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鼙鼓动
“是,我是骗了你。可你以为岐王的话多少是真,多少是假?你以为我是信口雌黄吗?那我可以告诉你,你辛辛苦苦甚至拼了性命从丹阳带回来的相王亲笔书信,并非相王所书,而是岐王使人摹写之后带去丹阳假充证物,他没有告诉你吧?岐王府做得机密甚至见不得光的事你能知道多少?”
“你从回长安的第一日,就为自己的身份担惊受怕,跟随岐王后,更时时担心会因‘叛臣之女’牵累于他,而岐王一早知道转危为安之法,为何直到玉华宫才说出此事?岐王用人,不至极致不甘休。包括你。而你,还在感激他不惧身份与你在一起,还在感激他为救你当庭抗辩!”
“我知道你不愿多听,我也不再多说,最后告诉你一件事,陆长珉死前见过的最后一人就是岐王府的人。你应当知道,最想陆长珉死的该是相王,岐王为何多此一举?你自己想想!”
“阿璃,舅舅并非在你面前彰岐王之恶,而是要告诉你,政争之中,没有任何人纯洁无瑕,也没有任何人值得完全信赖,从前你认识的绿绮等婢,如今我已遣散,那都是岐王‘赠予’我的,其实就是监视。我与他是同样的人,你既无求备于他,也不必苛求于我,至少我,从来没有利用过你。我与岐王只是立场不同,若论手段,只有高低之分,没有孰善孰恶。”
“这滩水有多深有多浑,你不知道!你少年失怙,我舅代父职,舅舅从不想你涉足其中,只想你与你阿母平平安安,只想为你觅一如意人,顾惜你一生一世。无奈我给过你那么多机会,你偏偏要往这漩涡里跳。你被岐王的年轻英俊迷了眼,哪里知道人心有多险。罢了,事已至此,你劝不回我,我亦劝不回你,将来如何,但凭天意吧!”
……
一双大手从后伸过来,晃了晃,见她没有反应,便将自己的远游冠取下,戴在她头上——她梳着发髻,自然戴不牢稳,歪歪斜斜不像样子,李忧离在她背后笑得捧腹。抚悠将头上重物取下,见是远游冠,“公服……”心中闪过一念,“今日已是六月朔日!”她捧了冠站起来,转身严肃道:“‘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
李忧离皱鼻道:“我又不是君王。不过玩笑,何必认真?”抚悠冷着脸:“大王还有心玩笑?”李忧离拧眉,挥手令婢女接了抚悠手中远游冠,又咋呼着赶紧给他换衣裳,这一身公服大夏天可是热死人了!
婢女为他除去革带,李忧离挪两步站在抚悠跟前,张开手臂,要她为他宽衣,抚悠却背过身去不理。岐王也上了脾气,顿时冷了脸,三两下自将公服除下,转身就走,临走瞥她后背一眼,撂下一句嘲讽:“你在贺家吃了气却出在我身上,这合适吗?”岐王穿着中衣就走,抱夏衣的婢女小跑着跟在他身后。薛霁追着道:“大王先将衣裳穿上吧,小心着凉。”“这天气你给寡人着个凉看看!”“那大王要去哪里?”薛霁又问。李忧离突然想到什么,顿住脚步,回头朝抚悠所在的亭子,吼一声:“去妙音那儿!”
岐王来似一阵风,去也似一阵风,阿嫣几乎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不真实。“三娘……”她小心翼翼地唤抚悠。李忧离那话堵得抚悠心里发慌,喉咙发紧,鼻子发酸,好一会儿才转身问:“妙音是谁?”
阿嫣忙使眼色,却被抚悠瞧见,睨她一眼,又问:“你们知道?”众婢女纷纷低头,噤若寒蝉。若在平日,她也许并不一定气恼岐王又收了什么女人,可今日却异常火大,似乎也并不完全是因为阿舅说的那些话、李忧离的态度和婢女们的缄口不言,她就是有一股无名火,止不住往外窜。
“哐”,一只青瓷杯重重摔在地上。
“你们这些贱婢找死吗?竟惹王妃生气!”郑孺带了几个婢女正往这边来,她恭恭敬敬地朝背对她的抚悠行礼:“王妃万福。”抚悠深吸几口气平复心情,转身道:“郑娘子多礼,我还不是王妃。”
“三日前圣人册命已下,礼部三百辆彩舆浩浩荡荡进了长兴坊王妃娘家,那真是士庶倾巷,满城惊动,据家父说东西多到王妃家都塞不下呢!就是右仆射韦家嫁女,圣人也未如此兴师动众,何况如今娘子娘家寥落,这当真是圣人对大王的恩宠,我等王府女眷都跟着荣耀。娘子既具冠服,接册书,就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岐王妃了,这迎不迎的,”笑,“王妃本就住在王府,我瞧着,也没什么不同。”
郑孺这话阴阳怪气,既寒酸了抚悠的娘家,又讽刺她还未迎娶便住在夫家。抚悠原本在岐王府“做客”,可既然进入婚礼仪程,理应避嫌。但形势紧迫,一为安全故,二来如今李忧离一日也离不了她,便只在纳征那日许她回去,之后仍旧悄悄接回王府,待迎亲之日再送回辛家。虽是迫不得已,但不免落了外人话柄,抚悠知道郑孺故意激她,有苦难言,也只得忍耐。
郑孺见未燎起火星,又接着问:“王妃究竟因何动怒?”抚悠淡淡道:“也没什么。”郑孺微一笑:“我远远仿佛听见王妃说‘妙音’,可是因为她吗?”抚悠知道郑孺唯恐不乱的素性,若是往常,也懒理睬她,可今日自己都觉反常——也怪,还不到来月事的时候,怎么就这么心烦神乱?“郑娘子知道?”抚悠问。
郑孺掩口笑:“如今全府上下有几个不知道?”话一出口,忙佯作恍悟,“哦”一声道:“王妃上月十四才回京,不知道也在情理中。”遂解释道:“她叫崔妙音,出身清河崔氏,因父亲在梁国犯了事,被没为官奴婢。可上天待她不薄,大王自河北凯旋,宿于洛阳宫时看上了她,便将她带回王府。王妃还不知道吧,她来王府的第二日不知为何被禁军抓了,大王为了她,竟在饮至宴上公然与陛下争执,可真叫人大大开眼。不过话说回来,这崔氏的确生得样貌出众,性子也娇,难怪大王被缠上了,一时放她不下。不是我背后嫉妒诋毁,王妃回府多日,她竟不来请安,当真恃宠无礼。这狐媚胚子,王妃可要小心呀!”
“多谢郑娘子,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抚悠不想再听。郑孺莞尔:“恭送王妃。”目送抚悠等走远,她挺起腰,轻嗤一声,打着扇不冷不热道:“在这岐王府,我还没见过有谁长宠不衰,都说大王将这位辛娘子宠上天去,可主母之位还没坐上呢,就已经如此,我看大王对她,也是了了。”
“三娘,三娘!”抚悠走得快,阿嫣在后面紧追,“你别听郑孺瞎说,崔妙音确有其人,可大王对她也没什么特别,她琵琶弹得好,想必大王只是去听曲解闷……”抚悠忽然停下转身,阿嫣险些撞上:“三……三娘……”抚悠黑着脸,一字一顿:“我、不、想、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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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女嫉余之蛾眉兮……”抚悠倚枕面朝内侧躺着,李忧离头越过她的肩,读她手中擎着的一卷书。抚悠吓了一跳,扭头瞧见一张笑脸,怨道:“大半夜的,你来干嘛?”“大半夜的,你不也还没睡吗?”李忧离蹬掉靴子上榻,拿过那卷《离骚》,随意看了两眼,“怎么,谁嫉妒你了,还是你嫉妒谁了?”
抚悠背过身去不理他,腹诽道:好意思说“忧离”之名取自《离骚》,又有“哀民生多艰”之志,居然这样不尊重——三闾大夫绝唱高踪竟被他拿来比妇人争宠!李忧离从后面一把抱住她,轻轻蹭她脸颊,赖声赖气道:“还生气呀?”抚悠挣开,拉了单被把自己裹住:“别碰我,谁知道你刚从哪里来?”
李忧离盘膝坐起来:“妒性这么大可不好。”抚悠想到母亲曾说“他贵为亲王,理所应当有那么多女人”,从前没觉得什么,也不知这一日为何情绪这样糟糕,竟然鼻子酸酸地想要落泪,背对他怨艾道:“下辈子你平凡些,我还能跟你在一起,要还是这样,我便不奉陪了。”李忧离扶额,他真不知道抚悠好端端地为何会忽然喜怒无常,从前从没有女人敢这样对他,闵柔倒是坏脾气,可她是一贯坏脾气就没好过呀。
“我刚从靖远那里来。”他也想不到如何哄她,只好实话实说。抚悠愣了愣,意识到自己臆想出一个多大的误会,忙握了握发热的脸,转身问他:“他怎么说?”她知道,李忧离去找李靖远,必然是希望能在非常之时得到他的帮助。李忧离见她如此,心道:一说正事就通情达理了,是该喜还是该忧啊?“你快说呀!”抚悠摇他的手臂,想听他说出好消息,她想,毕竟那两匹汗血马不是白送的,李将军一定会答应吧。
李忧离垂眼看了看抚悠抓他的手,抬起头来,无奈地笑一声:“他说陆长珉之死,殷鉴不远,所以他请求我,不要将他,也不要将黎阳牵扯进我们兄弟之争。”
抚悠听了有些失望,不过细想,这不显山不露水的性格才符合李靖远的为人吧,正因如此,他明明在江淮七杰中战绩最佳,却总赢得“中规中矩”,被人忽视,也正因如此,李忧离才格外看重他,四匹汗血宝马,一匹赠予同生共死亦师亦友的赵知静,一匹赠她,另两匹不赠陆长珉、曹延嗣,却赠李靖远和与李靖远亲厚的韩黎阳。战能胜,有节义,知深浅,这位李将军可真是无论战场朝堂都游刃有余。
“你也不要失望,他能持中,对我至少不是坏事。”李忧离口说安慰,心中失落却也难掩。
“我白日去见阿舅,你生气了?”见他难过,抚悠主动认错。李忧离捏着她的手,忍俊不禁:“你终于也知道我不是泥做到,也有脾气了?”他反身坐在抚悠身边,揽了她道:“我怎么会生气啊?他是不是说了什么让你难过?我与他如今毕竟敌对,以后别再做傻事了,你是我的软肋,知道吗?”
她可以不在乎那封相王书信是真是假,岐王要做的事本也不必事事让她知道,也可以不在乎李忧离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将婚约之事一直隐瞒到玉华宫,但听阿舅的意思,李忧离似乎是为了她才一定要置陆长珉于死地,确实让她不太舒服。可人都死了,多说无益,如今局面不利,她也不愿因一个本就死罪之人给他添堵;她让他担心,也是有错再先,而那句“你是我的软肋”更抹了蜜一样让她说不出为难他的话。
“也谈不上不高兴,我去之前,就该知道是这样的结果。”抚悠低头悻悻。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抬头看他,“你跟太子真到了你死我活那一日,你会怎么对我阿舅?你会杀他吗?除了阿娘,他是我最亲的亲人……”李忧离揉揉她的脑袋:“你想多了,我没有必要杀他。我会把他流放到偏远的地方,过上几年,再把他召回京城,毕竟以他的才智,不用岂非暴殄天物?”
“你还要用他?你不介意他党附太子?”抚悠枕在李忧离胸口,手在他胸前画圈。李忧离捉住她的手,吻她发顶:“晋末以来,数百年动荡,今日你为君,明日他称王,子篡父,臣弑君,即便想安定也无所适从,慢慢的,人心浮动倒成了常情,至于忠诚反而被人看轻。就像李靖远,他可以独树旗帜,可以归顺陆长珉,也可以转投于我,只要还有比我更合适的,我毫不怀疑他会舍我而去。明主选贤,贤臣择主,从来就不是一方说了算,不管他们曾经效忠于谁,只要将来天下安定了,与我道合志同之人,我都不会计较从前。”
就是这样的李忧离,无论他用什么手段做了什么事,抚悠都义无反顾地支持他,因为他心里想的是天下大道!“你会是天下最英明的君主。”抚悠仰起脸看他。“是吗?”李忧离低头吻她。
抚悠坐起来:“有件事我要与你商议。”李忧离点头。“我今日去贺家,得知九娘有了身孕。她对阿舅做的事一无所知,我也没有告诉她。我知道,九娘为岐王府做过很多事,所以无论你怎样对阿舅,都不要连累她和妮子。你能不能答应我?”杜九娘是岐王府的功臣,而妮子是肖毅的女儿,抚悠不说,李忧离也必须善待她们母女,但她既自投罗网,他便挨近了道:“我可以答应,但有条件。”近得说话的气息搔得她耳根怪痒怪痒,抚悠好像有种预感,不由红了脸。李忧离大笑:“我还什么都没说,你看你,脸,耳朵,脖子全都红了,摸一摸都烫手。”他这样一说,抚悠更羞得像个熟透的大桃子。
李忧离倾身贴上去,伸手在背后挥了挥,婢女知趣地放下帐子,熄灭灯烛,退出房间。
“我不是有意对你发火……”
“我知道。”
“你生气了吗?”
“要是每次发火后都这样道歉,我自然不生气。”
“阿罗罗!”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敢说岐王是吃人的大恶鸟?看我怎么罚你!”
“别……别……痒……我错了我错了以后不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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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禀大王,宫中有急事请大王即刻入宫!”
“启禀大王,宫中有急事请大王即刻入宫!!”
“启禀大王,宫中有急事请大王即刻入宫!!!”
帐外婢女连喊三声,一声比一声音高,抚悠推推还在装睡的李忧离:“宫里有急事呢。”李忧离展臂揽了她,抱着她在床上打了个滚,继续睡。“你入宫,要小心些,穿上软甲吧,我不放心。”抚悠不知宫里出了什么事,但如今局势,哪怕有一点风吹草动,都是八公山上草木皆兵。李忧离眼睛睁开一道缝,就看见抚悠低头落下一个吻,笑催他:“起来吧,我知道你醒了。”懒懒地挂在她身上才终于坐起来,朝外面吼一嗓子:“进来!”穆晚听他语气不善,赶紧推了推身边的上官珏——原本今夜穆晚当值,可这种时候就是天塌下来她也不敢惊扰岐王,只好求助上官娘子。上官珏端着手,倒是气定神闲。
给抚悠盖好单被,拢了拢头发,李忧离轻声道:“别担心,你再睡会儿,天还早呢。”抚悠点点头。李忧离冲她笑笑,从帐子里钻出来,一张脸冷得好像寝卧内祛暑的大冰块。“是阿珏啊。”见是上官珏,他倒也不好发作,背手掩了掩帐子,拢衣下榻,挑眉问,“是太极殿塌了,还是两仪殿着火?”
上官珏肃礼,淡淡道:“回大王,是突厥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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