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终焉
旭阳里的少年,表情温柔而怜惜,只是冉敏的心里被恨填得满满,完全看不到少年这种表情,面前的翟湛,便是那个前世伤害她的人。
“你可以?你怎么帮我讨?为我杀死害死我母亲的罪魁祸首?还是为了毁掉冉家?”
“哈哈哈!”冉敏冷笑着指着翟湛:“你也是一样的,不是吗?为了自己的目的,照样会牺牲自己身边的人。冉家在我祖父眼里算什么,翟家便在你眼里是什么。真可悲,你们这种人,永远只有利益!利益!”
她踉跄着退后几步,靠在墙上,喃喃道:“你们呐,到底什么是情,一点也不懂。”
翟湛凝视着冉敏,从头至尾没有移动过半分视线。这是最糟糕的冉敏,篷头散发,衣裳上粘满泥土,双目失神。
然而他却完全恶厌不起来。从前到此,冉敏在他面前,向来坚强而智慧,她将自己困在筑起的围墙中,令他触摸不到。
如今的她,却像坠入尘埃的堕神,身在沙之中,连气息也变作飞灰,翟湛伸出手指可以触摸到她的存在,想要攥紧在拳中,又随时随风而散。
翟湛一步一步,向着冉敏靠近。绢草已被冉敏这副模样吓住,躲在桌后吃惊得望着翟湛。
冉敏依然毫无表情,直到翟湛缓缓靠近她,用边将她搂到怀中,她仍然是这种状态。
她像是爆炸过后的火药,灰飞烟灭,看不到曾经存活的生机。翟湛却真实的触摸到了她的存在。
他紧紧拥着冉敏,半晌,方将她抱起向冉府外去。
绢草紧紧跟上翟湛的步子,她知道翟湛此时所做的是正确的方法,冉敏已经失控,唯一能防止她伤害自己的方法,便是远离冉府,远离冉训夫妻对冉敏的刺激。
府外是翟湛命人事先准备好的马车,他小心翼翼将冉敏抱上马车,轻轻放在铺得软实的垫子上。
“照顾好她!”
这句话是同御夫所言,御夫沉声应道:“是!”
绢草一愣,忙喊住翟湛:“翟家郎君,你不同我们一起去?”
翟湛只是笑笑,望着冉敏所在,道:“放心,你们先走,我一会便来。”
他的笑意很淡,眼神中藏着种复杂的情愫,直到有一天,绢草才明白,这种情绪可以用一个字来概括“殇”。
那一天,绢草透过帘间缝隙,望着翟湛用这种眼神送别她们,直到马车消逝在街角,他笔直的身躯一动也未动过。
翟湛目送冉敏消失在街角,慢慢合上眼。再次睁开时,那双眼睛已不复刚才情绪,变得深遂而有穿透力。
齐氏的屋子便在艾园的东南方向,他施展功夫,暗中潜入,一路上竟没有人发现他的行踪。
齐氏的屋子很静,大门紧闭。
翟湛推开门。阳光透过窗纸,斑驳树影散落在屋内,微风摇曳处,便如张牙舞爪的树精,向屋内之人示威。
冉训坐在床头,怀中抱着齐氏。茜纱帐下,他的身躯模模糊糊,像迷失在纱雾之中。
听见门声,他似乎抬头望了一眼翟湛,问道:“来替她讨债的?”
翟湛点头,“你都知道了?”
“唉!”冉训长长叹息,“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当日我不肯让丫头生下庶子,便知道。”
翟湛皱皱眉,问道:“什么意思?难道你是故意的?故意让阿敏去问沈嬷嬷,让她知道她母亲的死因?”
冉训没有回答他的话,自顾自道:“阿齐嫁给我五十余年,所言所行,都是为我,即使我曾做过对不起她的事,她也毫无怨言。”
翟湛没有打断他的话。
“二十年前,有人告诉我二郎的媳妇来历并不简单,我暗中派人跟随,发现她的附近常常有不明身份的人仕出没。经过查探,这些人,便是朝廷的人马。”
“我自太傅位上而致仕,官场中事知悉甚速,而青州耿氏,我却一丁点也摸不着头脑。这样的一个书商女儿,朝廷为什么要在她身上下如此大的功夫呢?”
“自耿氏来归,与耿家交往渐少,在蔓姐儿出生的第二年,我听到一个谣言。‘书中屋,乾坤境,上下五千年。’我不知道这个谣言从何而来,却已收到朝廷打算对耿家动手的消息。”
翟湛口中默念着这三句话,不禁脱口问道:“这三句话是什么意思?”
冉训被他打断话,却丝毫不生气,这是他少有的脾气,他通常都是独断而□□,容不得任何人触动他的逆鳞。
“这三句话的意思?”他说道:“耿家有一样东西,这样东西可以断乾坤,获知上下五千年。”
“你想想,有谁听到这个不动心?特别是那时候的启帝,岂能让这样东西落到旁人的手中?所以朝廷在得到这个消息后,开始在耿家上下布棋,打算找出这样东西。”
冉训说完,似乎看了一眼翟湛的方向。
翟湛很配合的问道:“后来呢?”
这是个很称职的听者,冉训满意道:“他们并没有找到这样东西,所以自然而然的,把目标转移到耿氏的身上。”
他将怀中的齐氏搂紧,仿佛怕她受凉,为她盖好被子:“便是在那个时候,阿齐知道了这件事。”
翟湛可以推测出事情的经过。据冉训所说,齐氏那时得知耿氏被朝廷所监视的事时,第一时间,选择了将耿氏与冉家分离开。历来权势,便是帝王项心,一旦沾之,家毁人灭,风雨飘摇的冉氏,再也经不起耿家的连累。
这在当时,并不容易。因为当时的冉柏对耿氏用情颇深,若是硬来,护着耿氏的冉柏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激进的行为。
齐氏所选择的方法,便是挑拨冉柏夫妻的感情,在她看来,只要冉柏会嫌恶离开耿氏,那么她的行为,便成功了一半。
齐氏曾被冉训所背叛,深深了解自己儿子的她,知道什么样的事,才会令冉柏放弃,甚至转而怨恨自己的妻子。
只要怀疑的种子一埋下,总有一天会发芽,长大,然后将冉柏与耿氏这种本不牢固的夫妻关系分崩离析。
果然,一年的时间,尽管耿氏再次有孕,却并没有阻止冉柏对她的疑心。
在激烈的争吵中,耿氏临盆。这一次的产子,也成为她最后一次同自己的亲生子女的相聚。
便如沈嬷嬷说的那般,齐氏出手,害死了一个无辜的女子,令两个稚儿成为失慈之孤。
冉训依然牢牢记得那日满手鲜血的齐氏失魂落魄对他说得话:“郎君不可以死!要有罪孽,便让妾身去扛!要下地狱,也由妾身亲去!”
便是这样的情深深震撼了他,让他再也容纳不下第二女人。
齐氏所受的创伤颇大,自那时起,每次在屋中单独见到冉训,都会想起那时下手加害耿氏时的情景。她选择与冉训分房休息,一心一意扑在佛堂上,将事中的事,交给了大儿媳詹氏。
耿氏留下的遗孤,在冉训的授意下,没有人愿意提及,这两个孩子,原本就应该随着耿氏被处理掉。
冉训没有这么做,他知道,如果这样做,会在齐氏的伤口上再洒一把盐。然而他也不能让齐氏见到这两个孩子,故而虽然寄在齐氏处养着,实际却只是由耿氏的陪嫁丫头照料着。
只是没有想到......
冉训朝翟湛摆摆手,示意他上前。
翟湛依言所行,尽管他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是冉敏的杀母仇人,却也知道,这是冉敏的长辈。
事情,原本便是一个矛盾着的产物。
“你应该知道,你做下这件事,同阿敏便不可能再在一起了。”
“是,我知道。”翟湛说道,说得时候尽管冷静,话音中,却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
冉家毁了耿氏,齐氏害死耿氏。这是冉敏要报的仇。翟湛却知道,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冉敏背上这个罪。弑亲这罪孽,足够冉敏在此后的下半生痛苦梦魇。
“或许只有我合适,”他淡淡道:“我是阿敏的未婚夫婿,只有我有资格,代替她这么做。也只有这样,才能让她远离仇恨和痛苦。”
“至于她的去向,我早有安排,有一个人,会比我更好的照顾她。哪怕我不在她身边,只要知道她好好的,那便行了。”
他缓缓走向冉训,走得很慢,因为他知道每走一步,冉敏便会离他更近,然而不管他如何慢,距离总是一步一步在缩小。
他停在床前,茜纱内的冉训昂着头望着他,仿佛想看清他的模样。
久久,翟湛终于掀起茜纱罩。冉训露出极微极微小的笑,“我很庆幸是你来杀我。”
他知道,只有翟湛能够了解他所处的位置。身为一个家族的族长,最重要的,便是保全整个家族的实力。既然翟湛要找祸首,那便不会对冉家其它人动手。
翟湛摇摇头,道:“曾经我的兄长被启帝所害,祖父和父亲,为保存翟家的实力,而选择隐忍。当时若不是阿敏,说不定廖家,便会成为翟家的牺牲品。”
“所以我如果是你,不会选择牺牲自己亲人的性命来保全其它的人性命。因为不管活下来的是谁,他们都背负着用自己亲人的性命换取苟安的罪名。”
冉训愕然望着他,看到他认真地眼神,微笑道:“冉敏真有福气,竟有个少年郎如此为她。”
这语气,便是肯定了翟湛是冉敏夫婿的意思。
此时的翟湛却半点也笑不出,因为片刻之后,他便会成为弑亲自己未婚妻的罪犯,与冉敏天涯相隔。
他苦笑一声,道:“只希望来世,我与阿敏不会这么艰难。”
翟湛缓缓抽出了剑。剑锋很利,闪烁着燿目的光芒。他的剑向来没有犹豫,流光起,人命落,当这道光芒化作流星,便是冉训生命的尽头。
冉训看着他的剑,稍稍抬起身子。他怀里的齐氏并没有醒,任凭冉训抱着。
翟湛的剑依然没有落下,冉训突然笑了起来,不知想起什么,笑得竟十分开心。
“让我帮帮你吧!”他说完这句话,便歪着倒在床上,怀里的齐氏,也滑到了一旁。
冉训的衣服迅速渗出血迹,翟湛有些吃惊,下意识捂住了他的伤口。
冉训的伤口上有一柄匕首,直插心脏。
血出的很快,他的目光刚始闪乱,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翟湛将耳朵凑近他的嘴边,听到他极其艰难的说道:“我这一生,都在保护冉氏,没想到......临死,却有人告诉我,我所做的,方法是错的......”
“最后一次,便当我还你这个人情......”
渐渐地,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不闻。
血还在流,簇新的床单上被染得凄厉。翟湛这才注意到,仰面躺在床上的齐氏,嘴角带着黑血。
她早便已经死去,是服毒而死,脸上却安详,不见半点悲伤。
这个女人所作所为,令翟湛无法评价,她的爱太真,也太偏执,或许是这样,自来强权的冉训才会被她所撼动,为她放弃娶沈嬷嬷过门,最终也导致自己悲剧。
翟湛微微叹息,打算将剑收起,与冉敏汇合,便在他转身之际,突然听道身后一阵东西碎裂的声音。
“来人呀!杀人了!”一声声凄厉的呼救声,翟湛知道,他被人误会了。
他试图抓住几个仆人,解释当前发生之事,没料到,还未说,那些被抓住的人,便双眼一翻,昏倒在地。
锣鼓在敲响,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不得已之下,翟湛决定先行离开,再做打算。
绢草与冉敏被送到了荣记烟火铺。
出乎她的意料,她曾以为,翟湛会将冉敏带离东津,却没想到,他将两人送往荣记烟火铺。
漫长一夜的等待,苦等冉敏醒来的绢草,便见到翟湛出现在荣记烟火铺中。
此时的他,眼中充满了疲惫,坐在床前,低头望着昏睡中的冉敏。
廖靖远拨动轮椅,问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翟湛淡淡道:“离开这里,回到塞北。既然人死了,我便该承受这后果。”
绢草手中的汤药被惊得落地,诧异的望着两人。
廖靖远注意到翟湛的手,虽然垂放在床沿上,却在颤抖。翟湛是战场上的常胜将军,十步屠一人,这样的人,竟然会因为杀了两个垂垂幕年的老人而颤抖。
“你当真为了冉敏,杀死了冉训夫妇?”他毫不惊讶,相交十数年,廖靖远完全清楚翟湛是怎样的人。
翟湛没有答话,将冉敏的手包在自己一双手中。
“弑亲这个罪太沉重,我不想阿敏以后的人生因这个罪名而受到半点伤害。”
“所以,你宁愿为她背上这个罪孽,哪怕从此以后,不能够与冉敏在一起?”
廖靖远向来不是个多话的人,然而那一天,却不知怎么,想说的话语源源不绝,如何也断不了。
冉松悬赏捉拿他,说不定此时,已将此事递到朝廷。而宋嘉绎正等待这个机会,很可能会利用此事,将他变成杀害前朝太傅的朝廷要犯。到时候翟家又是一场动荡。
翟湛在下定决心为冉敏背上这个罪时,便放弃了同冉敏结合的机会。廖靖远不明白他心中的想法,只是觉得,他这么做,可悲得很。
冉敏不可能跟一个杀害自己祖父母的凶手在一起,这在当世,是不可庶之罪。翟湛明明知道,仍是这么做了,可见冉敏在他心里的重要性。
“我现在便要离开东津,祖父与父亲尚在晋州,我担心宋嘉绎会对他们不利。”他说道:“至于阿敏,请你帮我照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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