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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燕燕于飞


  芷缨接到家书,当天下午,便即启程回家。她是家中的二姨太所生,早些年,夏老爷为求得一儿继承香火,不惜花重金娶芷缨的母亲过门。万千宠爱集于一身,哪知十月怀胎,出腹的依然是一个女儿。盛怒之下,夏老爷对尚在襁褓中的婴儿便不待见了。芷缨的母亲在生产途中,又因难产而亡。从小没有亲娘的照顾,亲爹又对她不闻不问。夏老爷正室早亡,娶了一个比他年轻很多的大姨娘回来,芷缨自记事起,便没少受过她的威慑。她名义上虽是夏家的二小姐,吃穿用度却和仆人差不多。在学校里的这段日子,实是她长这么大以来,最为快乐的时光,若不是这封家书的突然到来,她几乎要忘记了这个家的存在。

  芷缨坐在黄包车上,夏公馆的门牌已隐隐可见,车夫汗流浃背,铜铃在风中招摇。家,终究是家,再怎么不想回,终究还是要回去的呀。

  一朵玫瑰花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度,抛进车厢。芷缨吃了一惊,俯身拾起,但见黄包车旁,一个男生撮嘴清啸,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芷缨忙扶住车身,抬头张望,自行车早已超前数丈,只余一个精瘦的背影,在人群中穿梭。芷缨拈起玫瑰花,又惊又疑,心道:“谁呀?”

  便在此时,只听得“嘎”的一声,那车夫将车稳稳当当的停到了夏公馆门口,一抹额间热汗,道:“小姐,到家喽!”大门开处,但见一个穿着蓝布罩衫,束着油松大辫的老妈子欢欢喜喜的迎上,抱住芷缨的手,喜不自禁:“哎哟,二小姐,可把你给盼回来啦。外面过得好不好?伙食开得怎么样?瞧瞧,这人都瘦了一整圈儿了……”越说越是激动,牵起了围裙擦拭眼泪。芷缨亲热的投入她怀中,像个撒娇的小女儿般,甜甜的唤道:“云妈!”

  云妈是芷缨母亲的陪嫁丫鬟,芷缨母亲过世后,云妈便留在了夏家,照顾芷缨十几年的生活起居。二人身份上虽有主仆之分,感情上却胜过了任何亲人。在这个冰冷的大家庭里,云妈是唯一对她好,也是她唯一可以信赖的人。

  芷缨跟云妈说话,旁边早有管家前来,结好了车钱,提起行李,面无表情的催道:“二小姐,老爷和太太还在内堂里等您。这边请吧。”芷缨忙道:“是了,我得赶紧去见过爹爹。云妈,我待会儿再来望你。”恋恋不舍的脱开了云妈的手,跟在胡管家身后,往内堂里走。

  天还没有全黑,内堂里已灯火通明。芷缨还未走近,便听得一阵笑声从堂里传来,心道:“爹爹笑得这般爽朗?”略微整理仪容,跨过门槛,毕恭毕敬的道:“爹,大姨娘,我回来了。”

  但见夏老爷一身雪青色拷绸长袍,端坐堂前,精神焕发,道:“回来得正好,还不快过来见过黎太太?”对着西首客座上一个中年妇女,又抱拳笑道:“以后犬女芷缨的事,还得拜托您哪。”西首那中年妇女颇有几分珠圆玉润之色,闻言放下茶杯,用手绢拭去嘴角的茶水道:“老哥你说笑啦。”

  芷缨初见生人,不免有些胆怯,细声细气的叫道:“黎太太好。”黎太太忙忙伸手相扶,道:“小姑娘多礼啦!要我说,这夏家的闺女就是不一样,姐姐生得美,妹妹也长得跟朵花儿似的。”芷缨乍听外人夸奖,脸上一红,低着头不敢多话。

  但听得大姨娘一声轻笑,阴阳怪气的道:“瞧您说笑了。这孩子呀,整天毛手毛脚,没规没距惯了的,哪儿还有一丝大小姐的气质呀。我还说呢,她要是有她姐姐一半好,我和老爷呀,也不用每天每夜的为她操心了。”芷缨虽从小到大没少听过她的讥讽,但当着外人的面,还是忍不住难为情。

  黎太太不明她意,还只道是做父母的在谦虚,又道:“我可不是说笑的,就二姑娘这条件,南京城里有多少公子哥儿,排着队来抢呢。”一拍胸脯,手臂一带,几张四四方方的纸片从桌面上飞了下来。

  芷缨恍然大悟:“原来这位黎太太是个媒人呀。”心中正想着,一张纸片飞落脚边,又忙俯身去捡。但见白纸黑字,上面用钢笔写着“郭绍彬”三个蝇头小字,翻转来看,一个相貌俊朗,萧疏轩举的青年人陡然间映入眼帘,原来是一张照片。只见照片上那人举止潇洒,颜色虽为黑白,但那双英气逼人的双眸仿佛穿透了纸张,灼射耀眼的精光。一瞥之下,芷缨不由得全身一震,慌忙移开目光,将照片呈还给了黎太太。

  夏老爷还有要事要谈,当即喝道:“你站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上去,恭喜你姐姐。”话虽责备,语气却难掩欢愉。芷缨一愣,脱口而出:“恭喜什么?”大姨娘立马一声轻笑,故意皱起了眉头,长长的叹了口气:“唉,我就说这孩子不醒事吧。亲姐姐都要出嫁了,你看看她哪,自个儿还跟个没事儿人似的。小小年纪,学什么不好,偏生学会人家凉薄!倒是黎太太,让您见笑了。”

  芷缨黯然不语,她久在学校,与家里绝少联系,这种事情又怎么可能事先知情?只是姐姐嫁得突然,憋屈之余,不免大吃了一惊。

  吃过晚饭后,夏氏夫妇留在内堂里招呼客人。芷缨独自回了房间,一手支颐,一手提起那朵玫瑰花在鼻尖细嗅:“花儿呀花儿,告诉我,是谁送你来的呢?”花上还残留着点点露珠,拨弄着花瓣,回想起人群中的那一个背影,心中甜甜:“是徐子成吗?为什么不跟我说话,他是害羞了吗?”

  猛听得“嘎吱”一声响,房门被推开,芷缨骇了一大跳,忙将花朵压到了日记本下。但见一个老妈子如做贼一般,心虚的缩进房来,低声唤道:“二小姐!”

  芷缨见是云妈,心中大喜,忙上前帮忙关好了房门,挽着她道:“云妈,快过来坐吧。”云妈道:“我给你送吃的上来啦。我瞧你晚饭也没怎么吃,趁他们厨房在忙,我悄悄的捎点上来,可千万别饿着了。来来,快吃。”芷缨接过筷子,笑道:“还是云妈对我最好了。”话及此处,心中忽然就漫过一丝酸涩,偌大一个家,也只有云妈会关心自己的衣食冷暖,她有爹,有妈,可这么多年来,她过的却是跟云妈相依为命的日子。放下筷子,揽住了云妈脖颈,依恋道:“云妈,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大姨娘有为难你吗?姐姐呢,她又骂你了吗?”

  云妈伸出长满老茧的手,轻抚着她的秀发,目光慈和:“好孩子,云妈好着呢。只是每天都见不到咱二小姐,心里边想啊。不过你也别惦记,云妈虽没读过书,也知道有文化是好事情。想当初小姐在世的时候,读书画画,样样儿都在行。”芷缨母亲已去世这么多年,她还称呼她为“小姐”。芷缨听罢,抹去泪水,憧憬道:“妈妈以前读的书,一定比我还要多。”

  提到姐姐夏源莉,芷缨又不禁疑惑,道:“是呀,姐姐她怎么突然就要结婚了呢?”云妈叹道:“这回捞着个金龟婿,你爹巴不得明儿就把大小姐给嫁出去呢!”

  芷缨听云妈语带叹息,心头一震,忙问:“什么‘金龟婿’呀?”云妈压低了声音,道:“这门亲是托人家黎太太给说成的。男方家姓郑,是郑家的大少爷郑仲南……”芷缨闻言,接口道:“是‘京城四商’的郑家吗?”云妈倒似吃了一惊,道:“你都知道了?他郑家可是四商的头儿呢。先不说品貌如何,就冲着那响当当的名声,老爷就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一口气就给应了下来,还生怕夜长梦多,这不催着办喜事儿呢……”

  芷缨听到这里,手一松,筷子“哐啷”一声跌落桌上,她素知父亲极爱面子,却不想在儿女婚嫁大事上,父亲考虑第一的依旧是面子问题,不禁起了一身寒栗,道:“可是姐姐见过他吗?真正喜欢他吗?现在已经是民国了,盲婚哑嫁早还不时兴了呢。”顿了一顿,想起宛筠的话,又学着她的模样,清澈的眼眸中漫过一丝坚定之色,道:“以后我的婚姻,我可要自己做主!”

  云妈骇了一大跳,忙捂住了她的嘴巴,道:“二小姐,你这些话,咱俩在这里说说便罢。外头人人都认定了这是门大好婚事,你大姨娘成天拿着这件事耀武扬威的。不过说句真心话,就大小姐这傲慢脾气,能许到这样的人家,已经是她三世修来的福分了……”

  话到此间,猛听得“嘭”的一声,房门被人踹开。芷缨和云妈正说着悄悄话,骇了一大跳,同时站起。但见小丫头春祺站在门口,满脸傲然神色,道:“好哇,我说到处找不到你,偷懒还真会找地方啊。你老怎样?你老就可以不做工了吗?钱都是白拿的吗?太太养你还不如养条狗!”云妈唯唯诺诺,埋低了头,快速出了芷缨房间。春祺叉腰斜视,监督完云妈,又“嘭”的一声巨响,摔上了房门,对房中的这位二小姐,竟似完全没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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