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燕燕于飞
她有心要帮忙,端起半盆湿漉漉的菜叶子,一抽盆底,全都倒进了铁锅中。那老奶奶“哎哟”一声,又忙伸手将菜叶都捞了出来。宛筠一呆:“不炒菜吃吗?”那老奶奶连连摇头:“不对,不对!菜叶要先沥水,等锅儿烧烫了再放油。”宛筠脸上一红,她从小娇生惯养,诸事都由家中的仆妇打理妥当,从未下过厨房,更别说炒菜之类的活儿了,斜眼瞥见致洵在旁似笑非笑,心中好生难为情:“我这么笨,可都让他给瞧见了。”眼光落处,见灶边一篮子新摘蔬菜,顿如发现了救命福星,忙道:“我去洗菜吧!”心中松了好大一口气:“洗菜我总是会的。”
她提着蔬菜走到水缸边,伸出纤纤玉手,捻起一根野菜。只见菜身粗糙,沾满了黄泥,顿时嫌弃,小心翼翼的拧下菜尖上的一朵小黄花蕊,顺手将菜叶抛到了地上。那老奶奶又抢着将它拾起,说道:“地上不干净!”宛筠道:“我知道啊。”话一出口,顿时反应了过来:“难道就吃这个?”呆望着那条已经蔫掉了的青菜,脸上表情简直难以置信。
致洵笑道:“还是我来吧,奶奶您歇着。”卷起袖子,动作熟练,摘菜洗菜,不一会儿便打理得干干净净。宛筠伏在水缸边,好生崇拜,道:“致洵哥哥,你怎么什么都会啊?”致洵反问:“你怎么什么都不会啊?”宛筠笑道:“因为我是你的大小姐呀。”顿了一顿,忽然心中惶恐,又忙问:“致洵哥哥,那你会嫌弃我吗?”致洵道:“会。”宛筠立时生气:“你敢?”致洵又忙改口道:“行行行,不会,不会。”宛筠以手支颐,眸中星光点点:“那你将来会欺负我吗?”致洵摇头道:“不敢!”说着,满手的洗菜水往她脸上揩去。宛筠一跺脚,道:“还说不敢呢,现在就欺负我。”二人追追打打,欢笑着往厨房内奔去。
待得晚饭整治完毕,夜幕已缓缓降临,破旧的院子里摆放着一张樟木桌,那老奶奶坐在一端,宛筠和致洵并肩坐在另一端。乡下餐食简陋,一桶粗米饭,两盘清炒野菜而已。致洵道:“奶奶,叨扰您一顿饭,真不好意思。”那老奶奶笑得合不拢嘴来:“有人来陪老婆子说说话,老婆子高兴还来不及。”宛筠想起那一条条生满虫眼的野菜,筷子就不怎么落得下去,只吞了两口米饭,便说饱了。致洵却要了一碗又一碗,吃得津津有味。
那老奶奶关切道:“闺女,乡下地方,没什么可吃的,莫要嫌弃。”致洵瞥见宛筠碗中的饭基本没有动过,端起碗来,道:“张开嘴来,我喂你。”宛筠脸上一红,含羞嗔道:“奶奶还在呢,干什么呀你。”致洵像哄小孩子一般,道:“筠儿听话,我最喜欢胖女人了。”宛筠扑哧一笑,拒绝不得,目光嗔怪,终于张开嘴来,任由他喂了两口。
那老奶奶见二人感情甚好,不禁有些动情,笑着笑着,两行浊泪却从布满皱纹的脸上滚了下来。二人忙放下碗筷,伏在老人家膝前,宛筠递上手绢,道:“奶奶,您没事吧?”那老奶奶喃喃哽咽:“奶奶见着你们好,奶奶高兴。”宛筠先开始听她讲述自身故事时,心中就替她感到不值,想到她一个人凄凄惶惶的在这院中守了大半生,这时便忍不住道:“奶奶,其实我想不明白,你老伴儿走了这么多年,说不定在别的地方早就已经结婚生子,儿孙满堂了。您这样傻傻的等他一辈子,真的值吗?”
那老奶奶听到这话,泪水只越流越多。致洵忙道:“筠儿,快别说了。”宛筠自幼接受西式教育,思想观念比平常人开放许多,加之现在已经是民国了,离婚改嫁也不是新鲜事,她自幼被宠惯了,说话毫无顾忌,见老人家不反驳,胆子又大了些,道:“我要是您,等他个三五年,已算是仁至义尽了。再说了,你们又没成亲,就算结了婚也可以再离啊,又何必守在这院子里……”宛筠觉得自己句句是理,致洵却知老人家守旧,她的无心之话,实已犯了别人的忌讳,又喝道:“筠儿,住口!”
宛筠委委屈屈:“我说错了吗?你吼我干什么?”她是京城四商沈家的千金,性情虽好,但骨子里却潜藏着大家小姐的傲气,她在家里是父母的公主,在学校里又受众人追捧,还从来没有人训斥过她半句。眼见致洵疾言厉色,眼泪几乎夺眶而出,道:“你叫我住口,我就住口。你再也别跟我说话!”一跺右脚,当即夺门而出。
夜幕早已深沉。宛筠一时意气,从老奶奶家冲出,耳听得身后致洵呼唤声不断,一心专拣人少的黑巷子跑去,心中怄气:“我偏不让你找到。”脚步加快,见巷就穿。她本不是苏州人,再走得一段路,忽见前方黑漆漆一片,万家的灯火都遥遥散落在远方。心中咯噔一下,原地转了两圈,试探性的叫了两声:“致洵哥哥,致洵哥哥?”可四下里空荡荡的,唯见月光惨淡,树影婆娑,哪里有人答应?想顺着原路回去,但来时满腔怨怒,横冲直撞,早还不记得走过哪条路,经过哪架桥了。心中又焦急又害怕,又恼怒又后悔,终于“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泪眼朦胧间,忽见烛光一闪,一盏橘灯在耳畔落下。宛筠立时警觉:“异地他乡,要是遇上了坏人怎么办?”还未惊呼出声,顺着灯杆往上瞧去,却见持灯者头包蓝布,满脸皱纹,正是那个老奶奶。
宛筠情知得救,心中好生亲切,扑上去搂住她脖颈,含泪问道:“奶奶,您怎么找我的?”那老奶奶为她抚平身上旗袍的褶皱,淡淡的道:“它在你身上,我总找得到。”宛筠听她语气古怪,背上隐隐有些凉意。那老奶奶提着橘灯,转身便走。
宛筠不敢多耽,跟随她在黑暗里穿梭。走了一阵,只觉脚下之路越来越高,像是在爬坡上顶,心下暗惊:“我来的时候没有下过坡啊。”越想越是蹊跷,缩手便想逃走。那老奶奶就像知晓她心意一般,忽然松开她手,拂开了挡在身前的树枝,星星点点的亮光顿时映入了眼眸中。
宛筠惊道:“奶奶,您带我来这儿做什么?”四下环顾,竟是在一座小土坡上,依稀可看瞧见土坡下的一座农家院落,院子中横放着一张樟木桌,正是刚才用饭的庭院。
宛筠心头不安,看看身上的古董旗袍,又看看那满脸皱纹的老奶奶,立时便想到了鬼神之说。那老奶奶迎风缓缓招手:“过来。”宛筠心中害怕,脱口而出:“我不!”那老奶奶奇道:“你看得见?”宛筠一呆:“看什么?”顺着那老奶奶手指的方向望去,但见月亮清影中的苏州城灯火阑珊,这才明白那老奶奶是如何找到的自己。
她夺门而出,致洵紧随其后。那老奶奶心好,生怕两个年轻人出事,忙爬上后院的山坡观望。她在这里住了一辈子,采摘野菜,爬个土坡自然不算什么难事。月光下见宛筠越跑越远,锦袍反光,那老奶奶怕她迷路,忙提了灯火来寻。
那老奶奶道:“看见他没有?”宛筠摇头。那老奶奶戟指指向城中:“哪,那火把,还在移动。”宛筠使足了眼力,果真见一点星火穿巷过桥,速度飞快,想来是致洵遍找她不到,心焦如火,巴不得一步将苏州城迈完。那老奶奶道:“还生他的气吗?”
宛筠呜咽摇头。她在黑暗中迷失了方向,这才意识致洵的怀抱有多么的安全可靠。她脾气生来倔强,本来也怪不得致洵,见他发疯一般的找寻自己,当真感动难言。那老奶奶含笑道:“那你就不心疼他?”宛筠顿时醒悟,忙大声叫喊:“致洵哥哥,致洵哥哥,我在这边……”但见那火把微一停顿,辨明方向,朝着土坡这边,快速奔来。
宛筠揩干眼泪:“谢谢奶奶,我……我这就下去找他。”那老奶奶道:“路滑当心。”宛筠点点头,走了几步,忽又回转头来,道:“奶奶,您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您要等他一辈子啊?”她毕竟是小女儿心思,一从危险中脱身,立马便想到了疑惑还没有解决,好奇心还没得到满足。
黑暗之中,只听得那老奶奶长长的叹了口气:“我是他的人,这辈子总跟了他。老婆子也没几年好活了,大半辈子都等过去了,还差这几天吗?”宛筠似懂非懂,又听得土坡下致洵语气焦急:“筠儿,筠儿,你在哪儿……”匆忙一挥手,道:“奶奶,那您保重。”
经此一事,二人眷恋之意更为浓厚。接下来的几天,小小一个苏州城,倒成二人双宿双飞的天堂。或在河畔钓鱼赏花,或在烟柳之间追逐嬉戏。累了,便相互依偎;困了,便双双卧倒在草坪之中。宛筠本讨厌苏州这个小地方,却不期在这里遇见致洵。她初时急着想走,临走是又千方百计的想要留下。致洵因家中有事,要再隔几日才能返回南京。二人依依惜别,当真难舍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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