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上下其音

　　芷缨暗自神伤，宛筠的劝慰，她一句也没听进去。婧媛匆匆赶来，说起绍彬与郁良二人突然不辞而别，大为不解。宛筠朝她连使眼色，婧媛赶紧住口。馥贞带着嘉晴蹦蹦跳跳的奔近，一眼瞥见芷缨，轻轻的“咦”出声，侧着头问道：“你哭什么呀？”

　　宛筠将馥贞和婧媛二人拉到一边，简略的诉说事情经过。婧媛听罢，心中也替芷缨着急，却不知该如何补救。馥贞不在意道：“这有什么好难过的啊？哪，你叫你家那什么致洵哥哥，把那姓郭的给绑架过来，叫他们俩当面把话说清楚不就得了嘛！”说到绑架一事，不由得兴起，盘算着：“咱们要不要先乔装打扮一番啊？是夜半潜入，还是在大街上围追堵截？”回想起上次在圣心医院，俞梅“全副武装”，心下顿时好生佩服：“我回去后，可得先向大脸猫取经。”

　　宛筠知她想法幼稚，叹了口气不理。心道：“让他二人见上一面不难。只是，就算有人愿说，有人也未必愿听。”想到如果不是自己做事鲁莽，二人也不会闹到如此尴尬的境地，内心好不自责。

　　嘉晴守候在芷缨身边，见她泪流不止，掏出一张油腻腻的手绢，塞进她手中：“姐姐你不要哭了，我们去吃东西好不好？”芷缨哽咽：“姐姐没胃口……”嘉晴侧头想了片刻，咬着指甲道：“那我们去玩捉迷藏吧！”芷缨摇头，凝视着嘉晴稚嫩的面庞，心中一阵酸涩。她心下虽觉委屈，却也明白这一切都是自己矫情出来的结果，原也怪旁人不得。含泪摸摸她的头道：“你一定会很幸福的。”嘉晴眨巴着天真的大眼睛，肯定的点点头：“嗯！嘉晴会很幸福，姐姐你也会很幸福的。”

　　便在此时，忽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阵恚怒的吼声：“啊……啊……啊……”一声比一声大，一声胜似一声怨愤，吼声如炮，连绵不绝。宛筠和婧媛骇了一大跳，惊恐的对视一眼。嘉晴扑进芷缨怀里，双手抱住她道：“姐姐，我怕！”芷缨心中难受，顺口安慰：“别怕。”说话间，温热的泪水一滴滴的滑落在嘉晴脸上。

　　馥贞凝神细听了两秒，食指点唇，眉宇奇怪：“咦，绿毛龟？”忽然一蹦而起：“老乌龟要成精啦！”嘉晴仰起头来：“贞姐姐，你到哪里去呀？等等我。”馥贞跑得好快，几个转弯便跑没了踪影。嘉晴追了两步，不见馥贞人影，听着吼声害怕，又扑回芷缨怀中，拉拉她的衣袖道：“我们去找彬哥哥玩吧。”

　　馥贞东找西瞧，循声追去。到得岸边，只见木制的观水亭中，一个身形干瘦的男生双手撑住栏杆，仰天长嚎。心中顿时一奇：“他对水哀嚎什么呀？”略略思索，立时反应过来：“是了，乌龟本来就是生活在水里边的嘛！啊哟，原来乌龟是这样说话的啊，他准是在呼叫他的乌龟爸爸，乌龟爷爷。”越想越觉好玩，迫切想要瞻仰章炳银“一家人”模样，嘻嘻一笑，轻手轻脚的挨到他身边，伸长了脖子，仔仔细细往湖水中眺望。

　　章炳银嚎叫良久，长长的叹了口气，心下顿觉轻松不少。他大老远的跑来秋瑟湖畔，就是因为这边行人罕至，他可以尽情发泄心中烦闷。哪知一转眼，却惊见一个肥肥白白的女孩子悄无声息的伏在身边，再一仔细打量，这女孩子不是别人，正是跟他有“深仇大恨”的戴馥贞。

　　章炳银大惊，“啊”的一声大叫，便像是在青天白日下活撞到鬼一般。馥贞伸出食指在唇上一比：“嘘！”表情神神秘秘，伏在岸边，静悄悄的等待了一阵，不见任何动静，又侧头问道：“喂，你们家几口人啊？”

　　章炳银不明所以，但想她这样问，总没有好事，顶嘴道：“我们家几口人关你什么事啊？”话说到这里，忽然就想：“我躲得偏僻，她要不是故意跟踪，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恨恨的瞪了馥贞一眼，厉声喝问：“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

　　馥贞一愣，顺口答道：“我是来看你全家的。”章炳银大怒，眼中如欲喷出火来，双拳猛捶胸膛：“不就是追女生失败了吗？你们都来笑话我，你们都看不起我……”越说越激动，抬脚便翻上了栏杆，口中大叫：“别拦着我！你们谁都别管我！”抽身便往河中投去。馥贞捏紧了拳头，全神贯注的注视章炳银动静，亲眼见证着他“成精”的过程，心下好不紧张，暗数：“一，二，三……预备，跳！”

　　章炳银鬼哭狼嚎，脸上摆出一副：“我就不要命了怎么着？”的浑样，闹腾了老半天，半个身子都已经探到了栏杆外，略微停顿，却发现周遭除了自己的声音外，再没半点声响。心中登时一愣：“那死丫头上哪去了？”左右环顾，四周空寂，看不见人影。想到当此生离死别之际，她居然一句话不说，抛下自己便走，心中顿感凄凉无以，呜呜的便落下泪来。

　　章炳银悬在栏杆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他哭得正伤心间，忽觉背心一阵细小的刺痛，转头一看，见馥贞仰着一张白嫩的面庞，伸指头戳在他的背心：“喂，你到底跳不跳啊？”章炳银完全没料到背后安安静静，竟会躲藏有人。这一惊之下，非同小可，他“噌”的一声弹起，脚下登时踩滑，若不是反应得快，当场便要往湖中栽去。

　　馥贞暗叫：“可惜！”章炳银如惊弓之鸟般，双手紧紧的抓住脚下栏杆，伏在岸边瑟瑟发抖。馥贞抿着棒棒糖，侧头想了一会儿，忽的道：“要不要我帮你啊？”脸上神色兴奋，发掌便往他后背推去。

　　章炳银“哇哇”大叫：“你别过来啊！别过来，别过来……”他一时冲动，本就没想要当真寻死，经此一吓，更加不敢轻易拿自己的性命来开玩笑。馥贞手掌抵在他的背心。章炳银刚才摆明了要自杀，却见她既不劝慰，更不阻拦，眉眼间反倒盛满了好奇新鲜，就等着看自己如何在水中拼死挣扎，心下来气，顿时火冒三丈：“喂，人命关天你知不知道？你干吗不拦着我啊？”

　　馥贞眉眼奇怪，心道：“乌龟不会游泳么？装什么旱鸭子啊！”侧着头道：“我干吗要拦你啊？”章炳银瞪圆眼睛，拍击栏杆，大叫：“我要死了啊！你这女人，怎么这么狠心？相识一场，难道你就忍心眼睁睁的看着我去死吗？”

　　馥贞偏头想了片刻，斩钉截铁的点点头：“你说得对，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去死。”章炳银心下稍慰，却见她神情郑重的闭上了双眼。一愣之下，伸手去推：“喂，干吗？睡觉？”馥贞睁开眼来，好不奇怪：“你不叫我‘眼睁睁’的看着你去死，我当然闭上眼睛啦。”

　　便在此时，忽听得不远处“扑通”一声响，有人大喊大叫：“救命啊，落水啦，快来人哪！”馥贞眼放异彩，惊叫一声“噫呀”，撇开章炳银，抽身便往落水处闯去。章炳银急急忙忙从栏杆上纵回，追上前去，一把抓住馥贞臂膀，强行将她拽了回来，从牙缝中蹦出几个字：“不准走！”

　　馥贞眼色焦急，不住的回头张望，跺脚道：“有人落水了啊。”章炳银道：“人家落水关你屁事，你认识他么？”话说到这，心中忽然就生出了几丝嫉妒，暗想：“死丫的，巴不得我早死早超生。我呸！你想过去，我还偏不让你过去。”手上加劲，紧紧的扣住她手腕不放。馥贞挣又挣不开，只急得她在原地又蹦又跳。章炳银满脸得意，心道：“哼，敢跟爷做对，也不先想想后果。”

　　馥贞挣扎了一阵，见他执意不肯松手，反转身来，朝他招了招手道：“你过来。”章炳银将信将疑：“干吗？”馥贞拉近他耳朵，悄声道：“你猜他喝了几口水？”章炳银摇头：“我怎么知道？”馥贞眨眨眼睛：“那你说水里面有龙虾吗？”章炳银道：“我又没下去过。”馥贞忽然语气加重：“哎呀，你说他会不会死啊？”

　　章炳银脸色大变，往落水处略略张望，沉吟道：“该不会吧……”馥贞拉住他的手，轻轻摇晃，央求道：“章大哥，我们过去瞧一眼吧。”章炳银冲口而出：“好！”他向来好事，遇到热闹从无不看之理，在馥贞的恳求下，更加按捺不住，兴致冲冲，拔脚便往湖边赶去。

　　刚跨出一步，一侧脸，瞥见馥贞扁嘴嘻笑的模样，心中猛然醒起，暗叹：“妈呀，差点又中了死丫头诡计。”止住脚步，转过头来，嘴角微笑，面带亲和之色，柔声道：“你以为我傻啊？”

　　馥贞撅起小嘴，心中一片灰暗：“老乌龟成了精，果然不好对付。”眼珠子一转，忽然仰起头来，注视着章炳银眼睛，声音稚嫩无辜，学着芷缨口气道：“你是大哥哥，决计不能欺负小妹子哦！”

　　章炳银哼哼唧唧一笑：“我哪敢欺负你啊……”馥贞眉眼灿烂：“那你放开我呀。”章炳银咬牙切齿：“我只想一把捏死你！”馥贞笑容顿敛，沉沉地叹了口气道：“哎，你跟人家郭绍彬比，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儿。”章炳银极重面子，一听之下，勃然大怒：“跟谁？”馥贞瞅瞅他，脸上摆出一副“施主你无药可救”的神情，摇摇头道：“再不预备后事，恐怕就来不及了。”

　　章炳银口中喃喃：“预备后事？”怔了两秒，“呸”的一声唾在地上。二人在岸边争执了老半天，湖边投水那人早已被路人救起。馥贞瞧着没热闹可看了，索性再不挣扎，任由他抓着，悠悠闲闲的道：“绿毛龟，你说你老抓着我干什么呀？”话刚出口，一眼瞥见章炳银口形，又赶着抢在他前面，拧紧眉头，长长的叹一口气：“哎！看我章炳银像是打女人的人吗？”

　　章炳银一呆，顿时无话可说。他几次抓馥贞在手，却是打不能打，骂又骂不过。每每跟她作对，没有一次讨得好处。明知自己奈何她不得，可要就这么轻易的放她走，心下又总觉得不甘。斜眼望见馥贞正美滋滋的舔着棒棒糖，压根就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心下来气，忽然夹手将棒棒糖夺过，一把便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章炳银使劲的嚼了两下，抽出棒棒糖，语气愤怒：“哼，我的！”馥贞呆了一呆，过了半晌才道：“我吃过的。”章炳银一愣：“我知道啊。”猛然间反应过来，回想起塞进口中时，糖果还带有余温，顿时恶心无以，一把将棒棒糖摔在地上，跳起来猛踩几脚，两眼翻白，捂着小腹，不住的翻呕，一路狂奔而去。馥贞又急又恼，涨红了面颊，跟在他身后直追：“老乌龟，臭乌龟，绿毛龟，赔我棒棒糖！哼，你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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