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上下其音

　　两天的时间很快过去。待到郁良生日这天，他早早便起，顶着刺骨的寒风，兴冲冲的朝预定酒馆跑去。他离家已久，南下求学这几年，每逢生日，都只是兄弟之间略微庆祝，过一番形式而已。今年他着意准备，紧衣缩食了好几个月，这才凑够了一笔钱，勉强能在一家偏僻酒馆里，置办一桌宴席。

　　他一路欢歌，人逢喜事，本来精神特爽，心下窃喜着：“我也不知道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能请到她来陪我过生日。”想到即将见到心心念念的俞梅，更觉欢喜无以，挥舞着双臂，又跳又叫，浑不理会大街上行人眼光诧异，满怀兴奋的赶到了小酒馆门口。

　　天色尚早，早市才刚刚散去，酒馆都还未开张。郁良坐在门沿上，掏出一沓零钱，一把硬币，仔仔细细的数了一阵，盘算着：“就吃一顿午饭，该用不完吧？”坐等了一阵，肚里咕咕作响。他出门得早，都还没来得及吃早饭。伸手将衣袋裤袋又掏了一遍，不料竟搜出两枚额外的硬币，心下登时大喜，就跟这钱是从地上白捡来的无异：“嘿，今儿早饭有着落了！”起身正要往包子铺走去，转念又想：“我何不省下这两毛钱，送她个啥东西。”将两枚硬币放在手心中掂量了一下，思索着：“两毛钱能买个啥？要不我去买个包子送给她吃……”游目四顾，偶见一老太太背着满背篓的鲜花从市集中路过，眼前登时一亮：“有了，我就送她玫瑰花儿啊，这又便宜，又好看的，还多有意义啊！”忙追赶上前，用仅有的两枚硬币，换来了一朵刚刚盛开的玫瑰花。

　　郁良双手持着玫瑰花朵，守在酒馆门口，脸含傻笑：“这么美的花儿，俞梅见了一定喜欢。”脑海中幻想起她甜美的笑容，似乎连腹中的饥饿也不那么厉害了。他等了好一阵子，眼见天色越来越亮，市集上行人渐多，对面酒馆纷纷卸下了门板，招揽起客人，唯独自己预订的这家，却依旧大门紧闭，没有丝毫动静。

　　他心中渐感焦急：“难不成掌柜的睡过了头，把这事儿给忘记了？不对啊，我昨儿明明才跟他说好了的啊！”伸手“啪啪啪”的拍着门板：“喂，老板儿！喂，起床了啊，开开门……”叫喊了一阵，却听不见有人答应。正自奇怪困惑间，忽听得背后娇柔一声：“郁良哥！”却是俞梅早到了。

　　郁良闻声赶紧调转头来。淡薄阳光下，但见俞梅一袭桃红色洋装，长裙泻地。她肤白胜雪，眼眸娇气，睫毛卷曲如同西洋娃娃一般可爱。冬日的背景灰白阴霾，她随随便便往大街上一站，便是令人叹为惊艳的一笔。郁良看得呆了，只觉她美艳胜过天上仙女，生平所见女子之中，无一人能及。俞梅见他目光发痴，知他已被自己美色倾倒，心下暗自得意，嫣然一笑，说道：“郁良哥，生日快乐呀！”

　　郁良陡然间收到祝福，心下一震，幸福来得太过突然，让他一时之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也忘记该说“谢谢”之类的话，舌头打结，卡了半晌，方才吃吃艾艾的问出一句不相干的废话来：“你……你来啦？”

　　俞梅扑哧一笑，心想：“这人真是智商有问题。”声音却极尽娇柔动听：“是啊，我怕来晚了你生气，所以特地起了个大早。”郁良听她这样说话，心中更甜，双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只笑得他合不拢嘴来：“你肯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怪你。”俞梅回之以一笑，娇媚含嗔：“我就知道，郁良哥你最好人啦！”

　　郁良乐得呵呵傻笑，听她一口一个“郁良哥”，当真是心下舒畅，快美难言。俞梅问道：“他们人呢？都还没来吗？”心中迫切：“也不知道郭绍彬觉得我这样打扮好看不好看。”郁良笑道：“这不还早么……”心下窃喜：“他们哪有你对我好啊？那几位大爷，不到吃饭就不会现身。”双手捧着玫瑰花，殷勤的递了过去：“送给你，嘻嘻。”

　　俞梅一怔，凝视他手中那朵还沾着露水的玫瑰花两秒，吃惊道：“送给我？”郁良神色兴奋：“是啊！喜欢么？”俞梅勉勉强强的挤出一个笑容：“喜……喜欢。”心下登时鄙夷：“一朵破花也好意思送出手，真是没见过这么小气的人。”好在自己喜欢的人又不是他，送与不送好像也没什么分别，不悦神色在脸上一闪而过，随即伸手接过，捻指摘下花朵，插在发髻上，星眸含笑：“好看么？”

　　郁良没料到她竟会如此重视这小小的一朵玫瑰花，显然是对己情谊深厚，心下好生后悔：“早知道这样，我就一个月都不吃早饭，买它一大捆，让她堆在家里面养着，天天看着，岂不更好？”只可惜后悔已迟，忙一个劲的赞道：“好看，好看，我就没见过这么美的花儿！不，我就没见过这么美的人儿！也不，你美，花也美，你俩加在一起更美了……”

　　俞梅听他诚心诚意的夸赞，心下倒也欢喜。她自负容貌出众，凡是青年男子见过，都忍不住要多看几眼，听郁良把自己夸到了天上去，心下更生傲气，暗想：“那夏芷缨要生得有我一半好看，我也就不跟她抢郭绍彬了。只可惜呀……哎，其实也不能全都怪她，要怪就怪她爹妈没生她一副好皮相。遇上本小姐，也只能算她自己倒霉了。”这样想来，更觉胜券在握，夺回郭绍彬一事简直是十拿九稳，就只时间早晚问题。得意之情显于言表，下颚微扬，伸出白玉般的小指头，撩开耳边的鬓发道：“我们先进去酒楼里等吧。”

　　郁良摸摸后脑勺，为难道：“只怕还不行。”俞梅一愣回神：“为什么呀？”郁良道：“你都看见了，这不还没开门么……”俞梅眼眸奇怪，往街对面的“春晖苑”大酒楼掠了一眼，说道：“开门了啊，你没长……”话说到一半，猛然间醒起，自己今天可是要以温柔贤淑的形象展示于人前，诸如“你没长眼睛啊”之类的话，怎么可以轻易说出口呢？抿抿嘴唇，柔声细气道：“郁良哥，你逗我玩儿呢！”

　　郁良道：“我没逗你玩啊！哪，你瞧，这大门关得死死的，我刚才叫了老半天，也没人答应……”边说边踏上台阶，伸手“啪啪啪”的使劲敲击门板，大叫：“喂！开开门啊，里面有没有人啊，老板你还做不做生意啊……”

　　俞梅跟着他瞧去，这才明白，原来郁良宴请之地，竟是在这样一家土里土气的小酒馆里，眉头一皱，顿时嫌弃无以：“什么玩意儿啊，这种鬼地方，碗洗干净没有啊？哎呀呀，这……这怎么吃得进去嘛！”心想要早知道是在这种肮脏地方，自己来还不来了呢，但转念又想：“我又不是为了来吃东西，只要能见到郭绍彬，其他一切都还好说。”摸摸肚子，暗地里庆幸，好在本小姐今天早上是吃饱了才过来的，待会儿要实在恶心，大不了只举举筷子，做个样子便罢。郁良敲了一阵门，垂头丧气的退了回来，抱怨道：“他老不开门，真是急也急死我了！”

　　俞梅随口安慰：“没关系啊，再等一阵子呗。”心道：“反正我又不吃。”郁良道：“我就是怕你饿了。我跟你说啊，这家店的将军五花肉做得还真是不错，那汤汁又甜又香，肉也够肥的……待会儿你一定要多吃点啊。”郁良说得油腻腻的，越说越想吃，不住的口吞唾沫。俞梅却听着就觉反胃，暗暗祈祷：“他可别太好心，到时候要真夹到我碗里，我不吃又好像太不给面子。”忙摆手道：“啊，我不饿，吃两个小菜也就饱了。”郁良道：“那怎么成？你都对我这么好了，还跟我客气什么！”

　　俞梅推辞不掉他的盛情，正自苦恼间，忽听得背后一声：“郁良兄！”眼前一亮，心中顿时惊喜：“他来了！”撇下正自滔滔不绝的讲述招牌菜如何好吃的郁良，忙不迭的转过头去，见一英气挺拔的中山装男生从街头小跑而来，定睛一看，却不由得失望至极，来者却是周致洵。

　　郁良欢欢喜喜的迎上，挥手道：“周兄早啊！宛筠呢，她怎么没跟你在一起？”致洵道：“左右没别的事情，我就先过来了。”郁良为周俞二人引荐。俞梅没见到绍彬，很是不爽，心下懒懒：“他不是沈宛筠的男朋友吗？我早知道了，还要你多嘴。”随口一句：“你好啊。”致洵回礼：“你好！”二人曾在金陵女中门口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人多事杂，致洵对她也没有过多留意，此刻细看之下，但觉眼前陡然一亮，不由得吃惊：“好漂亮的女孩子！除了我的筠儿外，只怕无人能及。”抱拳笑道：“郁良兄好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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