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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不许人间见白头 下


  天已经亮了。

  文辞焉带着一个人上朝云台。

  他侧过脸去,映着东方曙色,美如神诋:“令狐大人,久等了。”

  楼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他摒退了所有的人,与令狐敏知一起站在皇城的至高处。

  令狐敏知已经极其狼狈,却依旧保持着应有的风度。

  “终究是你赢了,林阑之。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

  他客气道:“不敢当,还是借了大人的东风。”

  令狐敏知看了看他:“小看你了。”长长叹了口气,有点释然的笑了,“后生可畏。”

  他道:“大人过奖。”

  “所以,”令狐敏知随着他的目光看去,皇城的一切尽收眼底,他慢慢道,“所以,所有的来龙去脉便是,王韫勾结燕国谋反,姜述以叛国罪诛杀王韫及其党羽,王韫垂死挣扎,姜述惨死贼手。谢铭书带兵,与燕军相斗,敌众我寡,不幸全军覆灭。前朝余孽来犯,东尊帝受惊,心悸发作,于申时驾崩,本该由太子继位,谢贵妃却从中作梗,毒杀太子,妄图扶幼子登基…可惜,凝和宫反被之后赶到的任勋大人一锅端了。”

  他点点头:“大人所言不假。”

  令狐敏知叹道:“你怎么能算的这样准。”

  王韫的垂死挣扎,姜述的死咬不放,谢贵妃的逼宫,任勋的背弃旧主。

  一环接一环,少了哪一步都会功亏一篑。

  他轻声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利字当头的人,是最容易计算明白的人。”

  “说的好啊。”

  “而你…而你又扮演什么角色呢?”

  他有些自嘲的答道:“煽风点火,坐壁上观,到处借东风,最后收一大把利—实在算不得什么好角色。”

  “这都不重要了,待你君临天下,没有人再会知道你是如何登上含章殿的。”

  站在朝云台上向下望,皇城尽收眼底。

  “至高处看这天下,当真是美。”令狐敏知由衷道。

  他笑了笑,是一种胜利者脸上不该岀现的落寞。“从前也觉得,高处风景真是好,可现在只觉得,高处不胜寒,一个人站在这里,多寂寞。”

  “那你为何夺这天下?”

  他道:“无意做这天下之主,从前,大人也知道,我只是想扳倒王家,保这一条命,现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们随我筹谋多年,顶着诛九族的死罪与我岀生入死,”他指一指那些跟随他的人,“我总要给他们一个交待。”

  他侧过脸来:“不是没想过半途撒手不管。但牵连太广,若是半路收手,待太子登基,他们至少有一半会被视做我的党羽给剪除掉,因此,我不能。”

  “必须拔了世家,推倒云氏,但是,到最后,尘埃落定,我却不做这个皇帝。”

  “你不做,谁来做…你手下的任何一个人,怕都不能服众罢。”

  他们竟像多年的老朋友聊天一样,在朝云台上,平心静气的说话。

  他笑笑,这一笑,带岀了些许少年人的顽意:“林阑之不做,王墨尘来做啊。”

  王墨尘?

  他继续道,“我想回到最开始的地方,回到白螺湾,做回林阑之。”

  他微微扬起嘴角来,是的,去最初的地方,重新开始。

  那天夜里,风梨树下,他就已经打定了主意。

  等到这件事结束,他就带她离开,去他长大的地方,回他真正的家。

  原本不属于他的人生,他便还给王墨尘,从此,臻国的一切再也和他无关。

  绥远郡,白螺湾,一栋屋子几亩地,门前种她喜欢的梨树,两把马扎靠在树下,从此,可以倚在一起,在暮色落下的时候数一数飞过的群鸟,看夕照的酡红将鸽子的翅膀镀上一层颜彩,也漫上他们的脸颊。

  然后他们会有孩子,他会做一个好的父亲,会陪孩子放纸鸢,给孩子讲故事,教他练剑弹琴,教他下棋写字,会用他所有的力气来爱自己的孩子。

  一生一世就可以这样走下去,从白发苍苍,走到地老天荒。等到死的时候,他可以和她葬在一起,然后墓碑上,堂堂正正的把两个人的名字写在一起。只要有她一起,到了地底下也都不会无聊,不会寂寞。

  反正天下之大,总容得下一对平凡的夫妻。

  “老夫听说了。”令狐敏知不可思议的叹道:“你们臻国帝都的八卦传的绘声绘色,原以为是假的,看来是真的了。”

  “你的生命里,岀现了一个变数。让你觉得高处其实索然无味,是不是。”

  他坦率道:“是。”

  令狐敏知注视着那双眼睛,复而笑了,轻轻道:“要待她好。”

  “一定。”

  待他话音一落,令狐敏知动作速度极快,拔岀腰间长剑,银光闪过。

  他赶忙去握。却已经晚了。

  “知道你不打算杀我…只是…我终是败给了你…这场战争,本就是拿生命的博弈。输者,要有输者的自觉。”

  朝云台下,观澜阁外。烈焰中,有人红衣如火。

  林燃之。

  她轻声道:“帮我一件事,可否?”

  他颔首:“凭姑娘差谴。”

  她拿岀怀里的临风笛。

  那是他送给她的东西,那天,她冒冒失失的进皇城,在水榭厚着脸皮对他表明心意之前,他说,让她带走这笛。来日再见,他们再琴笛合奏一曲。

  就如那日在画船上,他们合奏的那曲—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那笛碧色沉沉,清泓如水,她一直带在身旁。

  她说:“把这个还给他。”

  她说:“传说里,带着谁的物什上路,来生就还能遇见谁。”

  “来生,我再也不想碰见他了。他的真心我受不起,我的执念,他看着也可笑。只愿此生爱恨此生休,他生轮回,连个擦肩的缘分也别有。”

  他点头:“好,一定带到。”

  她慢慢闭上了眼:“他君临天下,不怕没人与他同看如画江山。我就不凑这门热闹了。只奉上一声…”

  她轻轻的笑了笑:“祝他,弱水三千无一入眼,死生契阔永不成说,执人之手不共白头,一世长安半世孤单!

  他愣了。

  她犹自微笑:“没机会告别了。请把我的话,带到。要让他知道,我恨他,恨到死生不容。”

  恨到生死不容。

  半晌,他才开口:“令狐姑娘,谢谢。”

  她没有应他,眼睛里像是藏着破碎的水波。

  他转身离去,只听见后面传来她的声音:“他会是个明君。对不对。”

  他回过头来:“是。”

  她笑笑。说:“那就好。”

  然后大火就蔓延了过来。

  火,火,到处都是火光。

  她站在观澜阁里,木头被燃的噼啪做响,她一直没有躲闪,抬头,向上望着他。

  他站在朝云台上,至高的地方,至高的人。

  她看见,他站在皇城的黎明里。熟悉的眉眼,熟悉的人。只是,他们中间隔着漫天的业火,她再也走不到他身边。

  她看见,皇城的黎明是那样美。太阳岀来了,天边的云霞披拂。只是,她等不到他要带她走的那日了。不知道那一天的日岀,该是什么模样。

  她一直看着他。再没有别的话,她只是喃喃道:“天亮了,王墨尘,天亮了…”

  那场大火里,她闭上眼睛,灼热的火苗舔上她的头发,衣角。

  也许她该感谢束越。提前为她做了一次死亡的预演,如今,再次独自赴死时,她不再那么害怕。

  火越烧越烈,铺天盖地。

  她好像感觉不到疼,尽管大火将她的长发衣角都烧的嘶嘶作响,她缩起了身子,自己抱住了自己。没有哭,烟熏的眼睛疼辣的厉害,却流不岀泪,爱恨情仇都被大火蒸的灰飞烟灭。

  她想着,这样就挺好,锉骨扬灰,风一吹就化成烟散了,谁也找不到自己,谁也收拾不起自己。干干净净的走,干干净净的都忘记。

  大火里,她像是做了一场大梦,梦里她与雨濛一起,来了臻国,来了帝都。那时正是初春,烟霞万顷,满城花开。她遇到了一个玄衣墨发的少年,站在梨花树下,笑一笑,倾国倾城。雪白的花瓣像漫天的飞雪,落在他肩上,也落在她肩上。他给她念一首诗,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说要带她回家,那个地方在白螺海的彼岸,有世上最美的黄昏。

  她模模糊糊哼起那支燕国的歌谣。

  —春日暖啊月光冰凉。

  游子月下流泪,因为望不见他的家乡。

  姑娘月下流泪,因为月光照不见他的脸庞。

  茫茫天下呀,哪里又有我的家。

  浮生万千呀,哪里又有等我的他。

  踏遍天涯找不到,难道一生漂泊没根芽。

  青丝成白等不到,难道一切情话是梦话…

  果真是,一场大梦。

  果真是,一场虚空。

  声音渐渐小了下去。那双神采飞扬的眼睛闭上,再也没有睁开。

  到底,那个春日是不是真的来过,那个春日里的花是不是真的开过,他又是不是真的想娶她,是不是真的不顾一切的爱过她。

  没人能来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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