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上下其音
陈昊大喜,也不急着去找南京女子四中了,反而引路在前,带着芷缨往回路走去。陈昊不住口的谈论,讲述他一路来南京遇见的各种人物趣事。芷缨心有所想,间或“嗯嗯啊啊”的回应几声,完全没将他说的话听进去。二人不一会儿便来到了酒楼门前,只见金漆招牌上高悬“清雅苑”三字,有店小二热情相迎,芷缨便跟随陈昊入内坐定。
陈昊对她心存爱慕之意,出手大方,特地点了一桌子的好菜。芷缨内心怔忡不定,举起筷子,只挑了几口白饭。陈昊关切道:“夏姑娘食欲不振,可是菜不合口味?”他连问三遍,芷缨方始回过神来,轻叹一口气,放下筷子道:“谢谢你的好意,我实在是没胃口。”
陈昊回想起两人一直都聊得好好的,可自打巷口那人出现之后,芷缨便一直处于形神分离的状态,他虽不知郭夏二人渊源如何,到此也看出了些许端倪,沉吟片刻道:“姑娘可是在惦记方才那人?”芷缨眼睛一亮,精神骤振:“刚才那人?”忽见天边几道白光闪过,耳边轰隆轰隆声绵密不绝,乌云盖天,看样子将有一场大雨。
陈昊端起酒杯小啜一口,举目望外,吟道:“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他一句诗未念完,已听得酒楼外雨声“噼啪”,声势夺人。楼底下隐隐传来路人“下雨啦,下雨啦!”的叫喊声。劲风带雨,吹进了室内,店小二忙拉下了窗户。
陈昊意犹未尽,自顾自的念完:“这首《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乃东坡居士于西湖边上……”芷缨心急如焚,没工夫听他念叨诗词歌赋,忍不住出言打断:“你说刚才那人?”陈昊一呆:“啊?什么刚才?”愣了两秒,终于想起:“你是说站在巷口的那位仁兄么?”
芷缨闻言,顿时又惊又喜,知道与绍彬一面,实非幻觉,但随即又想他为何不辞而别,心中又立转至不安。陈昊见她眼光特异,疑云大增,问道:“夏姑娘跟他很熟吗?”芷缨情急之下,也再顾不得女儿家颜面,“霍”的一声站起,迭声追问:“你不是说没看见人么?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吗?你刚才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向来沉静温和,如今天这般神经紧张,还是生平头一遭。
陈昊顿觉自己问了也是白问,暗悔出此言论。见她模样焦急,只差没有哭出来,再一仔细回想,依稀记得巷口那青年潇洒俊朗,两者稍加联系,心下登时一片黯淡。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幽幽的道:“攸忽而来,攸忽而去。如雾里探花,水中望月,或实或虚,我亦何知?”芷缨不待他说完,转身飞快的朝楼下跑去。
她踩着楼梯“咚咚咚”的往下飞奔,激动之情塞满了胸臆,自己也不知究竟要奔向哪里。可既然知道与绍彬一面非虚,她便无论如何也要再见他一面,至于该上哪里去找寻,见了面要说什么,她一概不知。心底有一个声音隐隐传来:“我如今天见他不到,与他便再无相见之期。”
酒楼内的客人们吃酒正欢,陡然间见一文秀少女疾奔而下,尽皆转过头来,愣愣的瞧着。有人猜疑:“哟,是丢了钱吧?”有人忙摸摸口袋,庆幸自己的还在。更有人趁机生出番感慨来:“这年头啊,飞贼就是厉害!”
店小二见她容色焦急,愣了一愣,随口叫道:“小姐,要伞不?”芷缨置若罔闻,片刻不停。那店小二眼睁睁的看着她出门,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忽然一拍大腿,叫道:“这账还没结啊!不又是一吃霸王餐的吧……”屁颠屁颠的追上楼去,探头探脑的张望一番,好在那陪她同来的男子还在。
芷缨满心焦虑,也顾不得暴雨势大,抽身便奔入了雨幕之中。闪电当空,闷雷声在耳边隆隆窒响。大雨滂沱而下,顷刻间将身上的衣衫湿透。时至十一月,雨水冰冷寒凉,打在脸上如刀刮般生疼。放眼望去,四下里白茫茫的一片,芷缨略微停顿,转身往来时的小巷跑去。
没跑得几步,忽听的一串踏雨声急响,一辆黄包车顶着大雨冲来,拉车的师傅扯开了嗓子大吼:“让路,让路!”芷缨忙闪避在一旁,那车从身后驶过,那两声“让路”显然不是在叫她。
芷缨略有奇怪,大街上分明空荡无人,何来让路之有?她虽心下焦急,脚步一直往前,却还是忍不住回转头来,略略一瞄。只见一个高俊的身影背脊朝向,风雨不动,伫立在酒楼之前,灰白的雨帘模糊了他的背影,只一眼,芷缨立时涌出了泪水来,再度哽咽。
一个转身的距离,差点又错过了你。
绍彬听到身后脚步声响,蓦然回头。芷缨缓步而前,冰冷的雨水顺着头发滴入颈中,眼中的泪水因雨水的缘故而更感暖热。二人头上身上全都是水,在漫天的大雨之中,形容如此狼狈。芷缨忽然就忆起了一句话:“为什么我每次遇见你,都会有水光之灾?”想笑,眼中荡出的却全都是泪水。她仰头凝望着眼前这个深深依恋的青年,耳畔雨声哗哗作响,在这一刻,只觉心中有说不出的平稳幸福。
陈昊约得佳人同桌吃饭,心下正喜间,忽见芷缨不辞而别。他一个人留在酒楼里,喝了两杯闷酒,很觉没味。那店小二生害怕他吃了饭不给钱,晃悠过来,搓着手嘻嘻哈哈的笑道:“爷,您吃得好不?”陈昊心下烦闷,不愿多理,只“嗯”了一声。
那店小二将汗巾往肩上一搭,嬉皮笑脸:“刚才那小姐奔得才叫一个快哩!嘿,我说她准是丢了钱儿。不过丢了钱也用不着这么着急嘛,爷您不还在吗……”陈昊听他啰嗦,眼光望向窗外,忽然一惊而起:“外面雨大,莫要淋坏了她!”慌里慌张的拾起两把伞,赶着送下楼去。
那店小二抽身挡在他面前,笑道:“爷,我说人都走好一会儿了,您要追也再追不上。不如您先把这帐给结了,您看看怎样?”陈昊被他缠得无法脱身,心下甚急,胡乱掏出几枚银元,掷给他道:“都给你!”那店小二眉开眼笑,迭声称谢。陈昊脚步匆匆的去了。
出了酒楼大门,雨滴四下乱溅,陈昊忙不迭的撑开伞,暴雨冲刷之下,袍角还是被水沾湿了大片。他正不知该如何找寻,抬眼一看,见前方不远处雨中似乎站立有人,拔脚便往那边追去,想要询问路人是否有看见一个文秀女生经过。哪知走近一看,却是一对青年男女相拥在雨中,深情接吻。
他陡然间见到,不禁烧烫了耳根,待要退开,却见那女子不正是芷缨是谁?呆立了两秒,手中的雨具“啪”的一声砸落在地,溅起了几片水花。郭夏二人沉浸在彼此的世界里,丝毫不闻外事。陈昊由震惊渐转至失望,终于摇着头黯然而去:“明月多情应笑我,笑我如今。辜负春心,独自闲行独自吟……”(词出自纳兰容若《采桑子》)
馥贞将芷缨推向那长袍青年之后,幸灾乐祸的去了。她一路走一路吃,想着芷缨同那长袍青年不知会擦出怎样的火花来,心下欢喜,胃口更增。离苏南女子学堂还有老长一段距离,怀中的包子已被她吃得所剩无几。待得惊觉还要带回去给嘉晴,略微掂量了一下,顿觉不够,于是又折转回去,准拟再购一袋。
她年纪已自不小,但心思单纯,整天嘻嘻哈哈,还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子一般。她沿着街道蹦蹦跳跳的往前,一双灵动的眼睛四下里探寻,看到什么好玩的事物都想过去招惹一番。她见路边有一只花猫在地上团团打转,像个陀螺般越转越快,顿时来劲,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道:“喂,你干吗追着自个儿的尾巴呀?”那猫不答。馥贞兴起,一把抓住猫尾巴将它倒提了起来,仔细研究:“这尾巴上有什么古怪不成?”
她看得专注,忽听得一连串刺耳的喇叭声响起,一辆黑色的轿车横冲直撞而来,待得她转头,那车已如一座黑压压的大山般轧到了身前。馥贞惊得呆了,当此时刻,车辆行驶速度之快,让她几乎没有可以躲闪的余地。霎时之间,脑海中电闪过一个念头:“我今天被车撞死在这里。”却听得“嘎”的一声擦地急响,那车猛一转弯,车身与馥贞擦背而过。
当场情势之危急,委实间不容发,生死存亡只系于一线之间。饶是馥贞平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此刻也被吓得面无人色,软瘫在地,手掌磨破了皮。那猫几下挣扎,逃窜而去。车门开处,一个满脸髭须的中年汉子恶狠狠的冲出,指着馥贞的鼻尖骂道:“死丫头,不要命了啊你!他娘的,要死找别地儿去!青天白日的撞到鬼了真是……”那中年汉子口出恶言,不住的咒骂,馥贞只呆呆的瞧着他,吓得狠了,脑海中空白一片,浑忘记了要还嘴。
那汉子脏言秽语,乱叱乱骂了一阵,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后座的车窗缓缓摇下,一个贵公子模样的人目光平视,头也不转,拉长了声音道:“王五——”那汉子忙掉转头来,哈腰点头:“在,在。大少爷,您老有啥吩咐?”那贵公子往窗外唾了一口,醒醒嗓子,不耐烦道:“走了。”王五忙应声:“是,是。”又狠狠的瞪了馥贞一眼:“臭丫头!”掉头上了轿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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