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二天的课程，完全没有听进去。
不知道他会不会入社呢？只是想着这样的问题。
课程糊里糊涂地完毕之后，就出发到旧馆去。
他会不会已经在那里了？稍微有点害怕。
总之，今天尝试正常地和他说话吧。
这样想着，打开了文艺部室的门。
还好，他不在。
阳光稍微有点不足，打开日光灯，取出精装书。其实今天并没有打算看书，只是潜意识地，装模作样地拿出了一本。
然后心情转变成担心他到底还会不会来。
对着黑亮的精装书皮发呆。
突然浮现出了再把这本书往脚上砸一次的奇异想法。
半年多前借来的那本书，至今没有还回去。
其实，直到昨天我才发现没有还书——因为没有看完第一册，读第二册的感觉很怪。
所以也只是读了一点。
还回去的话估计会被说教得很惨，不想那样。但是好像没有人来追究过。
我也不想还书，单纯地想保留这一本。
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虽然这本书要购买的话也可以，但是书店里的那些严格来说是不一样的。
走廊传来脚步声。
随手把书翻开，习惯性，并且是反射性地把视线埋进去。
简直像是遇到危险会把头埋入沙子的某种鸟类。
稍微对敲门声作出回应之后，他就像回到自己家中一样大方地走进活动室。
稍微看了他的表情，好像有点难过，惊讶和失措的意味却比昨天少了。
「我回来了，可以吗？」
你喜欢的话每天都可以来。我在心中这样黙念，稍微点了点头。
他打量着书架。
「这些全都是你的书吗？」
在我开始烦恼要如何开始谈话之前就说了。
「也有前人留下来的。」
接下话题，把手上的书的封面展示给他看。
「这本则是去市立图书馆借的。」
他会记得这本书吗？
没准会很认真地责备我不还书，因为已经有好几次看到他很认真地纠正朋友的错处。
没有回应，大概是不记得了吧。
他看起来在很努力地寻找话题，我也是，但是不想被看出来。机q地又把视线埋到书上。
只是，完全没有在看内容。
「你会自己写小说吗？」
稍微吃惊，视线触到平时写作用的旧电脑。
察觉到了吗？
「我只看不写。」
好像说了具有巨大破绽的话，但他却没有追问下去，而是又去翻书架了。
不要追究就好。
要是被看到那些文字，大概会认为我是个表面乖巧，实际上思想却很不捡点的人。
那样的话，死掉还比较好。
「这是你写的吗？」
他好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有点兴奋地拿着一张书签给我看。
——备妥程式启动条件◆钥匙，最后期限◆两天后。
很熟悉的笔迹，我的笔迹，
但是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写了这些字的呢？
不明白。
「是很像我的字，但是……我不知道，我不记得写过这个。」
「……是吗？这样啊，嗯，没关系啦。你要是回答我说知道我反而会伤脑筋。我只是有点在意……」
憋脚地辩解着，他又开始小声自言自语。好像是找到了什么突破，显得很高兴。
很在意，但是又想不到该怎么问。
他跑去几乎把书架上所有的书都抖了一遍，继续思索着什么。
就这样一直看着他坐下来开始用惊人的速度吃便当。发现他即使是在吃饭的时候好像也不忘碎碎念。
真是有趣的习惯，应该是考虑很重要的事情吧？
突然和他的目光相触了。
大概不到五分之一秒的时间。突然想到手中的书根本没有翻页，是注意到了这个吗？
急忙翻了一页，然后意识到是从后往前翻的。
太丢脸了。
他的目光似乎一直停在我身上没有动。尝试读几个字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些，眼睛却僵硬了。
不听话的心跳震动又传过来。感觉像是高频率地打嗝。感觉脸颊有点发烫。
他是察觉到了我的反应，故意在给我施加压力来欣赏我不知所措的样子吗？
好过分的嗜好，不过没有办法冷静下来。
如果是朝仓同学的话，一定会上去对他说‘请不要再盯着看’的。
不过我做不到。
「我要回家了。」
「是吗……」
说出这个字句花掉的力气，大概是平时念一整篇满是汉字的现代文学课文的量。
结果还是没能好好像练习那样说话。
「喂，长门。」
他这样说了。
「什么事？」
「我记得你一个人住吧？」
「……对。」
他为什么会知道？
虽然我自己也并不在意为什么自己会一个人住，因为生活上并没有因此而出现过什么问题。
他难道是在暗示什么吗？
突然开始胡思乱想，搞不好他是那种伪装得很好的Stalker，从半年以前开始就注意着我的一举一动。
能确认我是一个人住，想必也知道我的住址。只要穿着北高制服的话，让守卫放行也不难。
突然意识到我家没有窗帘。
太糟糕了，也许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已经被拍下了难堪的照片也不一定。
是在暗示会到我家去吗？
「……你要不要养猫？养猫不错喔，
虽然它们的态度悠哉悠哉的，但是我觉得它们很善解人意。
就算猫会讲话，我也不会太惊讶……」
突然说出了很不着头脑的话。
觉得他真的很过分。
好像是在肆意地操纵我的感情。
「我那边禁养动物。」
也许是我太神经质了也不一定。
为什么会忽然心情转到会把他想成差劲的变态……
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果然是个怪怪的女生。
不想这样磨蹭下去了。
「要来吗？」
花掉了十年份的勇气说出来。
「去哪？」
「我家。」
「行吗？」
他露出了稍微意外的表情。
「行。」
几乎是用逃的走出了旧馆大楼，他就在后面跟上来。
挑着避开他视线的地方走，不想让他看到我的脸。
那种感觉烫得不像话的窘态，连我自己都不想看。
冷风好像要把人吹走一样打在身上。
祈祷，不要把我吹得转过身去。
一路上，直到我房间的门前都没有说话。
像平常造访同学家一样，很礼貌地进来，很礼貌地问好。
然后要求看一下客厅旁的空房间。
什么也没有，他似乎有点无奈。
端上泡好的茶，开始像练习的一样说话。
省略掉了问候的部分。
「我曾经见过你……在校外。」
「你记得吗？图书馆的事……今年五月，你帮我填了借书单。」
一停顿好像就无法继续，就这样，一直把从头到尾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我本来期待着他会恍然大悟，大叫一声‘啊，你就是那个被书砸到脚的女孩子！’。
不过直到最后他也没有打破沉默，也没有否认我说的事。
就这样变成了两个人都不知该说什么好的状态。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希望他记起来。
混乱得有点发昏，头重脚轻。
随后，对讲机的铃声响起来了。
「嗨，长门，我带好吃的来给你喽。」
是朝仓。突然后悔了邀请他到家里来。
如果就这样被朝仓同学看见的话，可能会做出什么不好的联想。
虽然她应该不会到处说，但是即使只是她一个人有这样的印象，也无法接受。
「但是……」
转头看去，他正看着这边。
「欸？已经吃过晚饭啦？」
听得见一点勺子和锅子撞击的声响。
「不……现在有点……」
「没吃就好，放我进来啦。这锅东西真的好重！」
想叫他找个什么地方暂时藏起来，偏偏家里除了桌子什么都没有。
藏在桌子下的话，铁定一下就被发现。而且我也没办法开口要求那种事情。
虽然感觉上如果我开口的话他一定会做。
「……那，稍等一下。」
「嗯！」
还是好好解释吧……
她端着很大的锅，而且一开门好像就注意到了坐在客厅中的他。
「阿啊~」
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怎么会在这里？长门同学居然会带男同学回家里来，真是不可思议。」
顿了一顿又补充了一句。
「该不会是你强行闯入的吧？」
他好像也很惊讶，似乎是不知道朝仓同学就住在楼下的样子。
两个人就那样一来一往地开始说话。
对了，朝仓同学是他班上的班长吧？稍微有点羡慕。
她对于他来这里的理由，好像抱着很大的兴趣。
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还是去厨房准备些碗筷吧。
他平时吃关东煮是蘸芥末还是酱油呢？虽然是这么想，却发现橱柜里并没有酱油。
然后，从厨房出来，差点撞上他。
他拿起书包，好像准备走了。是朝仓同学赶他走吗？
「我要走了，打扰了。」
好像被施加了什么相当的压力的表情。
挨骂了吗？好像没有把我邀请他来的这件事说出来。
好像以前什么时候也出现过这样的情景，de‘javu。
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抓住了他的衣袖。
「……」
无论怎么样，也不想他就这样走。
那是需要鼓起勇气才能自己承认的心情。
感觉好像放开手，他就不会再出现那样。
我变得奇怪了。
「……嗯，肚子快饿扁了，如果不先吃点什么，
我恐怕回不了家。」
稍微带着妥协的回答，有点难过。他好像有点意外。
我想听他很恶作剧地说‘开玩笑的，我绝对要吃’。
回过神来，缩回手指，目送他回到客厅，
又在朝仓同学面前坐下来。
意识到好像做了非常不像我自己会做的事，指尖残留着他衣服的温度，回想起昨天突然被他压到墙边的情景。
觉得自己会被过猛的心跳杀死。
吃着关东煮，尝试把乱糟糟的注意力集中在味蕾上。
朝仓同学好像一直在说着话，但是一点也没有仪态上的失误。
现在来说，只是避免汤汁滴到桌子上和衣服上就让我头疼了。
压力好大。只是我从来没有经过这样的场合的关系吗？
他好像也很不适应朝仓同学一连串的八卦，
动作生硬地吃着。
朝仓同学好完美。
不折不扣的美人，仪态端庄，性格又开朗，也能煮出这么好吃的料理。
大概也因为这么完美才能成为班长吧。下意识地去看她的脸。
假如说，她喜欢他的话，我大概赢不了。
触到了非常不愿意承认的可能性。
对了，我好像看过，朝仓同学就坐在他后面。
他从一开始，好像目光也不敢和朝仓同学相对。
不觉得朝仓同学会是那种威严到让别人不敢直视的人，那么，他对朝仓同学也抱有好感也说不定。
下次尝试自己煮些会让他觉得美味的料理吧，至少这样。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朝仓同学交待了些小事就回去了。
「那么，我走了。」
他小声对我说。
「我明天还可以去活动室吧？放学后，除了那里我也没什么地方可去。」
嗯。我心里这么回答，今天第一次抬起头来，正面看着他的眼睛。把答案反映在嘴角的动作上。
心境忽然像完成了一件大事一样变得舒坦。
他吃惊地定格了一秒，别过脸去。快速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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