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第三十七章 2
1.
过年的时候，祝仁樵还是一如既往地内敛寡言，只是这一切都逃不过祝长庚的眼睛，比如儿子对隔壁顾府二老默默的关心，比如儿子突然对他手头上对东平的决策感了兴趣，比如他随意提起沈禾青，儿子就会皱眉，然后毫不留情面地将她的缺点说一大通。
所以即使是形势越来越严峻，他还是放任儿子去了东平。
开春的某一天，祝仁樵收到了来自母亲的第一封信。
信上没有什么特殊的内容，不过是一些琐碎平常的问候，要说特殊的，是夹层里有一张女孩子的照片。
祝仁樵瞬间就懂了，明明周围没有一个人，却还是异常尴尬地咳嗽了好久，仿佛连拆开这封信也是罪过。
于是提笔写下了回信，除了到东平上学，他从来没有忤逆过母亲，这一次也只是委婉地推脱了自己年纪小。
天知道，他已经十八了。
一封，两封，三封。
一封，两封，三封。
秋高气爽的时候，终于，祝仁樵收到了母亲的最后通牒。
他是在学堂收到那封信的，信纸皱皱巴巴的，祝仁樵想，那或许是母亲的泪。
他不忍心再看下去，抬眼却看见沈禾青一脸雀跃的走近学堂，他的眉毛皱成一团，匆匆卷了那封信，也走了进去。
2.
课上。
“七岁不同席的道理先生没有教过你吗？”见沈禾青像往常一样坐在自己旁边的位子，祝仁樵的口气有些怪异，但沈禾青全然没有在意，甚至还为祝仁樵的怪异找好了借口——沈禾青她自己就是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闷闷不乐的嘛！
“我今天没有带课本，可以借你的看吗？”沈禾青凤眼闪闪发光，乞怜地盯着祝仁樵。
见祝仁樵不理她，沈禾青有些不耐烦，伸了手便要去抢，祝仁樵明显心不在焉，也不看她，反手便要去护。
一封信便从书篓里掉了出来。
沈禾青虽然大大咧咧惯了，到底是有教养的小姐，深知私人信件不能随意看的道理，便没再打扰祝仁樵，忐忐忑忑等到先生下了学，捡起那封信件，转身拍了拍祝仁樵的肩。
“阿樵，你的……”‘信’字还没有说出口，祝仁樵便扭捏地晃了自己的肩。
“沈禾青，男女授受不亲，你这样成什么体统？”不同于以往的冷淡疏离，祝仁樵的口气居然莫名其妙地带了一丝恼怒。
沈禾青哑口无言，正犹豫着究竟是发脾气还是装糊涂，祝仁樵却收拾起书篓，一个人匆匆离去。
他没等她。
风吹落了女孩手上的信，沈禾青望着祝仁樵的背影，说不出的苦涩，她落寞地低下了头，却在低头的瞬间滞了呼吸。
风将一地的落叶吹个精光，信件舒展开，也吹皱了女孩心底那数不清的波底涟漪。
3.
狂风四起、乌云密布的时候，竹青阁里的一对女子正安心地等待她们的小姑娘，茉茶熨帖地为顾予茗拿捏着腿，茉茶一脸淡定，顾予茗却浑身不自在。
“好啦茉茶，我自己会捏。”她立刻把腿从凳子上拿下来，她和茉茶从来就不是主仆之间的关系，从她有记忆开始，茉茶就一直陪伴她左右，现下茉茶这样，简直比公主娘亲给她捏腿还要尴尬。
茉茶却不依：“小姐真是年纪越大越矫情了呢，以前不知道是谁请个安都要我给她揉肩的。”
顾予茗愠了脸色，一本正经地教训起茉茶，说她倚老卖老，总是带头说她这个夫人的坏话，弄得她都没办法用夫人这个头衔作威作福，茉茶盯着顾予茗的小腿，却没吱声，生小少爷的时候就因为是个下雨天让她差点丧命，这样的天气，她肯定不会像脸上那样轻松。
不过，她的小姐很幸运，因为，识破她伪装的可不止自己一个人。
“今天老夫人差川生采买七夕去元华寺用的香烛，可大帅却吩咐他先去买银萝炭，这天还没立冬呢，也不知道是为了谁？”茉茶望了一眼钟，川生不在，去接大小姐的只有新儿一个人，照理说这个点也确实该回来了。
“茉茶，你真是越老越不正经了，不正经还俗气，哪里看得出原是受佛祖点化的了！”顾予茗大囧，随手拿起书夹便轻轻往她身上拍。
“新儿中时不是拿了伞出去吗？怎么现在还不见大小姐回来？”茉茶岔开话题，手上拿捏的动作却丝毫没停。
顾予茗丝毫没有表露出一个母亲该有的担心，吹了吹指甲：“就是新儿不拿伞出去，这鬼精灵恐怕也是半点雨也淋不到。”
话音未落，房门便被推开了，门口站着的，正是那个顾予茗说的淋不到雨的鬼精灵。
可现在，鬼精灵淋成了落汤鸡。
“娘！”沈禾青扑倒在顾予茗怀里，弄得她手足无措，顾予茗摸着女儿的衣服，先吩咐茉茶去煮姜汤，后又命小婢女去拿干净的衣服给大小姐换上，沈禾青却不依，只一直抱着娘亲，不肯换衣服，说什么也不肯撒手。
一旁禾青的奶娘仍想劝些什么，顾予茗噤了声，也不说话，安静地等禾青冷静下来。
“娘~”不知过了多久，沈禾青的啜泣声终于小了下来，看着娘亲的眼神仍是充满了委屈。
“我不管你有什么委屈，”顾予茗却冷了脸：“先把衣服换下来，把茶喝掉。”
沈禾青刚止住的眼泪又被娘的话逼出来。
茉茶熬好茶正好看见这一幕，心疼地走向禾青，拿着毛巾为她擦脸：“小姐你也真是，大小姐还是小孩子，又刚淋了雨……”
“禾青，你自己说，你还是小孩子吗？”顾予茗打断茉茶，看着浑身湿透又不断打着喷嚏的女儿，咬了下唇，狠了心无动于衷。
沈禾青被顾予茗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盯着母亲，半晌，赌气地跑出了房门。
4.
吃晚饭的时候，沈禾青并没有出现在饭桌前，阿则不在，顾予茗反而放开了手脚，有个爱女如命的夫君真不是什么好事，既然禾青不想吃饭，那不吃就不吃，顾予茗一个人吃完了饭，还特地吩咐了小厨房不必留大小姐的饭才回了房间。
新儿直到晚饭之后才回来，刚一回来就被顾予茗叫到了房间，仔细问了才知道，原是到的时候禾青便已经离开了学堂。顾予茗直到这个时候才渐渐明白一个母亲的郁结，在她的幼时，从没有被疼爱的感觉，自己发高热摔了跤也只有茉茶待在身边，至于仟淑公主，从来没有看过她。
顾予茗同样没有看望自己的女儿，她甚至比自己的养母更狠，连晚饭也没有给女儿吃，可是她坐在房里，却并不安宁，禾青淋了雨，现在有没有换上衣服，姜茶有没有按她的话按时喝，还有没有打喷嚏，有没有开始咳嗽……
这些问题的答案她都不清楚，可是有一个答案她却百分之百的确信。
禾青会这样，十有八九是因为祝仁樵。
5.
夜渐渐地深了，顾予茗终于撑不住，正打算打发个小婢女去偏房看看，外面却突然传来通报声，说是大小姐来了。
沈禾青一身干净暖和的新衣裳走进来，一开口浓浓的鼻音，却是破了功。
“娘，我错了。”她乖巧地伏在娘亲的膝上，却并不知道，她尚未转暖的身子对她的娘亲来说，无异于是雪上加霜。
“你哪错了？”看着孩子满是泪痕的脸庞，顾予茗的心狠狠颤了一下。
“不该让娘还有茉茶姑姑担心。这样只会亲者痛，仇者快！”沈禾青一脸孩子气，依恋地抱住母亲：“娘，茉茶姑姑说你都没怎么吃饭。”
顾予茗终于放下心，回抱住女儿，语重心长：“禾青，阿樵怎么了。”
她其实一直女儿怕会像今天这个样子，明明满腹委屈却又善解人意，怕女儿太过于重情重义，把自己的心全部加诸在一个人身上，这世界上，总是没心没肺的人活得比较快乐。
却忘记了，这究竟是谁的女儿。
“我看了阿樵娘给他的信。”说起伤心的事情，沈禾青的眼泪又开始掉，接着又连忙剖白：“是我不小心看到的，我不是故意的。”
顾予茗揉着禾青细细软软的头发，温柔地点头倾听。
“阿樵娘说，说阿樵到了要娶亲的年纪，已经帮他订好了亲，叫他赶紧回去，还说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顾予茗听完笑了，转身从梳妆柜的夹层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到沈禾青面前，要她自己打开。
“禾青，娘说你不再是小孩子了，可不仅是指你大了。”顾予茗暗自舒了一口气，一般都是在遇到阻力的时候，婳秋才会像现在这么着急。
沈禾青看着庚贴目瞪口呆：“娘，这些都是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时候不重要，禾青，娘气你，不是因为你让娘担心，而是要告诉你，再喜欢一个人也要懂得自爱。”
沈禾青眨了眨眼，复又点了点头，凤眼有些迷茫：“那我是不是要祝阿樵新婚快乐？”
顾予茗满意地摇摇头：“阿樵有亲口说过他要娶亲吗？阿樵有说过他要回南州吗？阿樵有说他的新娘子很美吗？”
“可是他也没说过他要留在东平啊，而且，”沈禾青无力地垂下了脑袋：“他好像一直都很讨厌我。”
“能被阿樵讨厌是你天大的福分。”沈禾青听到娘这句话时，居然有些恍惚——这是自己的亲娘吗？
看着女儿懵懂的眼神，顾予茗笑得开心，悄悄伏在她耳边，像是在向天承诺。
“禾青乖，该是咱们翻身做主人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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