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人事档案中的蛛丝马迹 一
负责查阅职工档案的第四行动小组,在清钢总厂保卫处处长何达安的协助下,一直窝在总厂厂部的一间会议室里,埋首查阅那数千份档案。在王熙荣的要求之下,他们的关注点除了原先所提及的家庭背景、海外关系外,又增加了年龄在二十五岁以上的男性职工以及是否有前科,特别是最后一点,最值得重视。
查阅档案无论对谁来说,都不是件愉快的事情。
民警们遇到的第一件烦心事,就是档案上落满了灰尘,轻轻一碰便尘埃四起。这些可恶的微型杀手不断刺激、骚扰着埋头工作的民警们,打喷嚏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此起彼伏。
其次,这是一件单调的重复性工作,十分乏味。而且该厂成立时间较短,员工的成份比较单一,不是军人就是知青,年龄和经历也都差不了多少,有时一天下来就像是把同一份档案看了数十遍,让人两眼疲惫、昏昏欲睡。更糟糕的是,眼睛常常产生错觉,脑子常常跟着上一份档案转,稍不留神,差错就有可能产生。
还有更令人心烦的事,那就是是协助他们工作的何达安何大人。
他打一开头就对这项任务不以为然,口无遮拦地宣称,这项任务必定会无果而终。理由是,每个招进清钢厂的职工都经过了严格的政审。他振振有词道,当时全省有十几万知青和几千名复员、转业军人可供挑选,清钢厂怎么会去招收那些有前科或者社会关系有问题的人呢?那些人当时就统统被拒之于清钢厂的大门外了。
他斩钉截铁地断言,专案组不可能找到他们要找的东西!
他倒是尽心尽职地指挥总厂人事处的干部,把人事档案源源不断地搬运到那个充当临时作战部的会议室里。但是每次进到会议室,他都要象监工一样不厌其烦地问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发现?”
每当民警们千遍一律地回答“没有”,或者“没什么发现”之后,他就频频点头道:“预料之中,预料之中。”
然后面露得色,哼哼唧唧地离开了会议室。
本来就因为十几天来毫无所获而情绪不高,加上喷嚏连连、昏昏欲睡的民警们,被他搅得心烦意乱。他们觉得他每天进到这间会议室,就是为了嘲笑他们,并且享受他的预言被应验所带来的快感。
每次他的身影一消失在会议室门外,队员们就象念经似的对着他们的组长李玫念叨:“换个人吧,换个人来协助我们吧!”
通常李玫总是一笑置之。
这天,也许是队员们一脸的困顿之色,使她察觉到了弥漫在这间会议室的低迷情绪,于是淡淡说道:
“何处长有权发表他的看法,但是,我们却必须按照侦查工作部署,把这项工作进行到底,即使最终的结果不幸被何处长言中了。大家别忘了,调查有两个目的,一是要发现嫌疑人,另一方面则是要排除嫌疑人。”
她对着高高摞起的档案挥了挥手,“如果这些档案全部查阅完毕后,我们仍然没有发现任何嫌疑人,那我们也算完成了任务,因为我们排除了嫌疑人是清钢厂职工的可能性。当然,前提是我们在工作中没有任何疏漏。这也是我们之所以安排两人一组,相互交叉查阅的原因。我提醒大家,切不可小看了这项工作,千万不能因为我们的失误,使侦查工作步入歧途。大家务必按照既定的程序认真查阅,做好笔记。”
李玫的这番话是否起到了激励队员斗志的效果,不得而知,至少,队员们脸上的困顿之色消失了。
何达安要是知道了民警们对他的揣测,肯定会感到诚惶诚恐的。
其时何大人并无恶意。他之所以会有那番表现,那是因为清钢厂的许多职工当初都是他去各个县招来的,而且都是经过了调档、面试等一系列审查程序的。在他眼里,个个都是经得起考验的好苗子。甚至可以说,他对这些职工有一种近乎父亲的感情,不大愿意外人(在他看来,专案组就是外人)对他们说三道四。他的行为说白了,就像一个护犊的家长,常常会不自觉地跳出来袒护子女们。
平心而论,他是一位善良的大叔,但却缺乏保卫处长应有的冷峻。
好大叔终于乐观不起来了。
这天,何达安象往常一样踱进会议室,老生常谈地关心查阅档案的工作进展状况。李玫一反常态地请他坐下,让他谈谈对一位名叫唐启明的职工的看法。
何达安正要开口,突然警觉到会议室异常寂静,民警们全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儿,默默地盯着他。在平常,他们大多对他爱理不理的,好像挺烦他似的。
他抬起头来望了众民警一眼,发现那一双双盯着他的眼睛里,似乎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光芒。
他假装没有看见,若无其事地望着李玫说道:“这位唐启明是轧钢厂的工人,招工之前是一名知青,在厂里工作表现一般,不突出但也过得去。为人比较清高,不怎么合群,除了少数几个人之外,跟一般人没什么来往。平日里比较喜欢看书。
“原先分配了宿舍给他,后来他找了一些关系,搬到了宿舍楼一层楼楼梯下方的储藏室里,过上了独门独户的生活。他是上海人,穿着打扮比较讲究,喜欢穿细腿裤,把身子包裹得紧紧的,裤缝还烫得笔挺,有些人比较看不惯他。”
“他有海外关系这事儿,你知道吗?”民警林海东朝他扔出了一颗炸弹。
何达安含含糊糊地“哦”了一声,并没有如那名警察所期望地露出惊慌的表情。
“而且他祖父是资本家。”另一位民警王旭接着扔出了另一颗炸弹。
何达安依旧语焉不详地“哦”了一声。
林海东以略显夸张的恭敬姿势,把唐启明的档案端端正正地摆在他面前。
李玫象一名旁观者一样,超然地任凭她的队员自行其事。
何达安打开档案快速浏览了一遍。
“你不是说,你们清钢厂招进来的每一位职工,都经过了严格的政审吗?”林海东不依不饶紧追不放。
“这个嘛,他的祖父是资本家这是事实,但那都是解放前的事情了。新中国成立后,他的企业便实行了公私合营改造,他也成为自食其力的普通公民。他的父亲并没有继承父业去当资本家,而是成为人民作家,战斗在文化战线上,讴歌社会主义,也算是在为社会主义建设作贡献。至于海外关系嘛,如果平日相互没什么来往,其实也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何达安强自镇静地回答道。
接着好像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他在农村插队时表现不错,得到了所在公社的推荐,这些档案中都有。”说完,还拍了拍档案。
何达安之所以对唐启明有印象,是因为唐启明恰巧是他招来的,而且那次招工还经历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没有哪个单位能象清钢厂那样在一个地方每次都成百成百地招工,所以当地政府都把清钢厂的招工看成是一场盛宴,企图分得一杯羹,每每拿出一份长长的、满是当地头头脑脑的亲属的名单,要下去招工的领导顺便解决。
同样的,清钢厂每次到各县区招工,也会带着一份长长的名单,上面除了冶金系统各级领导的亲属、关系户外,绝大多数是厂里职工的兄弟姐妹以及朋友。因为清钢厂创业初期条件十分艰苦,为了稳定人心,厂领导支持兄弟姐妹、亲朋好友同在一个厂里。
所以,去招工的人首先要满足自己这一方的需要,有余地的情况下再考虑当地政府的要求。但是那次何达安去某县招工时,遇到的县太爷是个霸道的家伙,他要求清钢厂首先解决县里的人,甚至威胁说,如若不然,清钢厂要的人一个也不放。
更过分的是,他那个名单上的人绝大多数插队年限还不到一年,有些人甚至不到一个月,显然是听说清钢要来招工,才匆匆忙忙跑到农村去滚了几天泥巴。有些人甚至连泥巴都懒得滚,一天都没在农村呆过,甚至可能都说不清自己宣称插队过的地方在哪里。
这些情况,在他公文包中的几封匿名信中叙述得一清二楚,包括什么人,父母亲是何许人也,于何年何月把名字记挂在哪个公社、哪个生产队等等。
这些匿名信,几乎与他们招工小组接踵而至到达县招待所。信中行文流畅,条理清晰,显然文化程度不会太低。从信的内容来看,显然是知情者。他们估计,写信人可能是知青,或者县里的干部。
;
(https://www.daovvx.cc/bqge36315/1920449.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vv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