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二十二章 2
两岁的祝仁樵开口唤祝长庚爹的时候,祝长庚宠辱不惊的脸突然有了喜色,自从两年前回到南州之后,他就开始替逐渐老迈的父亲打点南州府的各色杂务,婳秋还是那个样子,生下孩子之后就只一心带着孩子,过上了相夫教子的生活,他们两人说是相敬如宾,倒不如说是相敬如冰,自从仁樵出生后也再没有合衾过。
”阿庚哥哥,这是我们家那个树上最大的,送给你。“顾紫珊背着书包,扎着两个麻花辫,上身穿着蓝色的改良旗袍,下身是黑色的大褶裙,一双白色灯芯绒袜显得双腿十分修长。
”啊!“祝长庚笑着,放下了手中的《资治通鉴》,这样一本厚厚的书他自小便开始读了,可是却从没有厌过,”谢谢紫珊。“
他有些迟疑的接过顾紫珊手中的琼花,只有南州和江北少数地方才有的琼花。
”我记得我小的时候阿庚哥哥还抱着我坐上院子里那棵树呢,说是能看到长姐,真是骗人。“
她们真的是姐妹,连转花的姿势都一样。
祝长庚一瞬间有些恍惚,想起的却只是碎片的记忆。
鼻尖上沁出的微微的汗,耳后别的那一只琼花,还有他偷看她的眼神。
“你长姐,最喜欢琼花了。”祝长庚望着那一只琼花出神。
“是啊,琼花又叫聚八仙,千点真珠擎素蕊,一环明月破香葩。无风之寸,又似八位仙子围着圆桌,品茗聚谈。“柳婳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紫珊,可是下学堂了吗?“
顾紫珊局促不安地站了起来:“婳秋嫂嫂好。“
柳婳秋听到这个称呼满意地笑了:“你倒是比你那位长姐听话懂事,乖巧得多,说来也是,同父异母,总要不同些。“
祝长庚听了柳婳秋的话,剑眉微微蹙起,回头望了望柳婳秋,转移着话题:“仁樵呢?“
提起儿子,像普天之下所有母亲一样,柳婳秋的眼睛染上一丝柔软:“刚刚奶妈进去哄了,喝了奶已经睡下了。“
没有人刻意地告诉过她,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顾紫珊便已经知道长姐的身世,但是她却不知道为什么长姐要一个人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长到十五岁,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傻傻地和牛乳粥的小姑娘了。
“你长姐,她还好吗?“柳婳秋出声,声音平静如水。
顾紫珊听了皱皱眉头:“别提了,自从我娘去东平探望了长姐一趟之后,她们两个便站在一起挤兑我,先是我娘刚开始的时候先是偷偷地跑去我学堂看我,后来我更是隔三差五地又收到长姐的信,说我举止不端,睡觉睡太久,吃饭吃太多。真是过分。“说完,像是又想起烦心事一样,顾紫珊气嘟嘟地鼓起了嘴。
柳婳秋心下了然:“你娘和你长姐这是在为你说媒呢,说来你长姐和我都是十五岁便出嫁了呢。”
婢女转身又报仁樵吐奶了,柳婳秋嗔怪着:“这没用的奶妈,小贞快把小少爷最喜欢的那个虎头不倒翁拿过来。”说完,便焦急地朝东厢房几乎是一路小跑地走去。
“真是甜蜜的烦恼啊。”顾紫珊望着柳婳秋离开的时候,突然感叹了一句。
祝长庚听了嘴角微微泛起一个弧度:“怎么,紫珊这么小就想要生孩子了?”
顾紫珊连忙摆摆手,最近娘有意无意总是问她在学堂里有没有喜欢的男孩子,她简直要疯了:“我是说我长姐。”
祝长庚没有多言,像是在逃避着这个字眼。
顾紫珊却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阿庚哥哥,每次我下学堂来找你,你也从不烦,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因为我长姐。”
祝长庚一愣,甚至没有发现自己已经把手上的《资治通鉴》卷得不成样子了。
顾紫珊有些焦急,开口道:“可是,我喜欢你,不是因为我长姐。”
像是又回到了童年的对话,眼前这个女孩,和她长得并不算相似,同样的话语,差不多的年纪,可祝长庚却再也不是那时的阿庚了。
他眨了一下眼,斜起头,眯起眼看着顾紫珊,带着一丝慈爱:“紫珊,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顾紫珊想了半天,学堂的师傅好像没有教过这些,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
“其实,我也不知道。”祝长庚重新整了整窝在手里的书,仔细地压着翘起的页脚。
“难道,阿庚哥哥不喜欢长姐吗?”那个时候,阿庚哥哥抱着小小的她坐在树上,她一脸忧伤的问他,说这里也看不到长姐的时候,他落寞的眼神里难道不就是喜欢吗?
“这世上的喜欢和爱分很多种,就连你婳秋嫂嫂,我也是喜欢的。”祝长庚扬起脸,露出了少见的笑容。
“那喜欢和爱的区别又是什么呢?“不出所料地,像是所有年少怀春的少女一样,顾紫珊也抛出了这个终极问题。
祝长庚爱怜地摸着顾紫珊的头发,他心中的那个姑娘,他从没像这样摸过她的头发,他们甚至不曾牵手,很久以前,他大概好像说过一句话,关于花朵和水,只不过,如果那个爱花之人恰巧也有能力保护她的话,比起浇水,把她移植在向阳之处,是不是会更温暖呢?
“我也不知道,紫珊我对你好,很大的原因是因为你长姐。“祝长庚平和地说,毫不意外地看到顾紫珊眉目如画的脸扭曲了起来。
“人和人交往,我们都无法不在乎,正是因为在乎,所以我无法忘记过去。“顾紫珊似懂非懂,睁着一双乌黑的眸子,哀婉地望着祝长庚,”可就是你长姐,就算现在是你长姐坐在我的面前,我的生活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紫珊,“祝长庚语重心长地说道,却像是在说服着自己,”你大了,不再是小孩子了,小孩子看感觉,成年人只看感情,紫珊,你懂不懂?“
顾紫珊摇了摇头,开口却说道:“阿庚哥哥的意思是,回忆就是回忆,我就是我,对不对?“
“你懂就好,我对紫珊好,是因为予茗,可是紫珊就是紫珊,永远不可能是予茗。”祝长庚罕见地又笑了。
顾紫珊也笑:“说来说去,动机是一方面,可是真心又是一方面,阿庚哥哥对我好,是因为我是我长姐的妹妹,更是因为,我这个人值得你对我好,是吧!“
面对着顾紫珊一脸自矜的表情,祝长庚有一瞬间的出神:“你很聪明。“
听了祝长庚的夸奖,顾紫珊却撑着头,她的声音仍带着一些些的奶气:“阿庚哥哥,我想长姐了。”
“那就多多写信给她吧。”祝长庚丰润的双唇咧开一个灿烂的弧度,手卷了书,径自离去。
原来喜欢竟然也可以是,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只是,东方万木竞纷华,天下无双独此花。
顾紫珊看着那抹颀长的身影越走越远,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惆怅,听学堂的教书先生说,在西方,实行的是叫什么一夫一妻制,就是一个男子只能取一个女子为妻,祝家在南州一手遮天,可是她的阿庚哥哥却始终只有柳婳秋一个嫂嫂。
不知道怎么的,即使已经不是“世界第一郡主殿下”,可依旧一向乐天开朗的顾紫珊突然有些羡慕柳婳秋,为着她的长姐,更为她自己。
阳鸟未出谷,顾兔半藏身。茉茶小心地候在顾予茗的身后,紧张的观察着她的表情,今天上午迎亲的时候,盛旻双过来找她的小姐,要她陪她出去买五月端午用的粽叶,顺便请她去东平最有名的醉仙楼尝尝江南菜,茉茶知道,府上说话字字如玑的双夫人心肠其实最是慈悲,而眼前这个什么都大方大度甚至大意的小姐其实却是现在这个时候最小气的。
自从三年前元岁过十五回来之后,三少爷好像就一直不太喜欢小姐一个人出府,刚开始小姐也是百般不情愿,可是最后好像还是屈服了,之后的好多日子就永远在跟她最讨厌也最不擅长的女红作战,两人清晨出去,到了月上枝头的时候才意兴阑珊地回府。
黑漆漆的星空之下,新月朦胧地探出了一个头,时不时一片云飘来,仿佛连投在竹子上的月光也暗淡了几分。
“小姐,瞧这天气,明天恐怕又是要下雨了。”茉茶忧心忡忡地望着天,三年多以来,就像茉茶之前担忧的那样,每一次的下雨天,她从就从没见过顾予茗的眉毛舒展过。
顾予茗回头明媚地笑:“真是看不出来,茉茶姑姑什么时候拜师孔明,学了一招夜观星象的本事啊!”
她手上拿了一本《温病条辨》,本是极懒惰的性子,可是不知道怎么的,一本一本,虽然吃力,也没什么用,到底还是逼着自己看下去了。
“小姐还说我,”茉茶也笑:“这样一本本的医书看下去,我倒是怀疑,小姐什么时候才能成为我口中的‘顾中医’呢!”
顾予茗眼睛上染上一丝嗔怪,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男生因为种种原因另娶一门,却在新婚之夜,独自跑到了偷偷垂泪的女旦的房间,诉说衷肠。
窗子外面的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彩全部遮了去,映得床旁女子的脸也是暗暗的,顾予茗呵呵地笑出声来,茉茶好奇:“小姐你真是莫名其妙。”
像是很好笑,顾予茗掩着绢子:“罢了罢了,我闲得无聊而已。”
她知道阿则是个有原则的人,他的决定大概不会为了任何人改变,她也不是什么偷偷垂泪坚强隐忍的女旦,况且,她更是自己体会过一个人穿着嫁衣在大红灯笼高挂的荣禧堂从天黑坐到天亮是什么样的滋味。
那是她的幸福,可是她也知道,那也是很多人的幸福。
背着这么多幸福的阿则,大概也是很累的吧。
人家都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最近洋化思想也传得厉害,广为流传的有一句,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顾予茗不知道玫瑰是个什么样的花,只知道她的幸福,她不想和任何人分享。
毛毛进来的时候,看着笑得灿烂的予姨娘有一丝诧异,他知道平时总是要他用功念书的娘亲今天为什么出奇地叫他跑来竹青阁,本以为会碰上她偷偷拭泪或者强颜欢笑的样子,结果现在这样,毛毛当即便觉得着实被亲娘狠狠坑了一把。
“毛毛!“顾予茗一眼就看出来,毛毛身上穿的是她自己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亲自给他做的那件鸦青色的夏季长衫。
“都说了我不叫毛毛了!”接近六岁的沈晏海眉眼已经有了他爹的锋利,不过声音倒是依旧没怎么变,小孩似的的语调总是顾予茗不自觉地想到她们家的紫珊。
“予姨娘,都说了一万遍,我叫沈晏海,晏海清河,海晏清河的那个沈晏海。”沈晏海气不打一出来,气鼓鼓地撅了嘴,转身便要走,自己已经无数次地纠正眼前这个姨娘了,就连娘在他的坚持之下也只唤他的大名了。
“好好好,”顾予茗连忙低头,“沈晏海行了吧,沈晏海沈晏海沈晏海!”
沈晏海这才停下脚步,顾予茗连忙示意茉茶,茉茶转身便从隔壁的小厨房里拿了几盘点心过来。
“吃吧.”顾予茗用绢子指了指眼前的点心,献宝似的说,”这可是南州的草饼,整个大东平也只有你予姨娘这里才能吃到的。“
沈晏海伸出肉乎乎的手指,迟疑地拿了起来,听娘亲说以前予姨娘的女红都要娘亲自帮忙才能蒙混过关的。
“恩!好吃!”沈晏海出乎意料地赞叹道。
“好吃吧,”沈晏海的话正中顾予茗下怀,不过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顾予茗连忙将盘子往自己这边揽了揽,“好吃毛毛吃一块就够了。”
这可是娘给她做的,可不能被眼前这个毛头小子全吃了。
“都说了我叫沈晏海!晏海晏海晏海!!!”头一次在竹青阁见到这么好吃的点心,还全部被抢走了,六岁的沈晏海简直怒不可遏。
顾予茗也不理他,又不是哪个小孩子像她顾予茗小时候一样听话又懂事:“我觉得毛毛这个名字还挺好听的,你爹这么喊你的时候你怎么不生气?“
沈晏海听见顾予茗提起爹,有些惊恐,虽然平时爹总是很温柔的样子,就算是背书背不出来的时候也不像娘亲一样那样责备,总是说毛毛尽力就好,可是自从他从里屋搬出之后,娘的身体就越来越不好,每次抱着他的时候,总是在哭,哭着说要他一定要争气之类的话,他渐渐明白,爹不说话,爹不责备,并不代表,他的期望会比娘少。
“爹是爹,娘是娘,姨娘是姨娘,当然不一样。“沈晏海努努嘴。
“好你个忘恩负义的小子,“顾予茗佯装要揪起沈晏海的耳朵,”你知不知道,没有你姨娘,你连满月酒都撑不过去。“
沈晏海听得耳朵都要起老茧,拿起了顾予茗看似藏在袖子下面实则他触手可及的草饼又吃了一口:“那真是谢谢姨娘相救了,不过娘还是只有一个。”
“谁稀罕做你娘啊!”要是生下个眉眼跟沈亦则这么像的人精出来,顾予茗想必会被一大一小折磨至死,“你果然是你爹亲生的,没被狸猫换太子,跟你爹一样的坏心眼,没心肝。”
六岁的沈晏海板起一张脸:“娘说,等你自己生一个,自然就有人喊你叫娘了。”
顾予茗愣了一下,想必这些年来自己所谓无畏又无谓的努力,即使祝长臻因着生病不常出门大概也看在了眼里,她撑着头,有些调皮地摸着沈晏海的头:“看不出来我们晏海这么听娘亲的话,“然后又开玩笑地说道:”等到我们家禾青出生的时候,这草饼就全归她了,我是一个也不会分给你的。“
“不分就不分!“沈晏海的嘴又高高地撅了起来,”我娘也是南州人。“
想起他的娘,沈晏海突然眼光一暗:“予姨娘,你说娘病了这么久,上次我悄悄听爹和大夫谈话,大夫说也只是一直染着风寒,您说,娘会好的吧。“
“当然,”顾予茗把毛毛一把揽进怀里,她自己又何尝那次不是大夫来瞧必定让茉茶不着痕迹地去问,可是就像长臻怀孕时自己每次得到的都是母子均安的消息一样,每次大夫都说只是小病小病,可是若只是小病又怎么缠绵病榻这么久,若只是小病她每次去探望长臻姐的时候她原本丰盈的双颊为什么会一天天地眼见的凹陷下去,“你娘一定会好起来。”
“明天,明天我就去找西医给你娘看病。”
六岁的沈晏海看着眼前的这个姨娘,那时的他,并不知道予姨娘眼里闪耀的温柔到底是什么,却莫名觉得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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