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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燕燕于飞


  待得芷缨慢慢的调养过来,年已经接近尾声了。玻璃窗上的白雾朦胧了大千世界,水珠如泪而下,留下一道道清晰的划痕。

  自从芷缨住院以来,爹爹和大姨娘就没踏进过病房一步,更不要说始作俑者源莉了。芷缨靠在床头,摸向枕边的镜子。但见镜中的自己病容憔悴,一圈纱布束在发际,表面凝结着暗红色的血块,药水残留在伤口周围,看了只觉触目惊心。

  云妈提着水壶而入,抬眼芷缨拿着镜子呆呆出神,又忙一把夺过,掖在背后道:“二小姐,快把手放下来,伤疤可千万碰不得呀。”芷缨有气无力的道:“镜子还给我吧,我都瞧见了。”云妈宽慰道:“别多心,医生不是说了吗?只要好好养着,等结了痂就没事了……”话虽这样说着,但想花朵般的闺女,在额角留下一个终身都抹不去的伤疤,心中不能不难过,眼眶也湿了。

  芷缨惨淡一笑:“都说女孩子最破不得相的,如今我这个样子,该有多少人当我怪物一样看待?”云妈抱住她,流下泪来:“好孩子,咱不管别人怎么看,咱娘俩今后好好的过。”芷缨忽然间就想到了徐子成,心道:“他该觉得我很丑吧。”她受伤以来,父母的凉薄让她心灰意冷,子成的看法却令她痛彻心扉。她寄托了太多的感情在这个少年人身上,想到:“我今后再也不配喜欢他,最好连面都别见他。”再也忍耐不住,“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云妈急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医生来。”芷缨摇了摇头,泪水如珠扑落。云妈极力想逗她开心,道:“快别哭啦,外面出了太阳,我带你出去走走吧。”芷缨一听到“出去”二字,刚刚忍住的泪水又滑落下来,拉起被子,蒙住了头脸,呜咽道:“我现在还有什么脸面出去?”

  哭了一阵子,转过头来,见云妈双目红肿,默默的陪在床边。这段日子以来,芷缨卧病在床,云妈寸步不离,跟着憔悴了一大圈。心中猛地一痛:“我若不赶紧好起来,云妈定要病倒了。”强自咽吞下眼中的泪水,慢慢的坐起来,道:“云妈,我们出去走走吧。”

  云妈大喜,连声答应,忙服侍她换衣穿鞋。芷缨拿起木梳将凌乱的发丝稍加整理。刘海已经盖过了眉毛,后面的头发也长到了齐肩。站起身来,试着走了两步,年前还有些紧绷的旗袍像两片薄布般,松松垮垮的搭在肩头,风一吹,整个人便似要飞起来一般。

  芷缨笑道:“去年我穿这件衣服的时候还嫌它小,没想到今年居然大了这许多,看来还得找裁缝改改……”一转眼,却见云妈泪流满面。芷缨一咬牙,只装作没看见,微笑着继续说道:“云妈,你说我穿这颜色好看吗?”云妈一把揩去眼泪,强笑道:“好俊的一个姑娘啊。”

  云妈扶着她下楼。芷缨在床榻上躺得久了,脚下虚浮,行动十分缓慢。医院里的一切都是生冷的白色,但院中却挂着两幅喜庆的对联。冬日的阳光送来一片温暖,常青树上踱了一层薄薄的冰霜。云妈拂去石凳上的雪花,道:“二小姐,你先坐这里休息会儿,我去取个帽子就来。”

  芷缨点头,望着云妈的背影走远。院中空气新鲜,不时有家属搀着病患从身前经过,心中忽然就想:“我若是个男孩儿,爹爹会对我好些吗?”念及爹爹的寡情,姨娘的刻薄,更觉苍凉无以,鼻子一酸,泪水在眼眶中团团打转,深吸一口凉气,忙转眼望向别处。

  几步开外,一个身着红衣的小女孩蹲在雪地中,尤为显眼。那小女孩捧起雪泥,一把一把将它们装入小桶之中。芷缨嘴角边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年幼的时候,谁又没玩过这些物事呢?那小女孩玩得兴起,忽见一个浑身肮脏的小男孩跑过来,掏出一块小铁片,帮着她将雪泥刨入桶中。那小女孩顿时不悦,抱起木桶便走。那小男孩儿追上去道:“姐姐,我们一起玩儿吧。”那小女孩嘴角翘得老高:“哼,我妈妈不让我跟野孩子玩。”那小男孩急道:“我不是野孩子。”旁边又跑来了几个小孩子,将那小男孩团团围在中间,边刮脸羞他边唱:“野孩子,没有爹,没有娘,没人要,浑身脏……”那小男孩边哭边说:“我不是野孩子!我不是野孩子!”围在他身畔的小孩子拍手哄笑,将他推倒在地,一窝蜂的逃开了。

  芷缨心中不忍,忙将那小男孩从雪地中抱起。那小男孩脸上沾满了尘土眼泪,像是花猫一般。芷缨掏出手绢帮他擦去眼泪鼻涕,柔声道:“他们不跟你玩,姐姐陪你玩好不好?”那小男孩眼巴巴的望着芷缨,委委屈屈的道:“姐姐,我不是野孩子。”芷缨轻轻的摸过他的头,道:“姐姐知道。”拾起地上的铁片将雪花刨入桶中。那小男孩一遇上玩物,立马忘记了自己刚刚刚才哭过,睫毛上泪水未干,已经高高兴兴的和芷缨玩儿了起来。

  云妈取了围巾帽子回来,见芷缨蹲在雪中,又忙将她扶起:“二小姐,快起来,你这身子可千万受不得寒哪。”那小男孩拉住芷缨的衣角,恳求道:“大姐姐,我不要你走,你再陪我玩会儿吧。”芷缨微笑道:“乖,姐姐得回去了。明天再来找你玩好不好?”那小男孩想了想,伸出小指头道:“我们拉钩钩。”

  云妈边走边道:“那小孩子是谁家的?大冷天的,我瞧着他怪可怜。”芷缨回眸一望,见那小男孩还眼巴巴的站在雪地中,身影单薄,目送着二人离开,心中一动,顾不得云妈劝阻,取下帽子围巾,回到那小男孩身边,尽数搭在了他的身上。那小男孩露出门牙一笑,芷缨觉得好久都没有看到这样天真的笑容了,清浅一笑,捏捏他的脸,转身离开。

  云妈叹道:“二小姐,你对人就是这么好,吃亏了也不肯抱怨。”芷缨知道云妈所说的其实是源莉一事,微微一笑不答。行出几步,忽听得背后稚嫩一声:“大姐姐,大姐姐。”芷缨循声转头,见刚才那小男孩又追了上来,将一束玫瑰花塞进她手中,道:“大姐姐,你要快些好起来,这样你就能天天陪我玩儿了。”芷缨万料不到那小男孩竟会送自己鲜花,再一仔细打量,花束包装精美,花朵娇嫩欲滴,显然不是从哪里随便捡来的。

  芷缨弯下腰道:“小朋友,是谁给你的呀?”那小男孩漆黑的眼珠一转,摇头道:“我不说。”芷缨更奇了,说道:“听话,告诉姐姐好不好?”那小男孩伸手往银杏树下一指:“是那个大哥哥……”话一出口,立马捂住嘴巴,远远的逃开了。芷缨一愣:“大哥哥?”顺着那小男孩的指向望去,只见银杏树下,一个高俊的背影迎风而立。

  芷缨心中一动:“是他?”脑海中立时闪过一个萧疏轩宇的青年人形象来。想要看清楚些,树下又已换做了一对苍老的夫妻。心中惊疑不定:“不可能呀,我和他面都没见过几次,不过下过一回棋……我怕是看错了吧?”脑海中念头一闪而过,望着手中的鲜花,不管是谁送的,心中毕竟欢喜。

  回到房中,芷缨亲自盛了一大瓶清水,将玫瑰花插在了玻璃瓶里。冰凉的病房内有了这一抹娇艳的红,平添了好些生气。云妈笑呵呵的拿过镜子往芷缨面前一照,道:“出了趟门,气色都好了几分。二小姐,以后你可要经常出去走走啊。”

  芷缨嗔道:“云妈,你也来取笑我。”脸颊微微晕红,看上去气色确实像是好了不少。云妈提着水壶出门打水。芷缨轻轻的拨弄着花瓣,想起那日在黄包车中,章炳银也曾掷给过自己一枝玫瑰花。她大病初愈,感情无所寄托,此刻想起章炳银,厌恶之意渐减,就想这花若是他送来的,那毕竟也是一番好意。

  第二天早上,芷缨从馥郁的花香中醒来。这是她住院以来,睡得最为舒适的一个夜晚。伴随她进入梦乡的,不是刺鼻的药味,而是淡雅的花香气息。云妈见她一夜安稳,心中也感欢喜。早起伺候她梳洗完毕,吃了些清粥,忽听得“咚咚咚……”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响起。云妈忙着收拾碗筷,一时腾不开手来。芷缨微笑道:“我来。”顺手打开了房间的大门。

  病房外,但见昨天那个在雪地里和芷缨玩耍的小男孩全身洗得干干净净,打扮得像是一个英国小绅士般,西装革履,脖子上还扣着一枚靛蓝色的蝴蝶结。芷缨惊喜道:“小朋友,你怎么来啦?”见他装扮得实在可爱,忍不住伏下身去,捏了捏他的小脸蛋。那小男孩从身后取出一束包装精美的白百合,递到她手中,道:“祝愿姐姐早日康复。”童音稚嫩,天真无邪,像是没有经过半点污染的山涧清泉。芷缨惊讶道:“又是那个大哥哥吗?”那小男孩睁着漆黑的眼珠瞅着她,嘻嘻一笑,露出两颗没有长全的门牙,拔腿跑了。

  芷缨愣在门口,有如做梦一般。怀中的鲜花香气馥郁,晶莹的露珠在花蕊上流淌。云妈惊奇道:“哟,二小姐,又有人送花给你?”芷缨脸上一红:“是那小朋友送的。”云妈见了她害羞的神情,笑叹:“哪家的小伙儿?忒也用心了。别的不说,可一定得带回来给云妈瞧瞧呀。”

  接下来的十几天,那小男孩每天早晨都会为芷缨送来一束鲜花。各色的玫瑰,百合,芍药,雏菊,开满了病房的四周。窗外冰天雪地,而窗内却盛开了一个小阳春,处处花香扑鼻,争奇斗艳。那小男孩送来的花束每天绝不重复,更可贵的是此时正值寒冬腊月,要弄来这么些花儿的确不容易。

  芷缨一有空便下楼陪那小男孩玩耍。那小男孩穿得暖暖和和,再也不像第一次见面时,打扮得肮脏邋遢。送花之人始终没有露面,芷缨好奇心每日愈盛:“究竟是谁送我花呢?他又为什么要这样做?”内心充斥着一种迷茫的幸福感,害怕的同时,又有些期待见到那个在背后默默关心着自己的他。“难道真的是章炳银么?”芷缨蹲在雪地中,以手支颐:“可是那天那个背影,分明就不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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