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三十二章 2
１．
蔡盈安殁了之后不久，沈晏海再也起不来床了。
“去叫大小姐过来。”沈晏海吩咐道，虽然很累，可是却是第一次开心的笑了。
景儿说得没错，这些陈年旧事就是他今生无法翻过的篇章。
他终于可以毫无怨恨的去见娘了。
胸中的疼痛越发强烈，沈晏海强撑着坐了起来。
“哥。”进门之前，沈禾青狠狠地摸了摸脸上的眼泪。
“禾青。”沈晏海招手：“哥哥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
沈禾青完全听不懂哥的话，却死死地拽住了他的衣袖：“我要和哥一起去。”
沈晏海已经到了连摇头都会痛的地步：“我也要去找我的娘了。”
接着又道：“要听你娘的话。”
“不，”沈禾青哭丧着一张脸，还是没止住眼泪：“哥哥不走，我就听娘的话。”
沈晏海局促的笑：“禾青没了哥哥，还有弟弟呢。”
话还没说完，只见门突然一下子被重重推开了。
盛旻双从来不信报应的，现在却虚弱地需要顾予茗在一旁扶才能勉强站住。
“毛毛！”她撑在门口痛苦万分的说着。
“大娘。”沈晏海闭着眼睛，终于要到了分别的这一天了。
盛旻双不明白，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老天爷要这样惩罚她。
“沈晏海，你给我起来！”顾予茗就知道这小子的康复全是装出来的。
沈晏海盯着顾予茗的肚子：“予姨娘，你要瞒也拜托专业一点。”
“你总是不自觉的撑着腰。”沈晏海点破道。
顾予茗和盛旻双同时愣住了。
“叫峦森好不好，沈峦森。”沈晏海扯着顾予茗的手，他知道为什么这样的喜事予姨娘要这么拼命的瞒着，可是，他自己的身子他自己最清楚。
“不好。”顾予茗拼命的摇头：“你要是不给我好起来的话，我就叫他沈二狗。”
“那我岂不成了沈大狗了。”他停顿了一下：“还是毛毛好听。”
“大娘。”沈晏海满是歉意：“抱歉，娘就是娘。我还是没有办法忘记娘亲。”
盛旻双摇着头，她的那一句“娘在这里”说得顾予茗心痛。
“不说这些，晏海，咱们好好养病好不好。”
沈晏海点了点头：“不过，大娘对于我来说，却是特别的存在。”大娘跟予姨娘虽然要好，却是完全两个截然相反的人，大娘平时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可是只有对着他的时候，才会真正的笑。
“姨娘，我不在，你可要帮我照顾好大娘。”沈晏海嘱咐道。
顾予茗死命的摇头：“你娘生下你的时候是难产，那个时候她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不行，我不答应。”
沈晏海觉得连眨眼都要费好大的力气了：“山水有相逢，我是晏海，他是栾森，告诉栾森，他曾经还有一个叫做沈晏海的哥哥，告诉他，一定要做一个立于天地的好男儿。”
沈晏海闭上了眼睛，他觉得，大娘口中的那声声毛毛，可真好听啊。
沈晏海觉得自己真是幸运，在娘走了之后，居然还有人敢拿藤条打他。
只可惜，这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大娘了。
２．
只可惜，这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沈晏海了。
新年的第三天，是大帅府大少爷沈晏海启程去找娘亲的日子。
大帅府的气氛在那之后突然变得很诡谲，盛旻双像是重新又充满了动力，整日守着顾予茗，把家里的大小事宜，也不论礼仪，全部丢给了婆婆孟有榕。
阿茗还有孩子，可是这辈子，盛旻双唯一的孩子已经没有了。
害怕大夫人再触景生情，沈亦则已经悄悄让章全待人封了水恭堂，因着嘴甜，办事又麻利，景儿十分受老夫人喜欢，连带着也悄悄帮着看一些账本什么的。
只是，虽然受宠，虽然盛旻双已经不再处处针对她，沈亦则却是一次也没有来见过她。
更不要说是现在万受保护很可能产下沈亦则唯一儿子的顾予茗了。
“景儿，你怎么了？”孟有榕在一旁关切地问着，虽然景儿的出身实在算不上光彩，可是至少当初是她背着自己唯一的孙子出了火场。
景儿回过神来，一脸恭敬地摇摇头，手里却是下意识的搓着账簿的边角，大夫说当初她被沈晏海出来的时候，梁下砸下的那一块木头正好砸中了她的腰部，恐怕是会留下病症的。
不过，她担心的不是这个。
不会的不会的，她安慰着自己，那可是她要救的人，虽然全府上下乌梅青梅之类的蜜饯进的越来越多，可是当初顾予茗怀沈禾青的时候，不还都是一样以为是个男孩子。
再等等再等等，景儿知道总有一天她会把那个人救出水火的。
万一是个女儿呢？
３．
沈峦森出生的那一天，旱了六个月的东平下了一场瓢泼大雨。
这本该让一直忧心旱情的沈亦则大为开心，可是这个时候，他却是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了。
豆大的雨滴不断的从竹青阁的房檐上滑落下来，低洼的地上形成了一个又一个水坑，不时有人走过，溅得纯洁的白大褂上都是星星点点的泥点。
顾予茗难产。
依旧是盛旻双在里屋陪着，可是这一次，没有了生禾青时的平顺，况且，晏海也已经不在了，盛旻双紧张的双手止不住的颤抖。
她不敢看医生，生怕他说出她最不想听到的话。
“你放心，盛姐姐。”顾予茗嘴唇惨白，整个脸上全部都是汗珠，茉茶在一旁不停的换着一盆又一盆的热水，顾予茗疼的抓着白绫的手青筋全部暴起。
“我很自私的，我自己的孩子，我要自己养。”
深夜的竹青阁，依然灯火通明。
东平大帅府，今夜无眠。
顾予茗怀孕的时候依然日夜不停的守在沈晏海旁边，生下禾青的时候身体本就因为心思郁结而变得孱弱，现在又因为劳累，偏偏又是雨天，引发了腿上旧伤，怎么也使不上力。
沈亦则狂怒，一脚踹开了站在旁边战战兢兢的中医，无视孟有榕在身边的劝告，从早晨到现在，时间每多过一分，他心里的绝望就多一分，这样的煎熬他真的再也受不了了。
盛旻双从里屋走出来，身边跟着同仁医院的医生。
她脑海一直回想的都是蔡盈安走的那一天对自己说的最后那一句话。
她唯一的儿子，沈亦则唯一的儿子，东平大帅府唯一的儿子已经没了。
“保大还是保小？”冥冥之中，或许这就是沈亦则命中注定要做的选择。
“当然是阿茗！”沈亦则不假思索，又一脸无助地看着旁边的医生。
“糊涂。”孟有榕听了，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大帅爱护夫人也要分场合。”
她怎么也没想到平日里雷霆万钧的儿子居然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她千辛万苦的忍让这么久，让他成为大帅，可不是为了一个女人。
“是啊！”何流琛闻言也出口道，比起无依无靠的顾予茗，自己有龙城的父亲，前面的事情多少也知道一些，总算还过得不是太糟：“现下大帅无子，而南州都统却是已经有了两个儿子，予夫人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可丢不得。”
“你给我闭嘴！”盛旻双恼羞成怒，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痛骂。
“旻双。”孟有榕掷地有声：“我知道你们姐妹情深，可是你可别忘了，你们姐妹之前，你更是亦则的正妻。”
“大夫人也是为了予夫人着急罢了，老夫人消消气。”景儿倒了一杯茶给孟有榕，自从沈亦则成为大帅以来，已经多年不曾再娶过任何一位夫人了，外房内，也就只有他们这几个人。
盛旻双看见景儿更是生气，正准备出口责言，没想到景儿率先发了声：“保夫人！”
在场的所有人全部愣住了。
异样的寂静也让景儿有些尴尬，她说道：“小的从予夫人过门以来就待在她身边，如果不是到了不能回头的地步，夫人自己是肯定不会放弃的。”
盛旻双简直不敢相信这些话居然会从景儿口里说出来。
“有倒是有办法。”满头大汗的医生在一旁出了声：“老夫可以为夫人开一些催产的方子，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沈亦则抓住了医生的衣领。
“只不过这方子药性凶猛，又需用十足十的量，如果执意两个都要保的话，夫人生不生得下来小少爷都是个问题，如果生下来的话，恐怕对母体的损伤也是极大的。”
医生的意思再明显不过，阿茗生不生得下来孩子仍是个未知数，世间安得双全法，沈亦则要逆天改命保全两个，就必须付出代价。
景儿舒了一口气，上前劝道：“大帅，可要三思啊，要是沈家没后，说出去大帅府的颜面何在？”
“三思什么三思！”盛旻双扭头。
“难道什么难道？”这个时候的景儿丝毫不像是一个通房丫头，走近盛旻双掩着娟子小声说道：“夫人还想看着予夫人为那个人在鬼门关走几遭？”
景儿对着站在门口不断搓着手的男人此刻的恨意又加重了几分。却又有几分欣慰，当初予夫人无辜被冤，而现在，老天再也不会给机会他伤害她了。
“恭喜大帅呢，是个生得很漂亮的小少爷，长得很像夫人呢！”喜婆抱着沈峦森出来的时候，景儿知趣地退了出去。
不像沈禾青出生的时候，景儿一点都不想看那张会令人生厌的脸孔。
她闭上了眼睛，这样的夜真不知道适合做什么样的梦，梦到什么样的人。
明黄的长衫，永远透着果决的鹰眼。
不管是什么样的夜，做什么样的梦。
夜越长，梦只会越来越多。
东平的天越来越亮，婴儿响亮的啼哭传来。
她握紧了拳头，孩子，为什么，你只是，长得很像你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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