在他心中的位置大概很重要，或许缜密惯了，连他自己都忘了，他不希望她进宫冒险，所以求了她这个名正言顺的公主来办这件事，可是他还是让顾予茗进了宫，这恐怕是顾予茗的坚持，更应证了他的试探，他该是开心的，他眉心的那颗痣或许也恰好就是她心间的那颗朱砂。
“未来的沈少帅，”仟淑喊出这个名称的时候沈亦则的肩明显地晃了一下，“她没有闭月羞花的容貌，更不是你的发妻，能幸福的活到现在，凭的大概就是那样一颗毫无保留的心吧。“
仟淑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的试探，许是无意，许是已变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
“多谢丈母吉言，“沈亦则郑重地磕了一个头，”任何为人称道的美丽，都比不上，南山庵的溪上，我遇上阿茗。“
仟淑愣了一下，这个少年的爱和他的话语一样，带着当仁不让的霸道，步步紧逼，没有退路。
“那丫头认死理，你要让着她。“她叹了口气。
“一定。”沈亦则嘴角咧开一个好看的弧度，隐隐约约盛出了些许，王者才有的踌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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