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她不需要知道
“郑珣领了江南清田使,”许云归忽然开口,“他八十了,此去江南,舟车劳顿……”
“他会做好。”顾无咎道。
许云归侧头看他。
“他迂了一辈子,临老想明白一件事。”顾无咎声音平淡,“这种人,比那些从一开始就‘明白’的人,更靠得住。”
许云归怔了怔,随即笑了,“顾大哥看人的眼光我信得过。”
顾无咎没接话。
沉默片刻,许云归又道:“匠籍废了,接下来是工坊司。七姐夫那边人手不够,我想从军中调一批懂器械的……”
“臣去办。”顾无咎立刻道。
“户部清查隐田,三姐一个人扛不住,得找个懂地方吏治的帮她……”
“臣找人物色人选。”
“还有女学……”
“臣……”
许云归放下参汤,看着顾无咎。
“顾大哥。”
“臣在。”
许云归忽然笑了。
不是从前那种淡淡的笑意,是真的、从眼里溢出来的笑。
“顾大哥,”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现在不是草台班子,这些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顾无咎没抬头。
他能看见她玄色常服的下摆,素白履边,不知何时沾了灰。
他想蹲下去,替她擦干净。
但他没有。
顾无咎回道:“臣明白。”
“那你……”许云归扬眉。
“但臣只想做这些。”顾无咎抬眸,直视她。
那双向来冷淡的眼睛里,此刻没有惊涛骇浪,没有炽热汹涌,只有一片沉静的、深不见底的海。
“陛下有陛下要做的事,”他一字一句,“臣也有臣要做的事。”
许云归看着他的眼睛。
良久才开口,“……好。”
她转身,走回窗边。
庭中海棠正盛,绯红如霞。
身份变了,有些人也终究会变,忠诚之外总还会掺杂点别的。
窗外鸟雀啁啾。
许云归背对着他,声音平静,“顾大哥,你去吧。”
顾无咎抱拳,“臣告退。”
他退出偏阁,阖上门。
门扉闭合的瞬间,他停了半步,没有回头,而后大步离去。
她不需要知道他的情思,只需要知道他是她手中最好用的刀。
……
三日后,《开元新政》十五条,以布告形式张挂于京城九门。
当日,礼部衙门外排起长队——不是告状的百姓,是来问“女子恩科”章程的妇人。
有布衣荆钗的农妇,攥着女儿的手,踮脚往里张望。
有绸衫罗裙的闺秀,让丫鬟举着伞遮阳,自己仰头辨认告示上的小字。
还有满头银发的老妪,拄着拐杖,在人群中颤巍巍站了半个时辰。
旁人问她来做什么。
她咧着掉了两颗门牙的嘴傻笑,“不做什么,就是想看看,看看这世道,变成啥样了。”
工部衙门的门槛,在同日被踏破了三块。
曾大力嗓子已经哑了,还在对着图纸比划,“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新式水车的轴承,要用铸铁,不是熟铁!熟铁软,用不过三个月……”
匠人们围着那张大桌案,黑压压挤了半个厅堂。
有人还穿着针工局的短褐,指甲缝里嵌着靛蓝。
有人是从城东铁匠铺跑来的,围裙上还烫着焦洞。
他们不识字,看不懂图纸。
但曾大力一讲“这里转得快、那里省力”,他们便懂了。
“这活儿,我能接!”
“我也能!”
“我家三代打铁,没打过这种轴承,我来学……”
曾大力抹了把额头的汗。
他想起昨晚,九妹对他说的话。
“七姐夫,你不是匠籍,以后你带的这些人,也不是。”
他当时没明白这句话,因为他本来也不是匠籍啊!
可此刻他看着满厅黑压压的人头,看着那些不认识字、却认识每一寸铁的人,忽然懂了。
户部的烛火,已连续亮了三个通宵。
许三瑶揉了揉额角,用力闭眼又睁开。
案上摊着江南各府的鱼鳞图册,泛黄卷边,有些页角已蛀了虫。
周文渊跪坐在她对面,老花镜推了又推,朱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这处……分明是隐田。”他声音干涩,也不知多久没喝水了。
许三瑶头也不抬,“田主是谁?”
周文渊沉默片刻,“前任首辅,张闻远的族侄。”
许三瑶这才抬头。
她看了周文渊一眼,语气平静,“周大人,我只知陛下要将阶梯永佃制推行开,什么首辅族侄、尚书姻亲,我没见过,也不认识。”
“我只认识账本上的数字,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周文渊看着她。
这个年轻女子……不,这位新晋的户部侍郎,鬓边碎发散落,眼下青黑一片。
她已三天没合眼了。
周文渊垂下眼睫。
朱笔落下。
“隐田三百七十亩,追缴历年所欠赋税,按律加征五成。主事者,夺职,永不叙用。”
开元元年,四月底。
《开元新政》十五条,已在华朝十一州全面颁行。
江南清田使郑珣,于四月廿七启程。
随行护卫三十骑,顾无咎亲送他出城。
郑珣掀开车帘,望着那道玄色身影。
“镇国公。”他苍老的声音被风扯散。
顾无咎拱手。
郑珣看了他许久。
“老臣有个不情之请。”
“郑侍讲请讲。”
“若有一日……老臣死在了江南,”郑珣笑了笑,皱纹如沟壑,“烦请镇国公,替老臣在陛下面前说一声……”
话声顿住,很快又继续,“老臣没有负她。”
顾无咎看着他,“郑侍讲,这话,您亲自回来跟陛下说。”
郑珣怔住。
随即,他笑了。
笑着笑着,老泪淌了下来,“好。”
车帘落下。
马蹄声起,车队向南。
顾无咎立于城门前,目送那辆青帷马车渐渐没入烟柳深处,直至最后一点影子也被春光化去。
他转身,京城城门洞开,“华”字大旗在四月风中猎猎作响。
街上人来人往。
有挑着菜担的农人,有结伴上学的孩童,有支着绸伞的妇人,有扛着工具的匠人。
有人在喊,“工坊司招学徒了!不论籍贯,不论出身,管饭!”
人群轰然涌去。
顾无咎静静地看着,忽然扬起唇角。
他的刀还在鞘中,但好像,已不必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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