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一请南山上

　　那小孩迟疑了一下，举起黑子，考虑了半天，居然把黑子放在棋盘中间，紧贴着天元位置放下一子。白云生大吃一惊，问道：“你究竟会不会下棋？哪有你这样落子的？”

　　连胡虎都知道，围棋讲的是金角银边草肚皮，落子先围角，在角上打好基础，在向中原发展，若是根基不牢，根本就无法取胜，更别说是下在天元附近了，这第一子等于没下。那孩子木纳的点点头，表示他是会下棋的。白云生不信，哪里有这样下棋的人，他问苏生丙道：“他会下棋吗？”

　　苏生丙像鸡啄米似的点头，表示那小孩会下，但是不敢开口说话。白云生道：“这就奇了，老夫下了这么多年棋，各种怪异的开局见过不少，还没见过这样开局的。这样，小孩，老夫让你三子，我要看看，你下两子又摆在哪里。”

　　那小孩摸了两颗棋子，熟练的摆在了距第一颗子不远的地方，三粒黑子将天元围在中心，呈一个三角形。白云生笑道：“有意思，你喜欢短兵相接，直接肉搏啊。好，老夫陪你玩玩儿。”说着，他也拿了一颗白子，学着那小孩模样，将白子放在了靠中央的位置。

　　那小孩一言不发，想也不想，只等白云生一落子，就放了下一子，看起来好像是在中原地带摆了一个阵势，白云生也看出来，他试图破阵。五十子之后，那小孩的阵似乎布完了，这时他嘴角才浮出一丝笑意，胡虎看了都不由打了个激灵，好诡异的笑。苏生丙等人早就在一旁摇头了，似乎棋局已定。

　　又下了三十子左右，白云生才感到吃力，左右出路皆被封死，自己突然宛若海里的一叶孤舟，周围全是不着边际的海洋，起初风平浪静，艳阳高照，到不觉得有什么，但现在突然乌云压顶，波涛汹涌，这可怕的巨兽开始显现它真正的威力。白云生好不容易从深海的幻境中摆脱出来，突然又坠入了战场，他只感到孤身一人，四面八方全是敌兵，铁骑铮铮，自己的战友倒了一地，流血漂橹，尸骸遍野。

　　“啊！”白云生突然清醒过来，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汗已经湿透了衣衫，再看棋局，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照这样下下去，这棋盘上将一粒白子都不剩。白云生有点不相信，从他学下围棋起，就还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整个棋面上一颗白子都不剩，恐怕围棋自从被发明以来，也还从未下出过这种结局吧。白云生双手扶在桌沿上，圆鼓双眼，看来看去，这棋面上确实没有落子的地方了。那小孩的棋，看起来都是随意摆放，每一颗都是散兵游勇，好像一击即破，但是跳出棋局，再通观全局时，却发现，每一颗黑子，都把守要道，不管自己怎么努力，连作活一个眼的机会都没有了。在围棋里，两眼为活，一眼为死，现在连一眼都没有，表面上看起来强大无比的白子，其实是一条死龙。

　　“嗒，嗒”白云生手里的棋子落地，他颓然的坐下，看着眼前这盘棋，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会下成这样的？怎么会下成这样呢？这时，那名小孩开口说话了，“怎么？刚到中盘，你就不下了？”胡虎一惊，小孩声音虽然稚嫩，但是语气中自带一种威严，这种威严，是连他这个做了几十年大将军的人都不曾拥有过的。这种声音，让听到声音的人有个第一印象，给胡虎的第一印象是：这人是皇上，甚至是比皇上更加高贵的人。

　　胡虎重新打量那小孩，越看越不可思议，内心无比震撼，世上怎么能有这样的人？世上怎么能有这样的声音？

　　白云生无力的挥挥手，道：“罢了，罢了，我输了。输了……”

　　那小孩对苏生丙道：“书生！”

　　苏生丙马上上前，毕恭毕敬，小孩道：“人是你请进来的，还由你送出去吧。”

　　苏生丙忙道：“老奴知道了。”

　　白云生一听要送他走，忙道：“且慢。”

　　小孩道：“怎么？还有什么事？”

　　白云生道：“我输得不明白，这是什么阵？”

　　那小孩道：“黑白之子，本是阴阳太极，孤阴不长，独阳不生。你一生快意江湖，喜怒哀乐，皆露于言行，贪生，贪嗔，贪涅，贪戒，贪虚，贪功。如此生于三界内，心在五行中，自然破不了这三界五行阵。”

　　白云生喃喃道：“生于三界内，心在五行中？”

　　那小孩又道：“不要小看这黑白二色，它包罗万象，是人间至理，你下数十子，就将你的一生都暴露于这棋盘之上。”那小孩拈起黑白两枚棋子，道：“道，本是无道。无道，既是有道。自古神人创八卦，八卦演四象，四象化两仪，两仪合太极，最终太极归无极，万事万物，混沌无极！”

　　白云生怔怔的呆住了，这小孩是什么人？他轻描淡写几句话，就解开了自己一生所悟不透的至诚真理。那小孩转过身去，白云生突然跪下了，朝着那小孩的背影，他恭敬道：“朝闻道，夕死可以。小老儿受教了。”

　　那小孩不回头，挥挥手，苏生丙道：“我们走吧，我送你出去。主人已经将你的一生命数告诉你了，你也该没有什么解不开的了。”

　　白云生老泪纵横，喃喃道：“神人呐，神人呐。我终于知道，自己并不是什么大才大智之士，我只是浩瀚海洋里平凡的一滴水，只是茫茫沙漠里一粒沙。亏老夫自视清高，原来在这世外桃源之中，只是和你们一样，耕农花匠，养鸡牧羊而已。”

　　胡虎看呆了，这一瞬间发生了太多，他脑筋一时转不过弯来，他看见白云生，这个很了不起的杨崇的师傅，跪下了，他看见苏生丙，围棋高手，管那个小孩叫“主人”。这个小孩到底是什么人？胡虎总算清醒过来了，他忙道：“留步！”

　　那小孩停下来，回头道：“你又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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