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上下其音

　　忙完开学事宜，众人便各自回了寝室。云妈替芷缨打理好床铺书柜，也是时候返还夏家。芷缨送了云妈一程又一程，心下颇为不舍。云妈不住催促：“二小姐，就送到这儿吧，你也该回去了，快回吧。”芷缨噙着泪水，口中只道：“再走走吧。”直到送出了苏南女子学堂的大门，眼望着云妈踏上了电车，车辆开远，灰尘模糊了视线，这才转身折返学校。

　　十几年来，她过的都是跟云妈相依为命的日子。有时候，心下也会想：“如果送我来的是爹爹，我会这般不舍得吗？”可转念又想：“爹爹，爹爹他老人家怎么可能……总是我想得太多。”喉咙中微觉有物，伸手拭去腮边的泪珠。一侧脸，忽见一干瘦如猴的小厮猥琐的趴在学校墙头，正没头没脑的往女子学堂内部张望。

　　一愕之下，芷缨还未作出任何反应，已觉肩头被一条强有力的胳膊环住，想要叫喊出声，却惊觉口鼻被封。两下急转，便已被来者强行拐到了墙角。光天化日，学堂门口，芷缨吓得几欲晕厥过去，脑海中霎时之间闪过了无数个可怕的念头。正值慌乱无以之际，却觉架在肩头的臂膀慢慢放松，睁眼看处，一个萧疏轩宇的青年转至她身前，眉眼间颇有严肃。

　　芷缨一见是绍彬，蓦地松了一口大气。绍彬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芷缨缓缓点头，绍彬慢慢的移开按在她唇上的手掌。芷缨方才受惊过度，一离开绍彬的支撑，全身绵软，顺势坐倒在地。绍彬忙将她抱起，心下好生懊悔，即使事情紧急，也不该如此粗鲁。芷缨看着他满眼关切的神色，内心稍慰，但随即便又想到了嘉晴，眼神骤然黯淡，只低低的叫了声：“彬哥……”

　　绍彬手指墙头的方向。芷缨睁眼瞧去，见那小厮还在不住探望，心下隐隐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眼望着绍彬，目光中露出询问之意。绍彬不答，手指移向，芷缨顺着他的指引瞧去，见两个怀抱着相机的记者模样人物，正候在不远处的小树林中。二人指指点点，间或点头，像是在密谋商量着什么。

　　芷缨大惊：“他们……他们不是……”绍彬道：“正是！”宛筠绍彬等人均被人数次偷拍，却没有一次抓住了跟踪者。芷缨略一定神：“我们要怎么做？”绍彬道：“再等等。”全神贯注地留心三人的动静。芷缨倚靠在他身畔，微凉的秋风中，感觉到他暖热的温度，闻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强烈男子气息，与他相识相知的一幕幕在心间快速闪过，眼底忽然就溢出了泪水：“不知以后，我还能否靠在他的身边。”回想起刚才在课室中，绍彬对自己熟视无睹，心下一阵难过。

　　便在此时，忽觉手背上一热，绍彬拉起她手道：“跟我走。”芷缨一怔，见林中两人已经打叠好精神，掏出相机，鬼鬼祟祟的移往校门口。透过稀疏的枝桠，可以清楚的看到一个身着草绿色军装的青年人等候在女子学堂的大门前，瞧那稳重的背影，正是致洵。

　　芷缨疑问：“他们怎么知道周大哥会来？”绍彬尚未回答，已见致洵迎上前两步，张臂接住了从校内飞奔而出的长裙少女。二人搂抱在一起，神态甚是亲密。果不出所料，林中一隅白光闪动，致洵猛然惊觉，朝着声音出处快步追来。那两个记者模样的人物动作极为利索，收好相机，转身便逃。

　　致洵高声叫喊：“什么人？站住！”那两人脚步好快，致洵奔跑虽然迅捷，但总是一先一后，中间又隔了段路程，只短短几秒钟的迟疑，便已再追赶不上。那两人回头见致洵没有跟来，相互间使了个眼色，神色颇为得意。一仰头，却惊见十数米开外，另一个青年长身玉立的挡在路上，他的身后不远处还站着一个文秀的少女。

　　那两人眼神狐疑的瞪了那青年一眼，不自觉的将怀中相机抱紧了些。绍彬目光冷峻，迎面而上。那两人见情况不对，转身想逃，刚蹿出两步，却惊见致洵正挡在背后，也和绍彬一般，大步迈近。那两人额冒冷汗，背靠着背，眼见二人越走越近，当中一人忽然大声发喊：“跑！”一字令下，一个急速向左，另一个飞快朝右，准拟这样便能分散敌人。绍彬往右堵截，致洵更不迟疑，飞奔拿左。几下功夫，那持相机的二人便被撂倒在地，相机也被强行夺过。

　　宛筠和芷缨分从两个不同方向赶来。绍彬取出交卷，交还给致洵。宛筠乍见郭夏二人，好不惊讶：“你们怎么在这儿？”绍彬道：“我等她。”芷缨一愣，眼望着绍彬：“等我？”宛筠不及细问，转身问向地上二人，语气愤怒：“是谁叫你们跟着我？”

　　地上二人低耸着脑袋，都默不支声。绍彬把弄着相机，抬头望天，伸出四根手指头一比。洵会意，抱拳笑道：“多谢绍彬兄提醒。”猛地朝身后四点钟方向冲出，但听得“啊哟”一声惊呼，一个干瘦得只剩下骨头的小厮已被致洵单手擒来，出力往面前地上一掷。宛筠定睛一看，顿时又惊又怒：“王艋！”

　　王艋大惊，心下好不明白，自己明明就藏得好好的，连话都没说一句，怎么就被人给发现了？顿想：“难道他们是僵尸？我连气儿都出不得？”他可不像那持相机的二人有骨气，被人抓住，赶紧磕头求饶：“哎哟，今儿吹什么风啊，把周大爷，郭大爷，沈小姐，还有那……那……那谁……”瞟了一眼芷缨，却从来不认识。芷缨被他那双浑浑如弹丸般的眼睛瞧得发麻，不自觉的往绍彬身后一躲。

　　宛筠气不打一处来，知道王艋在这儿，准是奉了郑克生的命令，不知又来捣什么乱。当下没空整治他，厉声喝问那偷拍的二人：“是谁派你们来的？”那二人对视一眼，支支吾吾不答话。王艋做惯了仆役，耳听得沈大小姐问话，岂敢不答？也不管她问的是谁，赶忙自作多情：“啊，是郑二爷，郑二爷！”察觉到众人神色有异，又忙着改口：“啊呸！是那姓郑的，那不是个东西的姓郑的……”

　　宛筠越听越是恼怒，喝道：“你闭嘴。”王艋哪敢不从，如小鸡啄米般点头：“是，是……”致洵拍拍宛筠背道：“我来问。”转头厉声：“快说！”那抱相机的二人慌里慌张的拜下身去，也学着王艋道：“爷饶命啊，是……是郑二爷派我们来的，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只奉命办事啊……”

　　王艋是当真害怕，答起话来不假思索，有啥说啥，别说是主子，连天王老子他都敢骂。可面前二人神色虽然装得惊慌，说起话来却总是迟了半步，显然是先经过大脑思索一番，这才敢小心翼翼的回答。绍彬，宛筠和致洵三人见其中一个神色机灵，不住的眨眼睛，便知道他所言是假。只有芷缨一人信以为真，丝毫没有怀疑，心中只是不解：“郑克生拍这些照片来做什么呀？”

　　宛筠冷笑道：“郑二爷？哪个郑二爷啊？别的事情你不知道，你们家主子的名字你总该知道吧？”那两人心虚的互瞅一眼。王艋呼天抢地，抢着回答：“知道，知道！二爷全名叫郑克生，他还有一个大哥，叫郑仲南。他郑家一共三口人，本来是有五口的，前两年老太太去世，大奶奶被赶回了娘家……”那抱相机的两人忙附和道：“是啊，就姓郑，叫郑克生。”

　　宛筠气得几欲晕厥过去，王艋上一次投掷竹棍，差点毁了她的花容月貌，今天又恶意跟踪，旧账先且不提，偏生他还着意帮助这两个人，处处妨碍自己审问，着实气到了极点，扬掌便往他脸上扇去，王艋不敢闪避，“哎哟”一声，歪着嘴巴惨叫。这一掌下去，宛筠袖口抖处，一叠纸张斜斜飞出，“啪”的一声落在了面前地上。

　　周沈二人见状，同时大惊，都抢着那叠报纸模样的东西。二人手指都才刚触碰到纸张表面，不料林中大风忽起，惊呼声中，纸张立时被吹散，四下里腾空乱飞。宛筠脸色骤变，大喊：“快追啊！”致洵逐风追赶。绍彬见他二人紧张至此，那报纸上似乎藏着什么重要机密，不及细想，飞奔上前相助。芷缨忙跟随在后。

　　那偷拍的二人瞅准了时机，哪有不逃跑之理？从地上挨起，小心翼翼的移开了两步，见四人无暇顾及，忙拾起地上相机，朝反方向飞也似的逃开。王艋跟着从地上爬起，拍掉满屁股的黄泥，跌跌撞撞的跟去：“哎，你俩也是我们爷派来的？叫啥名字啊？嘿，我都没见过你……”

　　宛筠将收回的报纸仔细点数，确定没有遗落，这才松了一口大气，手心中却已攥了满把的汗水。致洵关切的守在一边。芷缨脸上表情复杂。四人都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绍彬才终于开口：“这报纸是哪儿来的？”

　　致洵道：“这报纸是……”宛筠接口：“我办的！”芷缨惊讶得合不拢嘴来：“宛筠，你不是不知道……”宛筠下颚微扬：“我知道。正是因为知道，我才要这样做。”绍彬皱起眉头，心想她也太过任性，转头面向致洵：“你怎么不管管她？”致洵肯定：“我觉得筠儿做得没错。”宛筠朝他嫣然一笑。绍彬和芷缨对视一眼，目光中都深有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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