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二十九回

　　三月二十,春分,上京莲漏初停,此雨一过,天气缓缓变暖。京中行脱去夹棉，都换上了两层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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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正是一年最好景,上京家便三五相约一起来至郊外踏春看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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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大梁立国,多少年来，京中家的女子，一年到头却只盼这一月。也不为其他，只因,这一月家里放宽,允许这些关后院的女子出门远行踏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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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是允许，却不敢违背礼法。只因那桃花被风吹得乱飞,看客们无分男女，都要带着一顶纱帽格档花粉花瓣，这才能允许家中女子遮面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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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雨云散去，京西春明山郊外，便因绿柳吐芽，桃林成片，如今引得名雅士三两成群一起约了此踏春游玩。一时间，松河两岸，爱雨怜云，桃柳香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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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古，这京郊春明山就是个好去处，不说那连绵三座桃花山，就是护城河的源头，松风河的两岸的绿柳都足够令游心驰神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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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丽的景色边，总不缺那精巧雅致的建筑，自前朝起，春明山下，松风右岸便有京中大户每隔几十米便添置一座凉亭，草棚供给游歇息野餐。江山更替，虽这些凉亭总有损坏，但也不缺那有钱的户头，为了雅致名声，总是此添砖加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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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这些凉亭多都属私产，亭后几十米处便总会有应着亭名，又盖了相应的闲暇小居院落。亭自是随游停脚歇息，小居吗，自然就只属于主待客幽闭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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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贵客，藏于静室，放下卷帘，烫一壶好茶好酒，席地端坐，虽不便如岸边如常一般嬉戏，却也可隔着卷帘，看松风河岸那些女娘，或坐牛车，或带着纱帽引着奴婢，三五成群徒步嬉戏，清风吹过，卷起纱帘，隐隐约约，那些被桃花染了颊颜，青山图了墨黛，一个个的笑语嫣然，体态天然，缨络脆响，金珠耳畔轻摇，恍然间，顿觉犹如谪仙临世般的妙不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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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环皓臂满身香，轻红蕊白步步凉。松风古道东风恶，波影摇花雾……满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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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客执笔，一首应景写的犹豫。他端着煎好的茶汤轻轻抿了几口，取了鹤颈笔，掂了一下翰墨，将雾划去，改为露字，这才满意的点点头，搁下笔笑道：“每日里，俗事繁忙，来来去去，功名利禄几十年，如今再做这等雅致的事儿，太牵强了……老迈矣，不如心思，见笑，见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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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客轻轻叹息，抬手抚摸了一下胡须后，将桌面的诗文用鹤颈笔又抄录了一遍，取了袖子里的木盒打开，将私印取出，宣纸上印下一方“一得岩主”，这才略微满足的点点头，扭头对同来的伙伴笑道：“哎，老矣，偶尔写了一副满意的，竟不舍得送们了，不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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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话音未落，那屋中蹦起一位四五十岁，身着行衣的老客，这老客二话不说，直接跑到桌前，见墨汁未干，便小心翼翼的用手掂着纸角，举着宣纸来至屋边，用一种得了便宜，还很生气的语气对小奴道：“赶紧收起，那边恶客太多，说话不算，白吃了咱家茶点，却不给茶资，实可恶！今日便守着它，若谁来抢，只管取了大棍子打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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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刹那，屋内的哈哈大笑起来，笑罢，屋里的又纷纷坐回竹席，围着木炭烧的茶炉，端着茶盏，说起来了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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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小居，名曰：烟云。是中书省知政事牛奔大的私产。才将作诗那位乃是当今护帝六星当中的天剑星后裔，宋国公定婴，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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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牛大请的客，皆是多年旧友，有刑部的侍郎，白学路，白大。有国子学的名儒，岳双清，水镜先生。还有礼部郎中，许文禄，品廉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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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诸位，年龄层次偏大，皆都是五十开外的老先生，他们这群，都是祖上便有旧谊，自小便一同学习长大，如今却算是旧朋友相聚了。他们心里羡慕那岸边的年轻游客舒服，却也不敢戴着纱帽，不顾身份的两岸乱跑。因此，便只能年年来这小居，隔着帘子偷一抹j□j，找些乐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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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块茶点心下肚，牛大斜斜靠一边的柱子上，他这自小就不讲究，也没有个好样子，因此就是光着脚，脑袋打着晃，语调戏嗔般的问那厢：“说……老白，最近刑部可有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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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学路愣下了，看看他：“却不知牛兄问的是那处动静？是乌康一案，还是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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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奔大一笑：“如今还有比看前国舅家更有趣儿的闲篇吗？快扯扯，们也好多点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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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镜先生叹息：“八丈不仁厚，怎么喜欢看旁倒霉？学路莫要说，煞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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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奔大，字八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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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奔一笑：“这有什么，们如今一个个的，怎么学的如此不诚恳，实太无趣！哎，想当初，咱们一同去学里爬墙，偷看先生娶娘子的勇气都跑到那里去了？品廉，且说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当年水镜总是挑头的，如今竟端起来了，快啐他，属他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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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文禄轻笑：“都做爷爷的了，真是好不知羞，当年的事情，还提那些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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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怎么不能提了？这话奇怪了……”牛奔做出很怒的样子，四下看看，旧友竟无一支持，便无奈叹息了下，感觉，自己是真的老了，想找些童年的感觉，竟然也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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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咳嗽了两下，化去尴尬，找了旁个话题道：“今晨来小居布置，路过胡太傅家的小居，他家往年客满座，今年却奇怪，门都未开，却不知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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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边的定婴大一笑道：“那老东西精怪，将旧部都安排到了永宗，登州，今年找不全倒也正常，前几日还听说，他想安排大弟子接替乌康吴云卿的位置，却不想被陛下直接驳回了，那老东西没了面子，自然今年也不办这茶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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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奔一笑：“那老东西真不知足，还当是前朝呢，他站了永宗，登州不说，如今竟想动乌康了，他也不想想，乌康是什么地方，那是今上的心尖尖，那是谁碰谁倒霉的，对吧老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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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学路点点头：“却是……这个意思，吾主登基以来，一直心怀善念。这次，看却是动了杀念了，不然，也不会将庄成秀放到前面，前几日，听说，云良那家伙也要来刑部了，怕是这次，一到秋季决狱，上京……算了，不提了。他们做的那等丑事，也不该此提及，免得糟蹋了老牛的茶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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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镜先生看看四周，见大家都若有所思，他便咳嗽了一声，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竹卷，递给白学路道：“阿顺，前几日写了一个本子想请递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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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顺，乃是白学路的乳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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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学路愣了一下，接过竹卷摊开，逐字逐句的看了起来，那屋里的也都围拢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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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后，众读完，定婴无奈的叹息一下道：“水镜，才将都说了，如今，乌康之事，谁碰谁倒霉，怎还叫老白去递这个本子，这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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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镜先生一笑：“所以属了自己的名讳，如今只是国子学博士，却够不到上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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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学路一笑：“怎么够不到，前几日还听说，家有个好外甥呢，家可是想不去乌康，就不去乌康，上京这来来去去，每年多少本子参他，家还是好好的。这，心眼坏透了，可没有护身符，此事叫老定去都比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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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婴一翻白眼：“呸，可是吏部主事，不是们刑部的，不找找谁……们快打他，当年的属他胆大，如今却是如何了？变得这般胆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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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自小熟稔，便好不要脸的开始呸来呸去起来，他们正戏耍的热闹，却不想品廉先生忽然叹息了一下道：“水镜，这一本上去，从此天下女，皆会变成外，怕是不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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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里一惊，坐下细想，吖！却真真是这个道理了。自古，家中如有女子幼年病故身死，都可入祖坟埋父母身侧，若是水镜先生这一本上去，外嫁女不承担娘家过错的话，那么从此，天下女子便会被娘家视为外，再不得埋入祖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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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镜先生轻轻一叹：“此事，某也是多日难寐，某家中也有妻女，何尝不是放心里疼爱。可，岳家，自古便研修律法，刑事法规乃是国之根本，此事关系天下万代，却怎能因某之私情而闭口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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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孟家外嫁女若担娘家之罪，孟家母系三族无辜女子若同罪的话，那么天下女子从此身负两罪，岂不无辜？律法成文，作为标尺！乃千古大事，怎能因某一时私心，而闭口不言，若真如此，某一日身去，怎有脸见列祖列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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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镜先生说完，屋内都不再说话，法家之事，本自古便是双刃之剑，伤伤己，一时间，大家心内矛盾不已，也不知道该是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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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响过后，那定婴轻轻一笑道：“也罢！这卷录给吧，明日由呈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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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学路一愣：“怎能如此？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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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婴一笑：“今上喜或不喜，也不会如何的，好歹某家也是护帝六星，今日不护律法，那也是愧对祖宗的他说罢，便将席上的竹卷卷了，款款的放入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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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镜先生感动，忙站起身，拂去身上浮灰，郑重其事的对着定婴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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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婴一笑，坦然受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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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傍晚，茶会散去，牛奔将来客一一送走，当客只剩下许文禄之时，牛奔轻笑道：“品廉，怕是明年茶会，要去定家小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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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文禄轻轻点头道：“若此事大成，天下法家弟子怕是要欠下宋国公好大的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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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文禄说罢，看着松风河岸，清风吹起，两岸柳枝摇送，品廉先生的衣摆猎猎摆动，一时间，牛奔与许文禄都各有心事，便站那里一动不动，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许文禄道：“京中这几年，上下，来来去去，一届低等官吏，位卑言轻，虽年轻那会也有过报国大志，可惜却无有那个能力，因此就只修身自好，做好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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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奔道：“品廉多虑，的小品如今大江南北，早就传遍，当日伯父愿望也不就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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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文禄一笑：“区区小文，能挽救黎民水火呼？通经颂文，学的是治世道理，可惜时不待，如今已然老朽了。这几年，却也看清楚了，比起定婴，却喜欢平国公顾家，那家却与这些不同，从未有过任何钻营之心。以往也曾看不起家，可是看大梁上下，谁家敢只怀驱除虎狼，保黎民江山，为国家万死不辞之心。许文禄一生，看了太多的起起落落，如今却真是看明白了……只可惜，水镜先生，错矣，白学路，瞎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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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文禄说罢，上了辕车，暮鼓之中，慢慢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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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承四年，春分刚过，宋国公定婴一卷刑律文书奉上，顿时引起朝廷大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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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女子，该不该受娘家罪刑连累，一时间朝上便瞬间分为三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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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婴一派自然是明正典刑，无关乌康，无关其它，律便是律，无有任何情左右，天下律法，都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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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太傅一派，自是反对，若律法如此规定，天下女子，从此岂不是变成了外，再不与娘家亲厚，那么谁还为娘家忧心担事，如此岂不是一个娘胎，出了两家！天下女子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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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成秀一派，不发一言，只看主君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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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见得，乌康一案，如今正值问案量刑当口，如若女子不同罪，那么，抄其安吉侯母系三族，却是主君错了。如此生生的今上脸上拍一巴掌，宋国公定婴，也不知道却是如何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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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承帝赵淳润见朝上吵得不可开交，却也不发一言，他微微一笑，便退了朝，如今此事，也不是吵吵架便能吵出个一二的。他内心也矛盾，作为一国之君，私情与律法，从来都是君主头等麻烦之事，到底该如何，他的心里也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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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朝上下来，赵淳润换了袍服，来至后厢郡公府，一入院内，却看到阿昭不知道从那里拔了几根野鸡毛，做成颜色好灿烂的一个大毽子，院子里踢的兴高采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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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毽儿犹如黏顾昭身上一般，起起落落，踢得花样繁多，院子里一时间喝彩声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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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昭猛一回头，见阿润回来，便一伸手接了毽子，微微一笑道：“阿润，也踢几下，松散松散，每日也不动弹，对身子实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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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润接了毽子，用手轻轻弹了几下鸡毛，轻笑道：“怎知不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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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昭不答，天下间，还有比自己更清楚他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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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心事？”顾昭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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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润点点头：“舅舅给找了好大的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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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昭一笑：“喂，别牵连，不认的！虽血缘上是舅舅，却也不偏他，且说说，他给找了什么麻烦，是帮里不帮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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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润靠着院子里的桂树，便将今日朝事说了一遍，说完，他看着顾昭再不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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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昭低头想了一下，忽扭头对他奶哥说：“奶哥，这几日他们都说，松风河两岸，绿芽铺满，桃花正开，去着备车，准备两顶纱帽，与阿润要出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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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文禄轻笑：“都做爷爷的人了，真是好不知羞，当年的事情，还提那些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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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怎么不能提了？这话奇怪了……”牛奔做出很怒的样子，四下看看，旧友竟无一人支持，便无奈叹息了下，感觉，自己是真的老了，想找些童年的感觉，竟然也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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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咳嗽了两下，化去尴尬，找了旁个话题道：“今晨来小居布置，路过胡太傅家的小居，他家往年客人满座，今年却奇怪，门都未开，却不知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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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边的定婴大人一笑道：“那老东西精怪，将旧部都安排到了永宗，登州，今年找不全人倒也正常，前几日我还听说，他想安排大弟子接替乌康吴云卿的位置，却不想被陛下直接驳回了，那老东西没了面子，自然今年也不办这茶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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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奔一笑：“那老东西真不知足，还当是前朝呢，他站了永宗，登州不说，如今竟想动乌康了，他也不想想，乌康是什么地方，那是今上的心尖尖，那是谁碰谁倒霉的，对吧老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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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学路点点头：“却是……这个意思，吾主登基以来，一直心怀善念。这次，我看却是动了杀念了，不然，也不会将庄成秀放到前面，前几日，我听说，云良那家伙也要来刑部了，怕是这次，一到秋季决狱，上京……算了，不提了。他们做的那等丑事，也不该在此提及，免得糟蹋了老牛你的茶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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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镜先生看看四周，见大家都若有所思，他便咳嗽了一声，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竹卷，递给白学路道：“阿顺，我前几日写了一个本子想请你递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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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顺，乃是白学路的乳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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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学路愣了一下，接过竹卷摊开，逐字逐句的看了起来，那屋里的人也都围拢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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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后，众人读完，定婴无奈的叹息一下道：“水镜，才将都说了，如今，乌康之事，谁碰谁倒霉，你怎还叫老白去递这个本子，这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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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镜先生一笑：“所以我属了自己的名讳，如今我只是国子学博士，却够不到上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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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学路一笑：“怎么够不到，前几日我还听说，你家有个好外甥呢，人家可是想不去乌康，就不去乌康，上京这来来去去，每年多少本子参他，人家还是好好的。你这人，心眼坏透了，我可没有护身符，此事叫老定去都比我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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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婴一翻白眼：“呸，我可是吏部主事，不是你们刑部的，不找你找谁……你们快打他，当年的属他胆大，如今却是如何了？变得这般胆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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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人自小熟稔，便好不要脸的开始呸来呸去起来，他们正戏耍的热闹，却不想品廉先生忽然叹息了一下道：“水镜，你这一本上去，从此天下女人，皆会变成外人，怕是不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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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里人一惊，坐下细想，吖！却真真是这个道理了。自古，家中如有女子幼年病故身死，都可入祖坟埋在父母身侧，若是水镜先生这一本上去，外嫁女不承担娘家过错的话，那么从此，天下女子便会被娘家视为外人，再不得埋入祖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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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镜先生轻轻一叹：“此事，某也是多日难寐，某家中也有妻女，何尝不是放在心里疼爱。可，我岳家人，自古便研修律法，刑事法规乃是国之根本，此事关系天下万代，却怎能因某之私情而闭口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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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孟家外嫁女若担娘家之罪，孟家母系三族无辜女子若同罪的话，那么天下女子从此身负两罪，岂不无辜？律法成文，作为标尺！乃千古大事，怎能因某一时私心，而闭口不言，若真如此，某一日身去，怎有脸见列祖列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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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镜先生说完，屋内人都不再说话，法家之事，本自古便是双刃之剑，伤人伤己，一时间，大家心内矛盾不已，也不知道该是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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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响过后，那定婴轻轻一笑道：“也罢！这卷录给我吧，明日由我呈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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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学路一愣：“怎能如此？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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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婴一笑：“今上喜或不喜，也不会如何的，好歹某家也是护帝六星，今日不护律法，那也是愧对祖宗的他说罢，便将席上的竹卷卷了，款款的放入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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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镜先生感动，忙站起身，拂去身上浮灰，郑重其事的对着定婴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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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婴一笑，坦然受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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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傍晚，茶会散去，牛奔将来客一一送走，当客人只剩下许文禄之时，牛奔轻笑道：“品廉，怕是明年茶会，要去定家小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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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文禄轻轻点头道：“若此事大成，天下法家弟子怕是要欠下宋国公好大的人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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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文禄说罢，看着松风河岸，清风吹起，两岸柳枝摇送，品廉先生的衣摆猎猎摆动，一时间，牛奔与许文禄都各有心事，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许文禄道：“京中这几年，你上我下，来来去去，我一届低等官吏，位卑言轻，虽年轻那会也有过报国大志，可惜却无有那个能力，因此就只修身自好，做好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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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奔道：“品廉多虑，你的小品如今大江南北，早就传遍，当日伯父愿望也不就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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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文禄一笑：“区区小文，能挽救黎民水火呼？你我通经颂文，学的是治世道理，可惜时不待我，如今已然老朽了。这几年，我却也看清楚了，比起定婴，我却喜欢平国公顾家，那家人却与这些人不同，从未有过任何钻营之心。以往我也曾看不起人家，可是你看大梁上下，谁家敢只怀驱除虎狼，保黎民江山，为国家万死不辞之心。许文禄一生，看了太多的起起落落，如今却真是看明白了……只可惜，水镜先生，错矣，白学路，瞎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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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文禄说罢，上了辕车，在暮鼓之中，慢慢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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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承四年，春分刚过，宋国公定婴一卷刑律文书奉上，顿时引起朝廷大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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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女子，该不该受娘家罪刑连累，一时间朝上便瞬间分为三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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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婴一派自然是明正典刑，无关乌康，无关其它，律便是律，无有任何人情左右，天下律法，都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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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太傅一派，自是反对，若律法如此规定，天下女子，从此岂不是变成了外人，再不与娘家亲厚，那么谁还为娘家忧心担事，如此岂不是一个娘胎，出了两家人！天下女子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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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成秀一派，不发一言，只看主君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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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见得，乌康一案，如今正值问案量刑当口，如若女子不同罪，那么，抄其安吉侯母系三族，却是主君错了。如此生生的在今上脸上拍一巴掌，宋国公定婴，也不知道却是如何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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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承帝赵淳润见朝上吵得不可开交，却也不发一言，他微微一笑，便退了朝，如今此事，也不是吵吵架便能吵出个一二的。他内心也矛盾，作为一国之君，私情与律法，从来都是君主头等麻烦之事，到底该如何，他的心里也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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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朝上下来，赵淳润换了袍服，来至后厢郡公府，一入院内，却看到阿昭不知道从那里拔了几根野鸡毛，做成颜色好灿烂的一个大毽子，在院子里踢的兴高采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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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毽儿犹如黏在顾昭身上一般，起起落落，踢得花样繁多，院子里一时间喝彩声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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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昭猛一回头，见阿润回来，便一伸手接了毽子，微微一笑道：“阿润，你也踢几下，松散松散，你每日也不动弹，对身子实在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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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润接了毽子，用手轻轻弹了几下鸡毛，轻笑道：“你怎知我不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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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昭不答，天下间，还有比自己更清楚他的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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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有心事？”顾昭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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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润点点头：“你舅舅给我找了好大的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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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昭一笑：“喂，别牵连我，我不认的！虽血缘上是舅舅，我却也不偏他，你且说说，他给你找了什么麻烦，我是帮里不帮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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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润靠着院子里的桂树，便将今日朝事说了一遍，说完，他看着顾昭再不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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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昭低头想了一下，忽扭头对他奶哥说：“奶哥，这几日他们都说，松风河两岸，绿芽铺满，桃花正开，你去着人备车，准备两顶纱帽，我与阿润要出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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