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之子于归

　　经历了这些天的事情，芷缨也不知流了多少次眼泪，眼眶时常红肿着。绍彬见她郁郁寡欢，主动提出了要带小辉出来，一家人一起去看场电影，借以舒缓心情。芷缨想到好姐妹就这样匆匆去了香港，连句告别的话都没有，短时间内又无法相见，心中不由得感伤，但不忍拒绝绍彬的一片好心，又想这些天来忙于宛筠之事，与小辉接触甚少，只怕他已经不记得还有这个“妈妈”了吧，终于点了点头答应。

　　夏老爷既然允许她可以自由出门，这中间便省去了许多的波折。离电影放映还有半小时之久，她便已经到达影院门口，伫立在凉风中，衣袂翩翩，一头青丝在身后飞舞，心道：“我既知宛筠还好好的活着，便应感到庆幸才是。这几天来彬哥为我操了许多的心，我待会儿见到他，我一定要表现得开开心心的，免让他担忧。”深吸一口凉气，抿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放眼过去，见街边一个老者扛着一根竹竿走过，竹竿上打了许多小孔，上面插满了用彩纸扎成的风车，微风拂过，带动风车转动，花花绿绿的，甚是好看。芷缨微微一笑，心道：“好漂亮的风车呀，小辉见了一定喜欢，我去买一只给他。”伸手招呼：“老人家，麻烦您等一下。”见左近无车辆驶过，忙抽身往街对面跑去。

　　芷缨仔仔细细的挑好了风车，打开提包，正要付款，忽觉得肩上被人一拍，转过头来，只见一个戴着尼龙帽子的男人站在面前，双手互搓，满脸焦急之情。芷缨见他约莫二十来岁，帽檐压低，遮住了眼睛，嘴角长着一颗圆圆的黑痣，却是从不相识，心中疑惑，出言问道：“你好，请问你是……”那男子不待她说完，便道：“姑娘，等人呢？等谁啊？”芷缨一怔，点头道：“嗯，我等我男朋友，还有……”心中想了一想，实不知该如何在陌生人面前称呼小辉，面上一红，顿了顿才道：“还有我孩子。”那男子一听这话，眼中登时精光闪烁，一拍双手道：“是你了，就是你了！”芷缨吃了一惊，道：“什么是我啊？”那男子挠着脑袋道：“你男朋友是不是比你高这么多？带着一个这么小的小孩？”说着，右掌在空中胡乱比了比。

　　芷缨其实也没看清楚他比的具体是多高，但见他满脸焦灼之情，也不禁跟着着急了起来，忙问：“是啊。他们怎么啦？是出什么事了吗？”她刚刚才经历过宛筠一事，惊觉世事无常，好怕不测就出现在下一秒，因此一听说跟绍彬和小辉有关联，脸上瞬间变色，忙踏上前一步，紧接着又道：“你快告诉我，他们在哪里呀？”说到这里，内心怦怦乱跳，语音已带哭腔。那男子见了她反应，倒是出乎意料之外，怔了一怔，心道：“嘿，我都还没说啥呢，这妞怎么紧张成这样？”但一个人越是关心，越容易失了分寸，越容易上当，忙抓住机会道：“哎哟，你还不知道啊？出大事儿啦！你男朋友带着个小孩，刚过街的时候被车给撞啦，满地都是血，还不知道是死是活呢……现在急需用钱，送往医院啊，哪，就在隔壁街上。”他说得跟真的似的，语气极为惶恐，半侧着身子，手指着围墙的另一端，两脚不停跺地，着急得就差没有飞跃过墙头去。

　　芷缨一听绍彬出事，“还不知是死是活”，眼前一黑，差点晕倒过去，心中骤然一凉，就想：“他如果有个三长两短，那我也不活了。”那男子忙摇她肩膀道：“喂，喂，你醒醒啊，现在可别晕，救人要紧！有钱不？都拿出来，救人得赶紧啊。”芷缨含着泪连连点头，连声道：“是，是。”心情激荡之下，双手颤抖，提包的拉链竟怎么也拉不开。那男子不耐烦了，一把抢过道：“得了，得了，直接给我吧。对了，你身上还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怕不够啊。”芷缨一抹眼泪，急道：“有，有。”忙不迭的又将耳环，镯子扯下，统统塞到了那男子手中。那男子大喜，将首饰往裤兜中一揣，转身便跑：“我这就拿过去了啊，你等着啊。”芷缨忙道：“不，不，我男朋友在哪里？他在哪里呀？”眼瞧着那男子头也不转，飞也似的朝巷子中跑去，忙追了上去，泪水顺着腮边流淌，手心中冰凉一片，心中不住祈祷：“没事的，彬哥不会有事的……”

　　芷缨追进了巷中，只见那男子黑色的衣角闪了一闪，随即不见了踪影。她心中惶急异常，在原地团团打转，望着好几个岔路口，无比焦急：“隔壁街，到底是哪一条街啊？”咬咬牙，也管不了这许多了，随意择了一个出口，抬脚便跑。关心则乱，饶是她向来温雅，此刻也全顾不得形象，拼了命只想快点赶到绍彬身边。

　　刚过拐角，只觉眼前光亮陡暗，竟和来人撞了一个大满怀。芷缨一声惊呼，根本刹不住脚步，一撞之下，“嘭”的一声，往后弹开，重重摔倒在了地上。来人吃了一大惊，忙扔下手头的行李箱，扶她起来，询问：“姑娘，你没事吧？”芷缨挣扎着爬起，刚想说：“对不起，我没事。”抬眼间，惊见眼前之人剑眉英挺，眼射寒星，不正是绍彬是谁？芷缨惊喜交集，忍不住扑身上前，一把搂住他脖颈，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眼泪却慢慢的淌落下来：“彬哥，你好了，你好了！”话说到这里，惊觉小辉不在身畔，又复惶急，忙问：“是小辉出了事吗？他人呢？你不是说了要带他一起出来的吗……”她话都还没说完，却觉手腕上一紧，环在他脖颈间的手臂竟被他硬生生的拉了下来，只见他挣脱不及，显然是大吃了一惊：“姑娘，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请你自重！”芷缨一呆，睁大了眼睛：“我自重？”

　　那人拍拍衣袖上灰尘，站起身来，说道：“姑娘，你既然没事了，就请自便吧。”芷缨这时心情渐渐平复下来，耳中也听得更为清楚了些，绍彬声音清朗，而这人声音却远为低沉。只是二人相貌的确太过相似，她心情激荡之下，竟没能辨别。那人见芷缨一动不动，又不说话，就只呆呆的凝望着自己，本想伸手相扶，又怕她忽然之间，扑上前来，强行将自己搂住，眉头略皱，心道：“我看这女子长得倒也秀气，没想到行为大胆，不知羞。”捡起地上行李箱，绕过她便要走。芷缨这时观察得更加仔细了，见这人和绍彬外形虽然相似，毕竟还是有不同。绍彬左颊近耳边有一颗黑痣，但此人没有。绍彬眸中带有凌厉之气，英俊潇洒，而此人则沉和内敛，儒雅之气更浓。

　　芷缨眼中所见，心中便想：“世间竟然如此相像之人，莫非……”回想起某一次在绍彬家里，看见过一张他同他双胞胎哥哥小时候的照片，又听他提及，他有一个哥哥从小便被送去了德国读书，心中猛然一惊，见他拔步便走，就想出口问明，刚叫出几个字：“请等一下——”忽听得巷口脚步声响，绍彬当先跑来，后面跟着一个小男孩跌跌撞撞，领口还别着一枚靛蓝色的蝴蝶结，两只眼睛一闪一闪，咧开门牙叫：“妈妈！”正是小辉。绍彬抢来扶起芷缨道：“怎么坐地上？”见她衣角沾染灰尘，又问：“摔疼了吗？”芷缨尚未答话，绍彬和那人一照面，彼此吃了一大惊。隔了良机，绍彬方才叫道：“大哥？”语气中充满了惊讶之情。

　　四人于酒楼内围坐成一桌。绍彬又激动，又欢喜，更加难以置信：“哥，你怎么回来了呢？什么时候回的？爸妈知道吗？”绍文笑道：“咱兄弟俩好些年没见面啦，你一见面就问东问西，都不给我先介绍一下。”说着，目光转向芷缨，又看了看她旁边打扮得跟个英国小绅士一般的小辉。绍彬笑道：“看我开心得都忘形了。芷缨，这是我大哥，郭绍文。哥，她嘛，我未婚妻，夏芷缨。”芷缨没料到他竟会冠自己以“未婚妻”之名，在这之前，他从未提起过，一切来得太过突然，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只知道睁圆了眼睛，凝望着他，目光中露出惊喜交集，同时又有询问的神色。

　　绍文听弟弟介绍，礼貌的伸手来握，哪知芷缨既不点头微笑，更不出手还礼，只满脸的痴呆神色，仿佛整颗心都被迷住了，直到绍彬出言提醒，这才慌里慌张的鞠了个躬，脸色绯红，含羞带怯的道：“绍文……哥！”绍文点点头，微微一笑，面上虽不介意，心下却不能不想：“二弟什么眼神，怎么找了个这么个不懂礼貌的女孩子？还是未婚妻？”在绍彬的邀请下，三人举杯共饮。芷缨酒杯刚碰唇，绍彬便伸手取过，一口帮她喝了。小辉也学着大人的模样，两只小手抱着他半个脸大的杯子，咕噜噜的吞了好几口果汁。

　　绍文笑呵呵的道：“你这小子啊，要结婚了都不来通知你哥一声儿？呵，全被你蒙在鼓里。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呢？是爸妈托人介绍的么？”心中猜想：“夏家，嗯，多半是近几年才兴旺起来的家族。难不成爸妈为了生意上的事情，竟然要求二弟跟这个女人商业联姻？”思及此处，想到二弟性情狂妄，这下为这个家所做的牺牲可就大了，不由得眼带悲悯的看了绍彬一眼。哪知绍彬摇头一笑：“我们认识快两年了，自由恋爱。哪儿那么容易介绍，你怎么不介绍一个给我试试？”芷缨听他言外之意便是在夸赞自己，脸上微微一红，低下头去不说话。绍文显然吃了一惊，说道：“啊，自……自由恋爱啊？小彬，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喜欢……”绍彬抢过话头道：“哥，我敬你一杯。”

　　芷缨微微一奇，心道：“大哥说他喜欢什么？彬哥又为什么不让他说出来？”只听得绍彬道：“我还想知道，你们是怎么碰上的，可真奇了。”绍文道：“这你可得问她，我也觉得奇了。”芷缨回想起自己先前激动之下，将绍文误认做了绍彬，行为还有不甚端庄之处，脸上一烫，一双纤手垂桌布下面，将手绢翻来覆去的折叠，神态羞涩，终于吞吞吐吐的将如何遇见那索钱男子，如何担忧绍彬遭厄，如何在狂奔之下，和绍文相撞之事，原原本本的都说了。绍彬知道她心思单纯，不谙世事，听她语出真挚，虽然被骗了，那也确实是出于对自己的一片关怀之心，心中感动，伸手过去，握住了她手。绍文却只哼了一声，心道：“这都会被骗，蠢！看来这女的不懂的何止是礼貌，人情世故，没一点明白。”

　　绍彬道：“哥，咱们待会儿吃完饭就回去，司机已经等在了楼下面。爸妈日夜记挂着你，知道你回来，还不知有多开心呢。”绍文闻言一怔，放下酒杯道：“不，我不能回去。”

　　绍彬和芷缨都吃了一惊，齐声道：“为什么？”小辉抱起桌上一只苹果，交到绍文手中，眨巴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奶声奶气的道：“大伯，我们回家见爷爷、奶奶，好不好呀？”绍文摸摸他头，笑道：“真乖。”转头望了一眼，确定包厢门已经关好，这才道：“你是我弟弟，我也没什么好瞒你的。其实我这次从德国回来，是有要务在身……”芷缨忍不住道：“有什么要务，比回家拜见双亲更要紧呀？”她自幼受中国传统思想熏陶，父母比天大，自然会有这种思想。绍文听起来却极不顺耳，觉得她说话含刺，讥讽自己不懂“百善孝为先”这个道理，若不是因为她是二弟的未婚妻，当场便要翻脸。绍彬也道：“是啊，哥，家总是要回的，等你任务完成了再回也没关系。”绍文笑笑：“等任务完成了，就还会有新的任务，就算没有新的任务，我也要回德国去啊。”绍彬和芷缨面面相觑，都不明白他这话的道理。绍彬道：“哥，那我能帮到你什么吗？”

　　绍文略有沉吟：“周致洵跟你交好，沈家失火案以后，你有再见过他吗？”芷缨闻言一惊，连她也察觉到不对劲：“大哥说他刚回来一天而已，他又怎么知道致洵兄跟彬哥交好？”绍彬直言：“沈家失火之后，致洵兄就一直住在我们家里。前两天刚将他送走，去了东北。哥，你找他干吗？”双目炯炯有神，注视着绍文，等他给出一个答案。绍文叹道：“原来是去了东北，这可麻烦了……没什么，就觉得他是个血性青年，不能随随便便死在郑家这些人手里，关心一下而已。”他话虽说得轻描淡写，一句带过，但绍彬能明显感觉到他有所隐瞒。

　　绍文道：“我回来之事，你暂时也别告诉爸妈，省得他们知道了挂心。咱哥俩难得聚在一块儿，不说别的了，就说说咱俩。听说你小子进了军校，怎么样？还习惯不？你小时候就喜欢抡刀动枪，好跟人打架，说进军校，还当真进了啊？”坐在一旁的小辉，嘴上沾满了奶油，忽然举起右手，弯曲手指，比成手/枪的形状，嘴里“砰砰”配音，欢天喜地的道：“爸爸，我打中啦！”绍彬竖起大拇指，笑道：“好好，我家小辉真能干啊。”小辉晃了晃小脑袋，嘻嘻一笑，小样儿心满意足。

　　绍文道：“毕业后有什么打算？你要是上战场，爸怕是舍不得你这个宝贝儿子吧？还是趁早回来接管家业为是。”绍彬笑道：“哥你说笑啊。爸送你去德国学经济，学管理，你一个留洋归来的高材生不回来帮忙，我一个军校毕业生掺和啥劲儿。咱们话先说明了啊，我可不干。”绍文道：“呵，我可真羡慕你啊，那叫什么，狂野不羁来着，要干吗干吗，谁还都拦不住你了。”绍彬忽然压低了音量，笑道：“哥，不瞒你说，我呢，是想毕业就结婚，结婚之后，我就跟芷缨去国外游学，我们一起去学法律，学外语，总之想学什么学什么。你这个大儿子离家这么多年，也是时候回来侍奉双亲了吧？也好让小弟得些空闲时间，多陪陪你弟媳。”绍文笑道：“你小子，还敢跟我讲起条件来啦？好哇，看我不好好管教管教你……”一时间包厢里笑语欢声，一改适才提及致洵时的沉闷紧张气氛。

　　四人吃过了午饭，绍彬遣车要送绍文回客栈休息，绍文以怕被司机认出为由，婉拒了他的好意。绍彬也不勉强，说道：“也好，开车的是财叔，他要见到你，向爸妈泄露了消息，只怕你不想回去都难了。”绍文拍拍他肩膀，叹了口气道：“好兄弟。哥不是不想见你，只是哥实在是有事情忙……”绍彬不待他说完，便道：“哥，你别说了。你有任务在身，我理解。这次我不来烦你，等到下次我结婚，你总该出来喝一杯喜酒吧？”绍文一笑，道：“当然。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终身大事，务必考虑清楚。”当下，兄弟俩拥抱作别。芷缨虽跟绍文无甚交情，但他既然是绍彬的亲哥哥，心中便生尊敬之意，深鞠一躬，也道：“大哥，珍重。”绍文点点头，戴上帽子，自己上了电车。

　　二人伫立在街边，望着电车渐渐远去。小辉已经睡着，伏在绍彬怀中，两片睫毛垂落，如小扇子般轻轻扑动，脸颊白如油脂，飘出淡淡的牛奶香。芷缨叹道：“真没想到居然有缘见到了大哥，更没想到，你们兄弟俩才见面不过两小时，又要分离。”绍彬忽道：“我觉得大哥此行大有古怪，他在德国好好的念书，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南京城里，要不是今天恰巧撞到，我们全家没一人知道他回来了。”芷缨道：“大哥不都已经说了吗，他有要务在身……”话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不通，顿了一顿，道：“我刚才就没想明白，什么要务，非得要亲自回国办理，而且还要瞒过所有人，甚至包括自己的亲生父母。”绍彬又道：“我总觉得，大哥跟是致洵兄是一路人，都是……”芷缨蓦然一惊，睁圆了眼睛：“你是说大哥也是……”绍彬拉起她手道：“走，上车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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