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上下其音

　　绍彬一笑之后，便即回头。俞梅却还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宠爱”之中，眼神直勾勾的，紧追着绍彬不放。郁良盯着地上的四只脚，口中念得起劲：“我往左边走一步，你跟着我走啊，我数一二三，咱俩一块儿移到那边去……”拽了两下，却不见俞梅反应，抬起头来，见她眼神发直，越过了自己的肩膀，径直望向大厅的另一端。郁良心中一奇，顺着她目光往身后瞧去，问道：“你看啥呢？”

　　俞梅一怔，立时回神，微一慌乱，顺手指向对面墙上的一幅油画道：“我看那幅画儿呢！”郁良扶了扶眼镜框，眯着眼睛，仔仔细细的瞧了两瞧，说道：“画有啥好看的？不就是一女的么，还没你长得好看呢。”俞梅扑哧一笑：“这是圣母像，画家可是大名鼎鼎的拉斐尔呢。”郁良摸摸后脑勺：“你说啥？拉粉儿？那啥东西啊，我只吃过米粉儿，豆粉儿，还有广东的肠粉儿。我跟你说啊，那个肠粉……”

　　俞梅听他胡扯一气，着实无语，心下鄙薄：“见识短浅，还不知道藏拙，说出来真是羞也羞死人了。”耳听他还在滔滔不绝的讲述肠粉如何好吃，他在哪里吃过，哪条街上曾经有卖，现在又没有了，更觉跟他简直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叹了口气，别开头去，更是睬也不想再睬他。

　　跳完交谊舞，已至午后，大厅中暖气熏熏，甚为舒适。众人吃喝玩乐了一阵，都有些乏了。尤其是郁良，一高兴之下，喝得多了，这会儿酒气上冲，只觉头昏脑胀，连走路都有些跌跌撞撞。他栽在沙发上，眼睛半眯半睁的靠了一阵，实在是支撑不住了，便道：“彬哥，我得先去睡一会儿。”他来过绍彬家数次，每年寒暑假都是在这里度过，自然熟悉，不用仆人带路，自己便找得到客房所在。绍彬自然也不挂心。

　　客厅里婧媛，嘉晴，俞梅都坐在沙发上休息。小辉拉着芷缨的手东跑西逛，甚是欢喜。宛筠和致洵不知跑去了哪里。馥贞一回到大厅，便开始往嘴巴里塞东西，狼吞虎咽的样子，堪比重度饥荒地区的灾民。章炳银坐在她旁边，一边脸颊上肿着五根红红的手指头印，眼神慈爱的看着她吃，周至殷勤：“还吃什么？再来一个！”

　　绍彬抱起小辉道：“去跟嘉晴姐姐玩一会儿好吗？爸爸带妈妈上楼去。”小辉摇摇头道：“我也要去。”绍彬道：“小辉听话。”小辉道：“我听妈妈的话。”绍彬笑道：“有妈妈，就不要爸爸了？”芷缨一笑，虽不知绍彬带自己上楼所为何事，但她向来依从，便道：“妈妈听爸爸的话。”小辉委屈的翘起了小嘴，伸长手臂道：“我要妈妈抱。”芷缨抱起他，将他放到了沙发上嘉晴旁边，摸摸他的头，和绍彬转身上楼。

　　俞梅坐在沙发上休息，回想起绍彬适才一笑，心神不定。正自想得出神，忽见郭夏二人撇下众人，孤男寡女，怎么就往楼上跑去了？她大吃了一惊，“噌”的一声从沙发上弹起，指着二人背影道：“他……他们？”婧媛往楼梯上瞥了一眼，丝毫不感到奇怪：“他们怎么了？”仔细打量俞梅又惊又妒，难以置信的表情，关切道：“你不舒服么？”俞梅一愣回神：“什么？啊，没有啊，没有不舒服……”转眼瞥见小辉，忙道：“我是说他们怎么就独个儿上楼去了，连小辉都不带上。呵呵，这……这真让人浮想联翩，有点放心不下啊！”

　　绍彬牵着她的手往楼上走去。芷缨奇道：“你带我上楼去做什么呀？”忽的想到：“彬哥是要带我去见他父母吗？”自从郁良生日宴会开始，绍彬的亲人便一个都没有现身，想到此处，不由得心生畏惧，异常忐忑，将手一缩，立在原地不走了，涨红了脸颊道：“彬哥，我……我不成啊。”

　　绍彬一愣：“什么不成？我带你去看看我的房间，你不想看吗？”芷缨也跟着一愣：“啊？”绍彬道：“你在想什么？”芷缨脸涨得更加红了，声音若蚊鸣：“我以为……我以为郭老先生和郭夫人在楼上……”绍彬一笑，本想打趣她几句，但见她羞愧得连耳根子也红了，便即刮刮她的鼻尖道：“走吧。”带着她走过楼底，穿过走廊，径直走到了自己的卧室门口。

　　绍彬道：“这里是我的房间。”芷缨低垂着脑袋，还在为刚才的自作多情而感到羞愧。也没注意听绍彬说的是什么，抬起头来，讪讪的道：“彬哥，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傻呀？”绍彬微笑：“不仅傻，还又呆又笨，反应迟钝。”说话的同时，伸手扭开了门把手。

　　房门开处，但闻得一股悠悠的玫瑰花香传入鼻腔。芷缨抬眼望去，见居室整洁，虽也装饰精致，但与楼下客厅的欧式贵族风格却是完全不同。绍彬带着她走进。落地窗前摆着一个实木书桌，桌上的书本叠加在一起，略略显得凌乱。除了床铺衣柜等外，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侧边的一面墙，整面墙都做成了书架。

　　芷缨凝目望去，见书多外语，多军事，自己基本上看不懂，心道：“我佩服彬哥思想深刻，原来他读过这样多的书。”想到自己从小到大接触的书本多为中国古典文学，顿怕和他差距太大，以后无共同话题可以探讨，立时便下定了决心，回去后更要多接触新的知识。

　　绍彬见她只望着书架不语，说道：“待会儿我带你去书房，里面书更多。我只把我喜欢的搬过来了。”芷缨答：“好。”缓缓转过头来，见书桌旁放置着一个画架，架上是一副没有画完的油画，凝目瞧去，不觉一惊，又是“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芷缨快步走到画板之前。只见画布上开满了娇艳欲滴的玫瑰花朵，花的质感，颜色，都和真花无异。在一片绚烂的花海中，站着一个穿着乳白色旗袍的少女，画中的少女眉清目秀，嘴角蕴笑，一股温婉可人的气质从画布中直透上来。凉风拂起她齐耳的发丝，在鲜红的背景下，她纯洁有如一朵未经过半点污染的栀子花。芷缨心头剧烈一震，那画中的白衣少女不是她自己是谁？

　　绍彬笑道：“好看么？”芷缨看得呆了，没想到他居然能将自己描摹的这样逼真，顿时想起了初见嘉晴时，她凝望自己片刻，便说：“姐姐我见过你的，你是那画上的玫瑰仙子。”自然便是因为这副画的原因。只是画面的东南角空白了一块，若再补上几朵玫瑰花，那便再完美无缺。芷缨心下感动，看了一会儿，便即怔怔的落下泪来：“彬哥，画得真……真好看……”

　　绍彬伸手为她拭去泪珠，笑道：“画得再好看，也不比真人好看。”芷缨转过头来，泪水成串扑落：“你待我这样好……”绍彬道：“知道我为什么没有画完吗？”芷缨摇头。绍彬道：“自从我在枫山上第一次见到你起，我就开始画这幅画。我每想念你一次，便画上几笔。直到如今你看到的这个模样。这幅画我也不打算再画下去了……”芷缨不解：“为什么呀？”绍彬一笑，伸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因为你比画更值得我珍惜。”

　　二人搂抱在一起，温柔缠绵。当此时刻，却听得楼下“哇哇”几声大哭。两人实在都不愿意被外人打扰，但哭声闹心，却又不得不理。芷缨抬起头道：“小辉怎么了？”绍彬意犹未尽，也只得松开环住她的手道：“我下去看看。你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回来。”芷缨点头。小辉哭泣，毕竟有些担心，但想有他在，依靠坚实，还有什么事情办不好呢？当下回又到绍彬卧室，自己随便看看，见书桌上书本凌乱，便帮他收拾了起来。

　　收拾到一半，忽听得一女子声音道：“郭绍彬，郭绍彬在吗？”芷缨心中一凛：“俞梅？”随即走出绍彬卧室，张望了一圈，却见走廊空荡荡的，“郭绍彬，郭绍彬……”的呼声却是从另外一条走廊上传来的。芷缨心道：“她这么着急叫彬哥，难道是有什么急事么？”忙道：“俞梅，俞梅，彬哥他下楼去了！”却听得俞梅的声音好像越来越远，还在不住的呼唤“郭绍彬”。

　　芷缨心道：“这房子这么大，她不要迷了路才好。”可她自己也是初来，根本不识得道路，略略记了记周围事物，心道：“我把房门开着，待会儿我叫回俞梅，总能再找到这里。”当下忙循着俞梅的呼声追赶了上去。

　　却不料芷缨追到了另外一条走廊，仍不见俞梅踪影。抬眼望去，长长一条走廊上空空荡荡。洋楼里处处铺着相同花色的地毯，每间房的房门，门把手又都是一样，她初来乍到，如何分辨清楚？兜了几个大圈之后，自己也被搞糊涂了，想要再度找回绍彬的卧室，却见每间屋子都房门紧闭，自己走时分明就没关门，可这时候寻来寻去，却再也寻不到了。她心中渐感焦急，打量周围陈设，看着一间房好像和绍彬的房间所处位置差不多，伸手一拧门把手，只听得“咔嚓”一声，门应声而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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