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七章 回去
一直到我离开这条街道,当我回头看去,章隆仍旧坐在那个咖啡馆的玻璃后面看着我,就好像在看一张画的不知所云的油画。
我向自己的家走过去,但是当我已经站到院子外面的时候,都没有下定决心是不是要走进去。因为正如我担心的那样,或许我的重新出现会改变他们好不容易已经习惯下来的生活。
不过我知道如果我不进去的话,也许以后都不会再见到他们了,那两个我最爱的人。
所以我穿过院子,向那扇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门迈开了步子。我记得很清楚……背着书包的我从这里奔向校车,于此从老爸手里接过我第一辆车的钥匙,牵着忐忑不安的盈风在门前介绍给家人……那一切都是美好的回忆,是我拥有过的宝物。
院子里面种了不少花。我很清楚的记得原来是没有的,而且这些花全都是盈风最喜欢的那一种。大概她在我失踪之后还一直会来看老爸老妈吧,她真的是个好女人。
我站在门口,将手指放在了门边的感应器上,然后按了密码。密码没有变,感应器对我指纹的识别也没有变。
我打开门走进去,然后看到了客厅里老爸惊讶的脸。
看着父亲苍老的脸和已经苍白的头发,我觉得喉咙里有东西被噎住了。
可是老爸却只是在许久的沉默之后,扭头对厨房喊了一句话:「今天晚上多加一副筷子!」
老妈从厨房跑出来把我抱在怀里,老爸收拾了餐桌。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三个人重新围坐在餐桌旁边以后,将脸埋在老妈亲手煮的白饭中一个劲儿的往嘴里扒着饭。不需要什么下饭的东西,我能尝到脸颊上滑下来的水渍有些咸咸的。
「怎么回来了?」这是老爸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他没有问我当初为什么不声不响的离开,也没有责备我,也许他已经想了很多种我重新出现的方式,然后一次次斟酌着该怎么说出第一句话。
「因为累了,爸。」我放下饭碗,用有些红肿的眼睛看他。
「知道累了该回来,还不算傻。」老爸笑了,脸颊的皱纹堆在一起。原本他没有那么多皱纹的,我觉得心里很难受。
老妈在一边早哭的说不出话了,她却没有擦脸上的泪,只是不断用筷子给我夹菜。
「章隆和盈风每周都过来看我们,他们挺不容易的。」老爸继续说。
我点头。
「你这几年去干什么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充满了无奈和尴尬的苦笑,「在打游戏。」
「多大年纪了,还沉迷游戏?我觉得有点儿欠打。」老爸戏谑的说。
一个游戏而已,不是么?只是一个游戏。
我垂下头,手按住了脑袋,全身开始颤抖,脸上的肌肉扭成了一团,泪水在疯狂流淌。
一个游戏而已,可是Fey死了……一个游戏而已,却让我失去了原有的一切……那真的只是一个游戏还是被人所创造出的地狱?几乎完全被外面的世界所抛弃的我,生活在那个世界的我,所执着的只是一个可笑的游戏而已……
「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不太明白。虽然我年轻的时候也玩过网络游戏,但那和你的游戏,似乎不一样……」
我该说什么?我该告诉老爸,我为了那个游戏付出了一切?告诉他我自己已经变成了杀人无数的恶魔?告诉他我心爱的女人刚刚在那个由数字组成的架空世界里被腰斩而死?
我无法开口。但是我觉得在他们的面前,我不需要掩饰自己的感情。
老妈的手在后背轻轻的拍着,一如我幼时哄我入睡一般。如此温暖的家,我也不是没有机会回来……只要放弃【神都】就可以了……放下剑,忘记那些痛苦的失去和离别……我就可以回家了。
我对他们说了我失踪的理由,然后换来了一阵沉默。他们两个看上去并不是无法相信我所说的话,只是难以接受这个事实罢了。可是店铺被炸掉的事情并不是凭空捏造的存在,长久以来他们所纠结的事情有了一个答案,儿子的下落也得到了确定,两个人看起来似乎终于放下了什么负担。
然后我离开了,老妈想要挽留我,但老爸却没有。我不知道那代表了什么,可我知道我现在的离开一定是对的。
「就当做我出了远门吧,老妈。」我站在门口这样说道。
老妈在老爸的怀抱中泣不成声,我吻了她,拥抱了他,然后消失在了黑夜里,带着那个正在一点点衰老的男人送我的一句话。
「男人是不能逃的。」
他看的很清楚。知子莫如父,他知道我是在逃避。
人要为自己做的选择负责,无论遇到什么。这句话谁都会说,但却不是每个人都有着如此坚韧的心脏。
我倒在酒店房间的床上,嗅着床单上的消毒水香味,脑海中一片空白。
至少今天晚上我什么都不需要想……不用去考虑明天的战斗,不用担心被人通缉追杀,也不用绞尽脑汁思考任务计划……这里不是【神都】,这里是外面。
只要下决心离开那个世界,我就可以一直享用这种睡眠和安逸。为什么不呢?就算逃避又怎么样?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从来没有逃避过?
我觉得我好像做了一个噩梦。以挽歌的死开始,以Fey的死告终。这个梦如果继续做下去,依旧会是一个噩梦,有谁会希望活在一个噩梦里?
可是假若问题这么简单,我又为什么在纠结是不是要结束我在那个世界的旅程?
就在这个时候,房门被敲响了。
我打开门,盈风。
她抬头看着我,我屏住呼吸,眼睛没办法再从她身上挪开。
我喜欢的齐刘海和直发已经变成了精心打理的卷发,可是那双温柔的眼睛没有变,我甚至可以在万人之中找到那双眼睛。
「盈风……你怎么会在这里?」
「章隆……把你回来的事情告诉我了,我就在你家门口等着的。」女孩脸色沉静,可是双手却紧紧的抓着自己的白纱裙。
「然后一路跟了过来?」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
女孩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叫住我?」
「因为直到一分钟前我才打定主意要见你。」
我将她让进房间,只觉得头晕目眩。这一切平凡的就好像完全不属于我一样。我仍然能够清晰的记着我和盈风那段幸福到满溢的感情。只是,一切都已经逝去至连妄想都触摸不到的彼岸去了。
我们俩相互对视着,我从盈风的眼睛里看到了我并不想看到的浓郁情绪,而我却觉得我们两个之间的距离远的难以跨越。
「你为什么要回来?」女孩问道。
「我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走。」我缓缓地说。
盈风摇了摇头,「我大概猜得到。我在你走掉以后猜了无数次,想了无数种可能。结论就只有一个,你不想牵连我们进你的事情里……」
聪明的姑娘,我一直都那么喜欢她的聪明。
「可是我都已经接受了你不会再回来的事情以后,你却又出现了……为什么要这么对我?」盈风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听出了她浓重的怨意。然而,某种丝毫不会令我奇怪的感慨从心里油然而生。
我们果然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不是因为她拥有的怨意,而是因为她的怨意在我看来是如此微不足道。
我,以及我身边的人们,无时无刻游弋在刀锋之上。我们所拥有的感情是如此强烈,强烈到让盈风的哀怨显得是那么细微和渺小。
细细品尝过与Fey之间的爱憎,以及她在濒死前爆发的悔恨与不甘……相比之下,和平世界生活中的女孩,她的情感波动,让我感到了惊人的乏味。
但那并不代表我不会对她感到愧疚。
「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我不该怪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章隆知道你在这里么?我送你回去。」
「刚一见面就想送我走?」盈风眼睛里闪着我曾经无比熟悉的执拗和诘责。
我转过身子,不再看她。我觉得如果我看下去,有些本来已经腐朽的东西就要死灰复燃了。
「我回来不是为了改变你们已有的平静生活。」我说。
说完这句话之后,我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衣服萧然落地的轻响,我浑身一颤。
我没料到盈风会这么做,老实说我并不清楚女孩内心所真正追求的到底是什么样的际遇。回过头去,看着她微微闪耀的肌肤,我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正在将我推向她。
「你瘦了。」我抬手,手指缓缓地从盈风的肩膀一直向下滑动着,掠过她的手臂,然后是腰际。
女孩微挺的小腹让她美艳的不可方物,因为这个孩子,她真的瘦了很多。曾经无比熟悉的她的每一寸肌肤,现在就这么毫无保留的展现在我的面前。
「吻我。」盈风抬着头,用充满了颤抖和渴望的声音命令道。
我摇了摇头,拾起她的衣服,披在她的身上。
「我变了,你也变了,一切都变了。」我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我不管你变没变!我还是爱着你的那只小蜜蜂!」盈风一边说着,眼泪开始在眼眶边闪烁。
我抚摸着女孩的脸,「不,你现在已经变成了别人的妻子,变成了别人的母亲。而我,会看着你。」
如我所说,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了。如果说我不想重新占有盈风,哪怕仅仅是她的身体,都只是在说谎而已。我曾经如此迷恋她的温柔和娇俏,现在亦是如此。
然而我们那个世界中男女的感情远远要比这里要简单和热烈。
作为明天也许就会死掉的佣兵,我们无需面对感情之外的东西。狂乱的做爱,极尽的愉悦……或者忠贞的爱意,永恒的誓言……这些都公平的摆在所有人面前,只要你选,答案就会无比简单。
可是在这里不行,人们被单调柔腻的生活牢牢地捆绑在无形的牢笼之中。如果我在这里占有了盈风的身体和心神,然后再次离开,她还是不得不回到章隆身边。那样的她不会幸福,章隆也不会,因为这个社会在他们身上已经种上了无数枷锁。
在我们那个世界,爱就是爱,没有向任何事物妥协的必要。和谁在一起,和谁做爱,和谁生死与共,这都是只凭自己心意就可以决定的事情。而在这里,种种所谓「现实」往往让人们不得不扭曲着本心的意愿。
在我给盈风披上衣服之后,我已经找到了属于我的那个答案。
也许【神都】夺走了我无比珍贵的东西,让我背负上了沉重的不能再沉重的罪恶感和责任,但作为回报,它同样给了我一样东西。
自由……至少在【神都】之中我是自由的。
我可以去做我所期望的选择,那已经变成了我唯一的权力。
「你会是一个好母亲,我对你发誓。」我吻了盈风的额头,用力抓紧了她的肩膀,然后为她打开了房门。
最后一眼,我从房间的窗户向外望去。楼下,章隆看着盈风从酒店里走出来,眉宇间的浓云瞬间融化成了幸福,流淌在他的面颊之上。她与他的手重新牵在一起的时候,我感到自己的内心变的无比平静。
我不属于别的地方,我只有一个去处,而我已经找到了它。
我睡了我在外面世界的最后一觉,然后走出房间,来到酒店的大堂餐厅,点了一大堆可口的食物,如果这是我真实世界的最后一餐,我希望至少要丰盛一些。
孤独。我面对着一大堆的食物,一个人尽情的享用着,在这种时候每个人都会感到孤独。
那并不重要,因为我早已经习惯了那种感觉。那是我自己的选择,选择回去,就意味着孤独。这个词在这个时候,对我来说所代表的其实是自由。
「终于找到了。」一个人突然坐到了我面前。
我抬起头看向他。一个男人,准确的说是个近六十岁的老头。一丝不苟的头发,整洁的着装,还有精光锃亮的皮靴,这一切似乎都在告诉我他不是一个我可以忽视的对象。
在这种情况下,我本能的向后缩去,手不由自主的去摸腰部。可是神宫并不在那里,所以我没能找到哪怕一丝安全感。
「你是谁?」
不知道为什么,当我看着他的时候,只觉得背后有些发麻。如果非要说原因的话,那就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我从来没见过的眼睛,一个六十岁的老人如果能拥有这么明亮的眼睛,就一定不是一个正常人。
岁月会让人变得复杂,这种复杂最直接的体现在人的眼睛上,你如果去看一个老人,你往往会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无法理解的沉淀。可我面前的不速之客并不是这样,他的眼睛里一丝杂质都没有……就好像……物极必反……
「我并不想告诉你我是谁,因为那对你对我都没有什么好处,不过为了方便,你可以叫我撒拉弗。」老头带着一丝微笑说道,但我总觉得他的微笑只是一张面具。
在确定对方并不是为了找我麻烦之后,我努力试着让自己的肩膀放松一点。
「撒拉弗……看上去你很了解我是谁,因为你根本就没有问我的名字。」
「贪狼。」
他来找我,并报出了我的id,我并不感到意外。因为我不觉得现在还有我不认识的陌生人会记得我的真名。
「找我干什么?」我开始继续吃面前的东西。如果他真的要对我做些什么危险的事情的话,身在这里的我也没有什么反抗的机会。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撒拉弗伸手从我面前绰起一根烤肠,毫不客气的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我皱着眉头看他,总感觉像他这么有压迫感的形象做这种事情实在是有些违和。
「我没兴趣给别人当跑腿。」我这么回答道。
「你帮我,我就告诉你一件事情。」撒拉弗似乎感觉刚才吃的东西味道不错,他又拿起一根。
我死盯着着他,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心慌。他太从容了,从容的出现在我的面前,从容地说话,从容的吃东西,似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全都掌握在自己手里面一样。
我一直都非常反感这种拥有掌控着一切错觉的家伙,所以即使我对他说的「告诉我一件事情」有些好奇,但还是本能的想要打破他的算盘。
「把那件事情吞进自己肚子里吧,我没有兴趣知道。」我这么回答他。
撒拉弗没说话,而是开始试吃我面前的其他东西,在吃到味道不错的食物之时他还会挑挑眉毛以示满意。
我看着他,感觉更加迷惑了。他也许就是在期望我感到迷惑,或者妥协。我打定主意不让他如愿,所以干脆不理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早餐上。
「你觉得【神都】这个游戏做的怎么样?」他突然问。
「这就是你想让我帮你的?做问卷调查?」我故意挑衅道。
撒拉弗很淡然的摇了摇头,「只是随便聊聊。」
他的态度实在是太好了,我总觉得自己继续咄咄逼人实在不是什么有尊严的事情。
「【神都】对我来说并不是一个游戏。」我说了实话。
「对我来说也不是。」撒拉弗回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问这个问题?」我实在忍不住,于是问道。
「我回答了问题你就会帮我么?」
我叹了口气,然后举手投降,「说说,你到底想让我帮你什么?」
「我只要你帮我带一句话。」
「给谁?」
「你会帮么?」他没有松口,而是反问我道。
「你告诉我你是谁,我就会帮。」我不依不饶。
撒拉弗笑了,不过这一次不是戴着面具的笑容,「时间这种东西冷酷而无趣,但却会给它的熟人一点儿优惠,比如看穿别人说谎的能力。你并没有真的想帮我。」
被他看穿了,不过我也并没有因为说了谎而感到不好意思。
「我不会做没有好处的事。」
「我说过,会告诉你一件事情。」老头一边说一边笑,笑的是那么得意。
他的笑容让我感到非常不安,就好像他握着一件我必须知道的事情一样,我终于按耐不住了。
「视难度而定,我会帮你。」我说道。
撒拉弗看上去并没有因为我同意了他的要求而高兴,他那理所当然我会答应的样子让我非常不爽。
「帮我告诉你的朋友,以笏要杀的人是我。」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站起身就准备离开。
我完全被他弄糊涂了,「等等,什么朋友?以笏是谁?杀你?」
撒拉弗的表情看上去非常认真而不是在对我故弄玄虚,所以我才更加迷惑。他看我的眼神似乎在告诉我,「只要照我说的办就行了」。
「喂!」我也站起来,看着他向酒店的大门那里走去,「我的报酬呢!?你还没告诉我……」
我的话还没说完,撒拉弗就重新转过了身子。老人看向我,那双眼睛里面的光芒遥远的如同天上的星辰,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话。
「她还活着。」
我愣愣的站在那儿,看着撒拉弗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几秒钟之后,我的全身像被点燃一样开始剧烈的颤抖起来。
我推开桌子,冲向他所消失的地方。然而撒拉弗已经上了一辆飞车,那辆飞车在几秒钟之内就迅速的融进了车道之中。
可是他的那句话却依旧在我的耳中回响着。
她还活着……
她指的到底是谁!?Fey!?Fey还活着!?
又或者是挽歌!?
撒拉弗到底是什么人……我激动得全身都在发抖。他为什么会知道那些事情?他为什么会知道我在【神都】里遇上了什么?他的所作所为明显对我的事情非常了解。
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也许他只是在告诉我阿纱嘉的状况,如果我继续瞎想的话只会让自己陷到不可控制的妄想之中。可我知道阿纱嘉就算回归了暗面,也不太可能死掉。
撒拉弗知道一切,那么那句「她还活着」就不会指的是阿纱嘉。
到底是谁?!我剧烈的喘着粗气,只觉得天旋地转。
那句话给了我无限的遐想和希望,但是却遥远的难以想象。我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一种迫切需要答案的渴望几乎将我完全吞噬殆尽。
他让我传话的人又是谁?梅尔菲斯?我不知道在了解到我毁灭Rayout的决心之后,AZZA会怎么看我。如果非要算朋友的话,梅尔菲斯就是我现在唯一的朋友了。
带着混乱的心思和情绪,我迫不及待的踏上了回归的道路。
重新躺在游戏仓里的时候,看着头顶的舱盖慢慢的合拢下来,我突然觉得,想对撒拉弗说声谢谢。
无论他是在骗我还是真的说了什么有意义的话,我都觉得正是他的话让我真正鼓起了回到神都的勇气。
「她」所指的到底是谁在这一刻似乎没有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会找到那个答案。就在这个地方,从此刻开始。
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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