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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之子于归


  芷缨被绍彬牵着往前走,对刚才一幕仍然心有余悸,她怎么也料不到绍彬竟会突然出现,更料不到他竟会出手打人,她曾听绍彬简略分析过四大家族的利益关系,这时候忍不住便道:“彬哥,你刚才说话得罪了他,会不会因此影响到两家的生意关系呀?”绍彬走在前面,头也不转,更不答话。芷缨轻轻地叹了口气,隔了一阵,又道:“其实,刚才你不应该一时冲动,打他一拳的。他虽然对我无礼,但真的只是想要送我回家而已,只因我对他存有戒备之心,不肯便去,他劝不动我,这才出此下策,行为显得粗暴了些。可是,我相信,他对我真的没有歹意,只是我自己……”绍彬忽然“哼”了一声,甩脱她手,放开步子便走。

  芷缨吃了一惊,忙追上前去,想要去拉他手,叫道:“彬哥,彬哥!”绍彬理也不理,将手一拨,从她手中脱出。芷缨更惊,自和他相识以来,从未发生过这种状况,偏生他又不说话,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心中惶急异常,只得小跑跟上,一个劲儿的问:“彬哥,彬哥,是我说错话了么?你不要不理睬我,我向你道歉,好吗?”绍彬沉着脸,眉眼严峻,仍旧大步向前,对她的话便似没听见一般。

  芷缨跟了一段路,见绍彬越走越快,其时天色又变,黄豆大的雨滴越落越密,不多时便将她的衣衫湿透,到得后来,连头发也都浸湿,粘在脸颊上,雨水连同汗水一齐挂在腮边,晶莹明亮,有如一朵刚出水的芙蓉。她渐觉气喘,腿脚酸软,捂着腰,勉力支撑:“彬哥,你走慢一点,我跟不上了……我知道了,我刚才穿了姐夫的衣衫,你生气了,是吗?可那是他强行披在我身上的,我实在挣扎不脱,我是不愿的。彬哥,彬哥,你原谅我,好吗?”说到最后,语音呜咽,泪水已经滑落下来。

  绍彬终于顿住脚步,回过头来,见她衣衫湿透,秀发滴水,双手环抱在身前,冻得瑟瑟颤抖,秋水般的眸中满是求肯神色,一滴泪水无声滑过面颊,她怕他责怪,又强忍着不敢哭出声来,模样可怜又可爱。绍彬内心蓦地一软,再也狠不下心来,忙脱下大衣裹在她身上。芷缨没有忍住,一滴热泪“瑟”的一声轻响,正巧落在他的手心里,她忙深吸一口凉气,止住泪水,含泪微笑:“彬哥,我错了,你原谅我,好吗?”绍彬道:“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芷缨黯然道:“我知道,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跟姐夫拉拉扯扯……”绍彬怒道:“到这时候,你还以为我在吃醋?”芷缨见他刚刚和缓的面容上,立时又罩上了一层严霜,心中一惊,忙摇头道:“不,不,我……我……”但心中确实以为他是在吃醋,这才不愿理睬自己,口头上虽说了“不”,接下来却不知该如何措辞才好。

  绍彬厉声道:“我生气,是因为你傻!郑仲南是什么人,你居然傻到为他开脱,单纯的相信他只是要送你回家。我告诉你,你上了他的车,就不怕他带你出去然后干掉你吗?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需要以礼相待,夏芷缨,拜托你脑子清醒一点,可以吗?让我来教你,对于他这种有不良动机而且可能伤害到自己的人,就是要采取简单粗暴的方式。你搞不定他,那你退开,让我来搞定他!你真以为我是因为吃醋吗?我告诉你,什么四大商贾,合作关系,我他妈统统没放在心上,我只在乎你,我可以保护你的天真,但你能不能别让自己的单纯成为别人伤害你的资本?傻女人,你懂吗?”激愤之下,“啪”的一掌击在面前的一株榕树上,树叶哗哗作响。他发起火来,疾言厉色,全然不同平素体贴备至的神态,芷缨只听得呆了,一句句清楚的灌入耳中,委实惊心动魄,虽听他厉声斥责自己,内心却觉这些话比任何甜言蜜语,海誓山盟,都要动听,心中有一个声音在不住叫好:“骂得好,骂得真对,我这么蠢,确实该骂!”

  绍彬气愤至极,何尝不是因为关心芷缨的缘故?待得气呼呼的说完,一低头间,见她眼中泪光闪烁,眉眼间满是无辜之色,心中一软:“我明知她不谙世事,话说得是不是太重?”想要安慰她一番,又想:“这些事情,她迟早该懂。我不能每分每秒都守在她身边保护她。给她提个醒,让她自己多长些心眼,对她只有好处。”当下硬是别过头去,不发一语,转身走开。只是这一次,知道她体力不支,心中毕竟怜惜,脚步刻意放缓了些。

  芷缨低着头,默默跟随在后,眼中泪光盈盈,心中实则有说不出的甜蜜和感动,上前轻轻的拉住了他的手。这一次,绍彬没有再拒绝。

  郑仲南与芷缨拉扯之际,冷不防绍彬竟会突然出现,不由分说,提手就是一拳,更对他客气礼让的行为毫不领情,当着他面,牵起芷缨,扬长而去。他心中愤怒到了极点,简直火冒三丈,甩开车门,一踩油门到底,汽车“腾”的一声往前直蹿,留下跟班的那小厮在后狂追不止,着急叫喊:“大少爷,大少爷!哎哟,您这等等我啊,等等……”终于连汽车尾气也都闻不到了。

  郑仲南肿着一只眼睛,十根手指紧紧掐住方向盘,气得呼呼喘息。他心机深沉,处事向来是淡定自若,内心无论盘算着多大件事,表面上一定不动声色,更少有像今天这般愤怒显于颜色,内心有如一只猛虎在咆哮:“我看重两家生意关系,白白受他一拳,连句不满的话都没说,你他娘的还想我怎样?什么离她远点,离她远点,我呸!老子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这黄毛小子来管?哼哼,这生意我他娘的不做了!少了你一家,我姓郑的饿不死,你姓郭的也休想捞到什么好处……”他越想越是气恼,加之眼角伤口又疼,肿胀得几欲爆裂开来,脚底加劲,汽车“呜”的一声,如欲飞起,穿破雨帘,横冲直撞而去。

  街口几个挑担的小摊贩,没来得及在大雨落下前离开,都挤在一个临时搭起的馄饨摊下,三三两两围成一桌,你一言我一语,瞧着这天色,愁眉苦脸。一卖瓷器的大汉道:“瞧瞧,俺今儿就不该出门,赶这趟夜市,一分钱没赚到,反而折了五分,来填饱肚子。”说着,面色不甘,端起面前的馄饨,也不用勺子,张嘴便吞了一大口。旁边一个围着花布围裙的中年美妇人叹道:“哎呀,你不过就折了五分钱,还吃在了你自个儿嘴里。我呀,可就亏得大喽。”众人都随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花布竹篮里装满了剪纸工艺品,雨水一湿,有的脱色,有的黏成一块,眼瞧着是卖不出去了。那大汉见她泪眼盈盈,不禁心生同情,反过来安慰她道:“唉,大姐,你也别生气了,这天意嘛……”

  忽听得一个悠长的声音道:“天下事,鬼神意,待我掐指一算,十之八九都在掌握之中……”他还没说完,众人便哄笑了起来。一卖水果的道:“喂,活神仙,你今儿又骗到手了几个人?收获可不赖吧?”那美妇人听人人叫他活神仙,不禁奇怪,侧头问道:“这矮子谁啊?”那中年汉子道:“算命的,自号叫什么‘活神仙’,其实也就一招摇撞骗的,你可千万别上当。”那美妇人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喔,这样啊。”

  那矮子听得哄笑声不断,瞪起圆眼,摆手道:“胡说,胡说!”一面将绸子大旗往墙边上一靠,一面叫道:“小二,一碗馄饨,不加葱花儿。”店小二欢声应道:“来喽。”大家便开始取笑起来:“怎么,神仙也要吃东西?”“我说你这算东算西,怎么就没算到今儿个要下雨,还不一样跑这儿躲雨来啦?”众人一齐哄笑,连那美妇儿也抿了抿嘴角,更有人伸出手来,摊在他面前:“喂,老儿,你快给我算算,我都二十七了,啥时候能娶上一房媳妇儿?都说我这手相,是大富大贵的命哩,你瞧是不是?”那矮子拉起两撇长胡子,佯怒道:“你们取笑本神仙,待会儿便有一场大灾难自西边而来……”

  他话音刚末,只见偌大一个车头“哐”的一声冲进店来。那店小二还正守在铁锅前,耐心等待着下一碗馄饨起锅,惊骇之下,手中铁勺“啪”一声掉在地上,双股发颤,竟然吓呆了,想不起要逃跑。挤在铺中的人吃了一大惊,众人惊惶叫嚷,扔的扔碗,抛的抛筷,你推我攘,闪避不及。那车更不停留,掀翻了铁锅,撞翻了桌,惊呼声中,车头撞断了支撑四角的竹竿,覆在头顶的油布“呼”的一声罩下,连同整个店面尚未跑出来的人,顿时都被盖在了油布之下。伴随着一声刺耳尖响,煤油灯灭,在众人惊骇至极的目光下,肇事汽车终于停稳。

  黄豆大的雨滴砸地有声,死里逃生的众人贴在墙壁周围,胆小的人,兀自吓得呼呼喘息不止。众人纷纷将眼光往那汽车投去。只见车内坐有一人,西装革履,铁青着面孔,眼睛直愣愣的瞪视前方,对刚才之事恍若未睹。众人都还未回醒神来,从那油布下方,爬出一个浑身血污的年轻人,正是那馄饨摊的店小二,只见他衣衫沾满了泥泞,脸颊至脖子上烫出了几个拇指大的血泡,当是事出时没能避开铁锅滚水的缘故。他边哭边嚎,扑上前去,双手使劲捶打着汽车窗户,嘶声叫嚷:“你赔我的摊,你赔我的摊,我的摊都是被你给毁的,你赔我的摊……”

  众人湿淋淋的站在雨中,均想:“要不是这个人胡乱开车,我好端端的坐在店里边吃着馄饨,怎么会淋得浑身湿透?”又见那店小二伤得严重,都起了同仇敌忾之心。那卖瓷器的中年汉子怒吼:“你撵坏了我的瓷器,赔钱来!大家伙儿上啊,别让他给跑了。”人多势众,众人便不怎么害怕,听闻命令,一窝蜂的便围了上去,有的拍击车门,大叫:“你赔俺的水果,一元一斤,便宜你了。”有的使劲去捶车身:“他奶奶的,给爷滚下来,躲在这硬壳壳里,装龟儿子嗦?”更有人除下鞋子,往挡风玻璃上击打,念念有词:“打小人,打死你……”

  忽听得一人惊叫:“啊哟,使不得,使不得!这不是郑家大少爷,郑大官人么?”众人闻声一齐转头,见说话的正是那“活神仙”。郑氏名头之响亮,众人一怔之下,瞬间都安静了下来,只有那卖馄饨的店小二仍在哀哀戚戚的喊叫:“你赔我的摊,你赔我的摊……”那美妇人恍然大悟:“哦,是郑大少爷嗦,难怪撞死了人,连眼皮子都不眨一下。啧啧,有钱人啊,就是了不起,大家说是不是啊?”她意存讽刺,众人一听便听了出来,在场的好几个人早看不惯郑仲南惹下事故,却仍安安稳稳的坐在车中,又不说句赔礼话,又不出来解决,心下不爽,都跟着附和。那卖瓷器的汉子适才情绪激昂,但一听郑仲南的名头,顿时畏头畏脚,怕得跟什么一样,赶忙提醒,小声道:“嘘,他没撞死人,这话可乱说不得。”

  车外议论声嗡嗡,一道道眼光透过挡风玻璃射来,有的敬畏,有的害怕,有的意存讥讽,有的目露贪婪之光,就想:“我的东西被他撞坏了,他是郑家大少爷,难得遇到这种有钱人,价钱方面我可不能开低了。”想到一场事故,有惊无险,到头来还有钱拿,心下不禁乐开了花。只郑仲南一人,仍就呆呆的坐在车厢中,既没有要下车赔钱的意思,也没想到要启动发动机离开,脑海中转来转去,只一个问题,怎么也想不通:“论财论势,他郭家与我郑家都在伯仲之间,郭绍彬怎么就敢对我如此无礼,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他究竟恃的是什么?”

  其实绍彬只因气恼他调戏芷缨,年轻人冲动,关心情切,压根就没考虑到事后该如何善终,两家关系又该如何调节,一拳便打了过去。绍彬也不是脾气暴躁,做事不分轻重之人,倘若他当时并不在现场,日后听芷缨转述,他也必火冒三丈,但既不能在一时之间找到郑仲南,待得稍微平静,自会想到更好的办法,从此加强在芷缨身边的保护,而不是以打架的方式来解决。可郑仲南从来做事都喜欢揣摩对方心理,用“心较比干多一窍”来形容他,真是再恰当不过,明明很简单一个问题,到了他的眼里,却别有深意。

  一会儿盘算着:“近两年来,郭家插手丝织品贸易,做得风生水起,虽比我们家晚了近五年,但第一年的业绩就与我们打了个旗鼓相当;郭家还在无锡,苏州,扬州三处加设分厂……”一会儿又想:“越来越多的小商户投在郭氏商号麾下,这些小商号虽然不起眼,但积水成潭,江河汇海,不得不防。”

  抬眼望去,朦朦胧胧中,似乎见车周围满了人群,众人嘴巴一张一合,脸上表情各不相同,他也没听清大家都在说些什么,只一句句:“郑家大少爷,郑大少爷……”清楚无比的灌入耳际,心中陡然一凛,霎时间背后一阵冷汗:“是啊,他们为什么要叫我郑大少爷?因为我是郑家的大少爷,下面还有个二少爷郑克生!都说‘皇帝爱太子,百姓爱幺儿’,二弟什么都不会,可是爸从小就偏爱他,什么事都顺着他,更不惜为了他打压我。他现在就得爸的宠爱,将来再娶个沈宛筠,两大商家在他背后联合撑腰,还不呼风唤雨,要什么有什么?我婚姻失败,联姻这辈子是没指望了,爸又不向着我,连靠山都没有,将来再一分家产,所有的荣光还不都被二弟夺去?凭什么我辛辛苦苦打理的家业,要双手奉送给别人?凭什么我劳心劳力,到头来一无所获,二弟每天混日子,傻到只会吃饭,他就可以轻轻松松坐拥一切?凭什么?凭什么?”想到这些,心中充斥的已不是被绍彬殴打的耻辱,而是愤怒、不公平、不甘心,十根手指紧紧的掐住方向盘,忽然一踩油门,汽车陡然向前冲出,横冲直撞而去。

  众人都还围在车前,各人心思不定,汽车突然起步,许多人闪避不及,被车一带,跌倒在地。有人还没回过神来:“哎哟,跑啦?”有人惊叫:“哎哟,大事不妙,居然跑啦!”那卖馄饨的店小二拔步追上,声音嘶哑,还在不住呐喊:“你赔我的摊,求求你,赔我的摊……”追出二十几步,只见一个棕色的皮夹从车窗中抛出,“啪”的一声落在了面前地上,溅起了几片水花,众人一窝蜂涌上,眼睁睁的看着那店小二将皮夹展开,里面厚厚一沓钞票虽在黑夜中仍耀眼闪亮,人人眼中放光,有人惊叹:“啊哟,这都足够买你十个馄饨摊啦。”有人艳羡:“他怎么就没把我的摊给掀翻?”更有人感慨:“啧啧啧,郑家的大少爷,出手就是阔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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