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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之子于归


  芷缨跟随绍彬溜出家门,在鼓楼广场的平台上,度过了一个温馨浪漫的大年之夜。

  新年的钟声越飘越远,爆竹声也渐响渐稀。待得芷缨睁开眼来,已是第二天清晨。睡眼朦胧中,但见白茫茫的一片,周身暖意洋洋,像是有一块巨大的毛玻璃罩在身周。她轻轻打了个哈欠,意识还未完全苏醒,迷迷糊糊中,依稀记得昨晚绍彬将她抱回了车中。她熬了大半夜,也实在困顿,竟赖在他怀里不肯起来,更不愿生生的破坏了这难得温馨的场景。心中平稳而又幸福,想到:“彬哥就这样抱着我睡了一整夜。”嘴角浮现出一抹甜甜的笑意,闭上眼睛,复又睡去。

  她刚闭上眼睛不久,忽觉周身上下都在颤抖,汽车在泥泞的小道上颠簸不停。芷缨一惊而起,见树木房屋在车窗外飞速闪过,刚想问:“彬哥,车怎么开了,我们要去哪里?”忽见身畔绍彬陡然间换了一身装束。她记得清楚:“昨晚彬哥来找我时分明穿的是黑色大衣呀,他还脱下来披在了我肩头,怎么突然间就换上了军装?”但见身着草绿色军装的绍彬更增帅气,帽檐下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精光大盛,不怒自威。芷缨数不清他肩头上有多少颗星星,只觉亮晃晃的,灼得人眼睛,内心崇拜敬仰的同时,也不自禁感到害怕,忙拉住他手道:“彬哥,你是要回学校么?”

  芷缨连问三遍,绍彬都不回答,只转过脸来,深深的瞧着她,那种感觉像是要将她的样子铭刻入心,仿佛一辈子都看不够。芷缨见他脸上流露出的凄怆伤悲之意,又感觉到他手掌寒冷似冰,心中大慌,却又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又急又慌,只叫:“彬哥,彬哥!你快回答我……”

  便在此时,忽听得“嗡嗡”声不绝,响声震耳欲聋,令人头晕目眩,中呕欲吐。抬眼看时,只见无数架飞机在头顶上空盘旋而过。芷缨惊得呆了,车外面分明燃起了熊熊大火,一秒钟之前还完好无损的房屋,转眼间便坍塌了一半。大片的树木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桩,冒着丝丝的青烟,焦臭难闻。

  汽车“嘎”的一声刹住,财叔转过头来,满眼惊慌:“少爷,走不掉啦,走不掉啦……”芷缨不明所以,只能空自着急,急问:“什么走不掉?你们都在说些什么,为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懂?”忽听得耳畔“砰砰”声连响,惊心动魄,数百发子弹密如飞蝗,从车窗外四射而入。财叔“哇”的喷出一大口鲜血,瘫倒在座椅上。一瞬之间,芷缨看着衣襟、手掌上溅的斑斑血渍,惊恐到了极点,眼前一黑,便即晕厥过去。

  待她再度醒来时,四周已恢复平静。绍彬打湿了汗巾,正怜爱备至的为她擦去脸上的汗水泥沙。芷缨一惊坐起,扑进绍彬怀里,便即哇哇大哭:“彬哥,我刚才做了一个好可怕的梦,我梦到财叔……财叔他老人家……”话说到这里,忽觉冷风刮脸生疼,四周白雾茫茫,冰凉的水珠一滴滴的溅到脸上。放眼看时,但见长江江面雾气滚滚,海鸥在滔滔波浪之上展翅翱翔。芷缨吃了一大惊,忙道:“彬哥,我们怎么到了江边上?”

  绍彬不答,又用那种凄怆的眼神瞧着她,和之前在车厢中一模一样。芷缨大感不安,忍不住往后退开两步,这才注意到绍彬仍身着军装,而那斑斑的血迹,仍然洒在自己月白色的衣衫上,像是清冷月光下开出的点点红梅花。芷缨骤然反应过来,颤声道:“我不是在做梦,那财叔……财叔他……”说到这里,声音哽咽,眼眶也灼热了。绍彬低下头来,吻上她的嘴唇,安慰道:“一切都过去了。”

  芷缨在他的安抚下,渐渐宁定下来。她与绍彬拥吻过无数次,但这次却情状异样,只觉他全身冰冷,吻上他的唇,自己都冻得发抖,忍不住问道:“彬哥,你很冷吗?为什么你的脸这样凉?”绍彬注视着她,又半晌不答话。

  芷缨被他悲哀的眼神瞧得心头不安。耳听得身后江水拍岸声越来越大,涌上来的水花扑湿了裙角,小腿肚冰凉,转头一看,惊见自己正站在江岸边上,脚下的波涛滚滚,看不见水底,望不到边际。心中大怕,刚想说:“彬哥,我们快别站在这里,好危险。”忽觉肩头一股大力传来,绍彬竟然推着她朝江水中去,口中不断催促:“快走,快走……”

  芷缨骇了一大跳,紧紧攥住绍彬衣袖不放,惊叫:“不要,我不会游泳啊,彬哥!不要……”绍彬恍若未闻,继续将她往水里推。芷缨吓得脸也白了,手心里明明攥着他的衣襟,一眨眼间,忽见掌心空空,心下一惊,忙伸长了手臂想要拉住他手,近在咫尺的距离,却连他的衣角也碰不到半片。惊慌失措中,脚底一踩空,顿时沉入了水中。

  只一刹那间,大股大股的水柱从耳中,鼻中,口中直灌而入,呛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拼命挣扎,瘦弱的身子在江水中载沉载浮。她使出了全力拍打水花,嘶声叫喊:“彬哥,救我啊,救我……”绍彬却有如一尊雕塑,挺立在岸边,眼睁睁的看着她沉入水中,一动也不动。

  心中霎时间闪过无数个想法:“彬哥为什么要将我推入水中?快走,快走……又是去到哪里?”一个浪花当面打来,覆过了头顶,眼前望出去,但见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她最后一眼看见,两行泪水从他军帽的帽檐下滚滚滑落……

  “他……分明就舍不得我死啊。”

  这是她的最后一个念头。身子在江水的冲击下笔直下沉,白色的衣衫荡漾开来,缠绕在身周,像是一朵泡在温水中的白菊花。背景从浅蓝变成了深蓝,最后漆黑如墨。也不知过了多久,眼前陡觉一亮,芷缨一愕睁眼:“我竟然还没有死?”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那彬哥在哪里呢?”心中念想还未完整,模糊的视野中,忽然出现了一个高俊的身影,军装挺括,肩头繁星闪耀。芷缨张大了嘴巴,愕然惊喜:“彬……彬哥?”

  适才历经生离死别,这样的重逢当真不易。芷缨大喜若狂,扑身入怀,激动得流下了泪来,声音也都发颤了:“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不管,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彬哥你答应我,再也不要离开我了,我刚才真的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你说话,你说话啊……”却觉身前绍彬木然无任何反应,一怔之下,再度打量他的面容相貌,心道:“是彬哥没错啊。”猛地一抬手,惊见双掌沾满了鲜血,再一看绍彬,他好端端的身体上蓦然间穿出了无数个透明窟窿,殷红的鲜血涓涓涌出,霎时间将江水染成了一片深红……

  芷缨惨然尖叫:“彬哥!彬哥!”蓦地里眼前亮光闪耀,她从噩梦中猛地惊醒过来。只见车窗上的雾气汇聚成小水珠,如泪水般涓涓流淌,淡淡的阳光照进车厢中,四周安安静静,呼吸声悠长。财叔趴在前座沉沉睡去。小辉抱着只大大的玩偶,蜷缩在座椅上,小脸蛋红扑扑的,如同搽了胭脂一般。而绍彬就陪在她身边,一切都没有改变,一切原来都只是一场梦。

  芷缨睡在他的怀中,伏在他的胸前,听得到他沉稳均匀的呼吸,感觉到他勃勃有力的心跳。回想起适才梦中情景,心中大怕,明知噩梦不可当真,兀自心有余悸,冷汗涔涔而下。一颗心在胸腔中怦怦乱跳,想到:“好在只是一场梦,好在彬哥、财叔,他们都还好好的。”抬眼注视着绍彬英俊的侧脸,不知为何,忽然间就好想哭。梦里的一切都太过真实,他凄怆绝望的眼神,那触目惊心的鲜血痕迹,甚至她喝到肚腹中的江水,都跟真的没有两样。

  想到这里,心中不禁一慌:“我该不会又是在做梦吧?”情急之下,忙伸出手指头,用力咬下。还好指尖疼痛,总算是醒过来了。只是她太过在乎,太过惊惶,竟然咬破了表层皮肤。眉眼间才刚有放松,指尖一滴鲜血落下,正巧染上了绍彬的白衬衣。衬衣雪白,衬托出鲜血殷红,便如同清冷月光下开出的点点红梅花。芷缨骤然想起梦中情节,心中漫过一丝强烈的不祥预感,忙拉过绍彬的手,紧紧地抱在胸口,吓得脸也白了。

  绍彬感觉到她的动静,伸了个懒腰,慢慢转醒,微笑:“这么早就醒了?”芷缨神魂不定,忽然间扑身入怀,揽住他的脖颈,久久不肯放松。好在他身体温暖,不似梦中躯壳冰凉,心中先自松了一口气。绍彬不明白她为何会有此种特异举动,总道是恋人间的相互依恋,轻拍她背,笑道:“新年快乐。”

  芷缨闻言一呆:“新年?”陡然间问了一句:“今年是哪一年?”绍彬一怔,随口答道:“民国二十六年。”芷缨默念:“民国二十六年,一九三七……”绍彬笑道:“看来你还没睡醒。今儿是大年初一。”芷缨低垂着眼眸,想将梦中可怖场景告诉他,但又顾虑到正月初一,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总是犯忌,心底暗念:“我听老人们说过,梦与现实总是相反的。彬哥现在就好端端的在我眼前,陪在我身边,这便是老天爷对我最大的眷顾。哎,刚才看见他‘死’的时候,我真想死的是我自己,而不是他。只是……梦里彬哥催促我快走,却又是叫我去到哪里呢?”

  她胡思乱想了一阵,绍彬已经穿好了外衣,兀自打着哈欠,显然是睡眠不足。芷缨见他眼底泛着一圈淡淡的青黑,歉然道:“对不起,是我吵醒了你。”绍彬一笑,捏捏她脸蛋道:“不怪你,天亮了,是该起了。”

  芷缨听他说“天亮了”一句,陡然间醒起自己是偷偷溜出的家门,天色已明,她仍未归家,若大姨娘姐姐等人捉住了,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心中猛地一惊,不禁失声叫道:“不好!我要回家,就现在,快呀……”她昨夜追随绍彬出来时,意志何等坚决,此刻虽无半点后悔之意,但想起大姨娘的刻薄,姐姐的狠辣,事到临头,不能不慌张。

  绍彬试图安慰:“不急……”话还没说完,芷缨已经打开车门,匆匆忙忙的跳下车去。绍彬外衣都没来得及披,随后跟下。财叔晃晃悠悠的转醒,大清早的见二人急冲冲的追赶下车,絮絮叨叨:“这年轻人哪,精神就是好啊。睡得晚,起得早,一个二个还生龙活虎似的。”小辉“唔”的一声,翻了个身,盖着的毛毯四分之三都拖到了座椅下。财叔忙将它拾起,重新为小辉盖好,打量着他五官,目光慈祥:“咱家小小少爷真是和少爷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芷缨下车后才发现,原来汽车就停在自家大门口前。只是她偷溜出来,如何再敢光明正大的进屋?又忙朝着闺房窗户所对的那条小巷中跑。绍彬一把拉住她道:“你上哪儿去?”芷缨急道:“彬哥,对不起,我现在一定得赶回去了。爹爹若是知道我……”话说到这里,想起森严的家规,连声音也都发颤了。绍彬道:“你打算翻墙回去?”芷缨点头,心中惶急异常,虽正值隆冬,额头上却浸出了细密的汗珠。

  绍彬道:“你怎么翻?”芷缨一呆,登时没了主意,她先前只想着千万不能走正门,让家人瞧见了,却没考虑过自己是否有能力翻墙进屋。绍彬取下围巾搭在她肩头,柔言道:“就从这儿进去。”

  芷缨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但见褐色的大门边竖立一块门牌,上面高书“夏公馆”三个大字,分明便是自家的大门。心中又急又慌:“彬哥不知道大姨娘厉害,她说不定正拿了扫帚,就等在大门后面。我是偷偷溜出来的,彻夜未归,我当然知道可以从这里走,可我怎么敢呢?”绍彬看她急得快要哭了出来,说道:“你相信我吗?”

  任何时候,只要绍彬问出这样一句话,她都会毫不犹豫的点头。绍彬道:“快进去吧,加件衣服,别着凉了。”芷缨内心疑虑颇多,但总是相信他说的没错,转过头来,见他匆匆追赶自己下车,还只穿着单薄的衬衣背心,也道:“那你也快回去,多加件衣服,我自己进去便是了。”绍彬微笑,目送着她缓缓的推开大门,步入家中。

  其时天色大亮,夏家毗邻闹市,街道上人群熙攘,早市已经摆出。绍彬走到轿车旁,伸手正要拉开车门,忽听得卖报的小童高声叫喊:“卖报喽,卖报喽!沈家大小姐私生活照全曝光,两大商家反目成仇,强强联手化为泡影……”绍彬正要上车,听到呼喊声,心念一动:“沈家大小姐,不就是宛筠吗?”耳听得事有蹊跷,忙从卖报童手中抽取一份报纸,匆匆展开来读。

  但见《金陵日报》的题目下印着“专刊”两字,这不看不打紧,一眼过去,登时惊呆在了当地。但见满纸照片,皆是宛筠与致洵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的亲密之照。二人或搂抱,或牵手,更有相互嬉戏,接吻时的私密照片。周沈二人为情侣关系,感情甚笃,这些动作在绍彬等知情人看来自然不算什么,但宛筠既是未出嫁的闺女,又是南京城中出了名的大家闺秀,陡然间曝出与青年男子的不雅照片,着实骇人听闻。

  民国年间风气虽已较前清开放,但社会对女子的束缚仍然极严,甚至不许女子袒胸露乳,穿着奇装异服在大街上行走。沈宛筠既已订婚郑家,人人心中外貌姣好,行为端庄的淑女却公然做出这等事情,简直是行为不端,不守妇道,为社会舆论所不容。周沈二人在一起时曾数次被偷拍,绍彬还同致洵捉住过偷拍之人。只是绍彬万万没想到那偷拍的恶人竟会将照片公诸于众。再看报上题词,满纸满篇皆是骂词,甚至夸张其事,将宛筠贬得一文不值。

  绍彬匆匆浏览过,不及细看,眼见街上行人围观稀奇,众人争相掏钱购买报纸,心知:“这种报纸流传出去,如何了得?”忙掏出一沓钞票,将那卖报小童手中的报纸尽数收去。那小童收了钱,转着一双骨溜溜的眼睛瞅着他,笑嘻嘻道:“这位公子爷挺喜欢沈家大小姐的吧?”旁边有人便劝:“哎哟,这种女人送给我我还不要呢,败坏门风嘛简直!”接着有人笑:“嘿,你可还真别说,要真送给我我就敢要。这白送的谁不乐意啊?”围观众人哈哈大笑。

  绍彬不及理会,急问:“你哪来的报纸?还有多少份?全部卖给我。”那小童腔调油滑:“报纸嘛,自然是上报社去领的。早知道今儿的好卖,我就该多领它十几二十份儿,谁会跟钱过不去哪……”绍彬不待他说完,转身匆忙上车,吩咐财叔道:“去报社!”

  财叔本来睡意朦胧,然见绍彬神色郑重,顿时提起了精神,踩上油门,便要往报社驶去。哪知汽车才刚刚启动,蓦地里却斜冲出一个身形单薄的年轻女子。也亏得财叔人虽老,反应却不慢,危急时刻,“嘎”的一声将车刹稳,车轮胎在地上磨出了两道深深的黑印,当时情况,委实间不容发。那女子只差一点便即被车撞倒,财叔吓得冷汗涔涔,不住的伸袖子擦拭。后座的小辉却已经顺势滚到了座椅下,惊得哇哇大哭。

  绍彬也被这突发情况骇得不轻,略微定神,见那年轻女子虽遭遇危险,却片刻不停留,慌慌张张的往夏家大门口扑。绍彬一怔:“婧媛?她怎么会在这里?”忙打开车门跟下。见她似乎受了什么伤,右脚一瘸一拐,还没走到夏家大门口,便已俯面摔倒了下去。

  绍彬忙将她扶起,问道:“你怎么在这儿?”婧媛乍见绍彬,慌张的容色间闪过一丝欢喜,随即却是极度的恐惧,十根手指头紧紧的抓住绍彬衣袖,颤声道:“报纸,报纸……宛筠……”绍彬只道她指的是宛筠丑闻曝光一事,说道:“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正要赶往报社拦截。”哪知婧媛仍不住摇头,声音不停的颤抖:“是那份报纸……那份……”说着说着,眼睛睁得浑圆,连呼吸也都紧促了。绍彬骤然反应过来,听明白她指的是众人合力创办的《博识报》,心头一紧,后背登时一阵凉意。

  婧媛挣扎着站起:“我得走了……我说了,不,我什么都没说!哈哈,什么都没说!”不待绍彬反应过来,双手紧紧的环住自身,连扑带撞的去了。绍彬见她神色异常,眼神恍恍惚惚,一会儿哭闹一会儿笑,全然不同于平时斯文不多话的样子,心下略觉奇怪,又见她身上有伤,大声回叫:“婧媛,婧媛!”婧媛却不答应,匆匆忙忙,抽身扎进了人群。绍彬眼见再追不上,当此情况,也来不及多想其他,飞身上车,急忙赶往永泰印刷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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