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之子于归
绍彬等人告别了程咏芹,在苏州雇车,连夜开往上海。清晨的黄埔码头,日光蒙蒙,绍文等人在此分别。兄弟俩暌别数年,好容易有机会相聚了大半个月,这一别经年,再见更不知是何年何月,心中都有不舍。
绍彬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哥,只能送你到这里了,保重!”绍文点点头,含泪道:“好兄弟,照顾好爸妈,还有弟妹。”芷缨听他提及自身,之前跟他相处虽有不愉快之处,但之后坦诚相交,心中对他很是敬重,也颇有离别伤悲,含泪道:“大哥,保重。我会照顾好彬哥,照顾好自己的。”绍文微微一笑:“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芷缨道:“大哥,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这样的问题,她若是在之前问起,绍文定会讽刺:“我去哪里,还要你管么?”但她既然与绍彬结婚,心中也承认了这个弟妹,便不甚介怀,笑道:“我先去一趟武汉,然后是东北,致洵兄还在那里等着我呢。”绍彬道:“哥,你真不打算再回德国了?”绍文道:“生我养我的祖国,尚且支离破碎,我如何能在别的国家里安享太平?”芷缨听他这样说,不由得充满了崇敬之意,柔声提醒:“大哥,国事虽重,你也要多注意自己身体。东北战场险恶,更需多加小心才是。”
绍文点点头,拍着绍彬的肩膀,衷心感慨:“小彬啊,从小到大,哥都没好什么羡慕你的,现在可还真有一件。好好珍惜吧,算你小子有福气!”绍彬笑道:“哥,啥时候也把嫂子带回来瞧瞧,让我们也开开眼界。”四人说笑一阵,绍文朗声道:“飞扬兄,后会有期!”绍彬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绍文这一转身,不再是郭家的大少爷,而是肩负国家重任的革命党冉云兮,微微一笑,拱手道:“云兮兄,保重!”三人目送着绍文提着箱子,走上了航船,船只启航,终于消失在了茫茫的水雾之中,这才转身离开。
当初跟踪绍文之时,二人都未曾料到,这一去竟会长达半月之久。芷缨伤口尚未痊愈,身体还很虚弱,送别了绍文,绍彬当即开车返回南京。唐茵决意不肯回家,任她一个小女孩流浪异乡,二人当然不能放心,好说歹说,一定将她带回。唐茵一路上都撅着小嘴,好不开心,不时抱着雪儿娃娃哭泣一阵。芷缨伤口未合,舟车劳顿,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绍彬时不时逗她一下,跟她说话解闷,唐茵这才破涕为笑,勉强收起了不开心。
到得南京城中,绍彬这才得知,自己失踪的这半个月,父母都快要担心疯了,连同家里商号的运转,也都受到了影响。相比之下,夏家那边动静却小了许多。绍彬回城之后,立马将芷缨送进了医院,派人去通知夏家时,夏老爷这才恍然大悟:“啊,她不是开学了吗?怎么跟人出去啦?”绍彬和芷缨事前商量好,帮绍文隐瞒,别人问起时,就只说遭到土匪绑架,在山里面困了大半个月,好容易才找到合适的时机逃出。
二人既然已经在程咏芹面前拜堂成亲,对双方家长也就不再隐瞒。绍彬对家里人言道:“缨妹肩上的枪伤,正是因为救您的儿子,这才受伤的。”心想:“我也没说错,大哥本来也就是爸妈的儿子。”果然,郭氏夫妇一听之下,虽不甚了解芷缨,但想她竟肯舍身相救绍彬,心中感激,因此常来医院探望,还未过门,便待她有如亲女一般。
芷缨则心中有愧:“伯父伯母对我感激涕零,可我救的是大哥,不是彬哥呀,他们可以为错了。”但绍文的事情,又不敢向二老说明。绍彬道:“我妈在挑儿媳妇方面最为苛刻,让她对你印象好点,我们正式结婚时,也好顺利些。”夏老爷早得知芷缨和京城四商的郭家公子好上了,这会儿好事将成,又惊又喜,连说:“果然是我夏凌松的好女儿,有眼光,真有眼光!”大姨娘吃了一大惊,就想:“哎哟哟,我那源莉闺女,不知道比那黄毛死丫头美上多少倍呢,那郭少爷,难不成是瞎子么?一定是小狐狸精学会了她妈那套,不知道使了什么狐媚伎俩,把人家迷得团团转的。”源莉则整日里闷闷不乐,有一点不顺心,就拿下人出气,经常骂些莫名其妙的话:“连你瞧不起我,是不是?呵,好一个狗仗人势的东西!二妹她强啊,就要当郭少奶奶啦,好不威风,你怎么不去跟着她啊?去啊,去啊,有本事你就去啊!”
芷缨住进医院,接受正规治疗。绍彬时时刻刻陪在她身边,衣不解带,连晚上睡觉也在她床铺边和衣而卧。郭夫人白天便带着小辉来探望,陪她说话解闷,态度和蔼可亲。夏老爷十几日之内,竟破天荒的来了医院两三次,每次均有强调:“人家郭家怎么怎么样,你可要把握住了”,对绍彬更是一百个满意,笑得连嘴巴都合不拢来。
芷缨回想起两年前的大年夜,自己被姐姐失手砸伤,躺在医院里一月之久,爹爹都未曾踏进病房过一步,耳听得爹爹不关心自己伤势,反在一直感慨郭家多么有钱,语气中充满了歆羡之意,心中登时说不出的反感,泪水无声,从眼角缓缓滴下,就想:“如果我爱的只是一个路边的擦鞋匠,无钱无权,却有一颗真正待我好的心。爹爹还会这么欢喜吗?还会答应我和他在一起吗?”又想起了爹爹求子心切,妈妈多么温柔善良的一个好女子,竟被他的愚昧无知生生害死,心中只更增难过。
待得芷缨痊愈,又是大半个月过后。在这半个月中,绍彬正式向夏家下文定之礼,决定等芷缨完全康复后,两家就结为姻亲。芷缨虽身处病中,但脸色红润,精气神极佳,回想起两年多来,二人所共同经历的一切,到此时候,终于修成正果,憧憬着未来生活,不禁又紧张,又有兴奋之情。绍彬则全力以赴准备婚礼,为怕她病中日子无聊,每天都会给她带来小小的惊喜,如满屋子的玫瑰花,从法国寄来的婚礼头纱,铸成两个小人儿形状的巧克力,还有打扮成花童的小辉……
芷缨沉浸在幸福的海洋之中,时常在想:“周围人分分合合,我是有多幸运,遇见了彬哥。此生执子之手,愿与子偕老,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宛筠若未离去,亲眼见证着我走进婚姻的殿堂,应当比我还要高兴吧。”又想到了婧媛,想到俞梅,对比起她们的不幸,自己显得尤其幸运,心里更加珍惜,这份感情来之不易。
京城四大商贾的郭氏娶亲,场面自然讲究奢华气派,为了筹备妥当,两家择定吉日,将婚礼安排在了六月中旬。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陌上花开,香锦如织,绍彬带了芷缨出城游玩。在斑驳的城墙上,二人并肩而坐,俯瞰着满城风景。
绍彬感叹:“我从未想过,办一场婚礼竟会这样麻烦。光看请柬上那上千号人,就搞得我眼睛都花了。”芷缨闭上眼睛,侧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微笑不语。绍彬握住她手道:“我知道你不喜欢复杂,对不起,没能给你一个完美的婚礼。”芷缨轻轻一笑:“你已经给啦,在外祖父面前,那是我今生最欢乐的时光,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绍彬在她额上一吻,微笑:“我也一样。”二人紧握双手,依偎在一起,远离了婚前的繁琐事宜,就像逃跑出城堡枷锁的王子和公主,静静的享受着这一刻,只属于彼此的安宁时光。
两个月的时间好不容易捱过,婚礼在即,夏老爷遵循古礼,认为男女双方不能见面,婚前三天,便将芷缨关在了房间里,由兰嫂、云妈轮流照顾。芷缨虽知三天过后,便可与绍彬长长久久的厮守在一起,但这三天毕竟难熬,何况婚礼上诸多事宜,她都还没来及跟绍彬商量,若在礼成当天,出了什么岔子,丢脸可就大了,心中异常焦急。好容易熬过了前两天,芷缨清晨一起床便即梳妆打扮,穿上了洁白的婚纱,内心怦怦乱跳,坐等媒人来接。
兰嫂开门送水进来,吃了一惊,道:“哟,二小姐,您这大清早的,试衣服呢?”芷缨一呆:“啊?我不是今天结婚么?”兰嫂笑道:“我说二小姐啊,您可真忙糊涂了,这不还有一天吗?明儿才是您和郭少爷成亲的好日子呢!来来来,我帮您把礼服换下来,咱们下楼去吃早饭。”芷缨怔了好一阵,这才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暗想:“我都在做些什么呀?整个人都傻掉了,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又这样心神不宁的过了一整天,眼瞧着夕阳西下,窗外风景一片昏黄,提起礼服在身前比划,心中暗自祈祷:“但愿明天一切顺利。彬哥现在在干什么呢?他会不会也跟我一样,紧张得连下一步该做什么都不知道了。”正对着镜中的自己呆呆出神,忽听得窗外稚气一声:“妈妈!”紧接着有人笑道:“你看妈妈漂不漂亮啊?”
芷缨闻言一震,忙不迭的回转身来,只见窗户之下,院墙之外,绍彬带着小辉站在一株大槐树下,正笑嘻嘻的仰望着自己。小辉双手捧腮,眼睛亮亮的,露出两颗细细的门牙道:“哇,妈妈好漂亮呀。”芷缨一听之下,登时羞红了脸颊,忙取下头上的白纱,又将礼服放回柜边。绍彬笑道:“躲什么?我觉得挺好看的。”芷缨脸颊更红,心中羞涩:“彬哥一定觉得我想嫁得疯了。”含羞道:“彬哥,你怎么来了呀?不是说,婚前不可以见面的吗?”绍彬道:“想你就来了。怎么,不愿意见到我吗?那我走啦。”说着,牵起小辉,作势道:“小辉,咱们走啦。”芷缨忙道:“哎……别走。我还有好多事情想要问你呢。”绍彬对小辉道:“哇,妈妈要盘问爸爸做了什么坏事啦,爸爸好害怕。小辉,你是帮爸爸,还是帮妈妈呢?”小辉想了想,认认真真的道:“我帮妈妈!”
芷缨被他逗笑,梨涡浅晕,眉眼含嗔,回想起大年之夜,风雪中,父子二人也是这样守在窗下,为自己演奏了一曲提琴,情景宛然,心情却已是大为不同。绍彬道:“你想问什么?我看你好像很不开心。”芷缨道:“我不是不开心,就是好紧张,都不知道该怎样做。”绍彬笑道:“我们都已经结过婚了,这次不过是给亲朋好友一个交代,没什么好紧张的。”芷缨深吸一口气,叹道:“我知道,可是我还是忍不住,一想明天那么多人,我就……”绍彬见她一副纠结之态,一笑摇头:“你等着,我上来再说。”芷缨尚未答应,忽见财叔从巷口匆匆走来,在绍彬耳边低声几句,绍彬略有沉吟,说道:“缨妹,等我一下,我去处理点事情,马上回来。”芷缨点头,目送着他的背影转过巷口不见,恰在此时,忽听得敲门声响,兰嫂在房门外叫道:“二小姐啊,开开门哪,老爷让我把明天要用的东西先拿进来。”芷缨忙应:“来了。”转头对小辉言道:“小辉乖,妈妈去拿糖糖给你吃,你乖乖的站在这儿,不可以说话,好吗?”小辉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舔着嘴巴,点点头道:“嗯!”
当下芷缨离开窗边,折转身去为兰嫂开门。小辉一人孤零零的站在窗下,等了好一阵,既不见爸爸回来,也不见妈妈现身,心中不禁有些害怕,呜咽了两声:“爸爸,我要爸爸!”没人搭理,想到大年之夜,爸爸都是爬上墙头,翻进窗户,这才见到妈妈的。小小一颗脑袋里,还以为妈妈是故意躲了起来,在跟自己玩儿捉迷藏呢,一抹眼泪,两只小手攀住围墙,蹦了两蹦,却不能像爸爸一般,直接越上墙头。两只眼睛骨碌碌的转了两转,忽然间嘻嘻一笑,抱住了院墙旁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便爬了上去。
男孩子天性好动,梧桐又枝干凸起,小辉很容易便爬到与院墙等高之处。他努力伸长了小手,却怎么勾不着围墙的边缘,小孩子的眼中只有求胜的渴望,永远看不见危险,慢慢松开另一只手,双脚夹住树干,整个身子都凌空架在了围墙和树干间,小手终于触到了墙头。绍彬处理完琐事,从巷口匆匆赶回,一眼瞥见,不禁吃了一大惊,忙叫:“小辉,别动!”芷缨这时也打发走了兰嫂,回到窗边,陡然间见到此危险状况,脸也吓得白了。小辉见爸爸妈妈同时现身,嘻嘻一笑,心里还正有些小小的得意呢,按在墙头的小手忽然间一滑,“嘭”的一声,整个人从两米多高的树干上直直坠落。绍彬狂奔追上,终于还是晚了一步。二人眼睁睁的看着小辉摔落在地,鲜血长流。绍彬不及喘气,抱起小辉,直奔医院。芷缨膝盖一软,一跤坐倒在地,眼前一黑一亮,兀自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挣扎着起身,顾不得爹爹阻拦,飞奔出屋。
小辉被急速送往医院。婚礼之前,出了这等大事,郭氏夫妇惊诧之下,一闻讯息,扔下手头活计,急急忙忙赶往医院。绍彬和芷缨已在手术室外守候许久。郭夫人一来便拉住绍彬不停询问:“怎么样?小辉他摔到了哪儿?怎么送进手术室里半天也不出来?真个急死人了!”扑身门边,又不停的用手绢抹泪:“我的乖孙儿哟,可千万别吓奶奶,观音菩萨保佑,我郭家子子孙孙平平安安,最好连相也别破……”芷缨见她满脸焦灼之状,关切之意显于言表,
心中暗道:“彬哥家里人都对小辉极好,他虽不是彬哥亲生,但却胜过了亲生。”她对小辉疼爱有加,小辉受伤,她心中也很难过,泪水在眼眶中团团打转,却仍安慰郭夫人道:“妈,您别担心了,身体重要。”
哪知郭夫人一听之下,板起脸孔道:“不是你的儿子,你当然不担心。还不都怪你,要不是你,小辉能去爬什么树,翻什么劳什子墙,能伤得这么重吗?”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对芷缨本来很满意,但此刻心中焦躁,满腔怒火无处宣泄,耳听得她说话波澜不惊,又关系到自己孙子的安危,当即迁怒于她。芷缨心中自责不已:“我若不去为兰嫂开门,就能及时制止,也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小辉还这样小,他叫我一声妈妈,我怎么就能放心,留他一个小朋友无人照看?”泪水簌簌扑落,哽咽道:“是。妈,是我不好。”绍彬道:“妈!这不关缨妹的事,是我带小辉出去的,也是我先走的,要怪也只能怪我粗心。”郭老爷再看不下去,插话道:“唉,怎么怪起儿媳妇来啦?你啊,真是老糊涂了。少说两句,成不成?”
众人正争执不休,忽见手术室门推开,一个护士疾步走出,说道:“哪位是家属?病人伤口血流不止,情况危险,需要直系亲属献血。”芷缨一听之下,心登时凉了半截,流泪道:“我们都不是,小辉他是孤儿……”一句话还没说完,忽见绍彬挺身而出,说道:“我是他爸爸,请带我去抽血吧。”护士道:“先生,这边请。”匆匆关闭了手术室的门,二人身影消失在了门帘后。芷缨怔在当地,一时间泪水凝在眼角,忘记流下,心中惊疑不定:“彬哥说什么?小辉明明……明明就是他从医院里捡来的呀,直系亲属,他怎么可能是他的直系亲属呢?可是,他分明又进去献血了啊。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难道……”心中有万千疑问,隐隐约约察觉到有一个极大的谎言在慢慢靠拢,她慌忙转头,想从郭氏夫妇那里寻找到答案,郭老爷只一声长叹,摇了摇头,避开了她求助的眼光。郭夫人趴在椅子上,兀自抽抽搭搭,念叨着:“我的乖孙儿哟,你可千万别吓奶奶……”
“滴滴滴……”透明的输液管内,泛黄色的药水一滴滴的传输到小辉体内,夜已深了,四人还都守在病床边,密切关注着小辉的动静。绍彬道:“爸妈,医生说已经没事了,你们先回去休息吧。”郭老先生道:“也好,你们明天还要结婚呢,再坐一会儿,也该回去休息了,这里交给仆妇照看着就行。”郭夫人哼了一声:“结婚?还结什么婚?我跟你说,我的乖孙子还躺在这儿没醒呢,要结你们自己结,我反正不会去!”绍彬知道这句话极伤芷缨的心,忙伸手过去,紧紧握住了她手。芷缨低垂着眼眸,心中黯然一片,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郭老爷道:“行啦,行啦,回去再说。”硬拉着郭夫人离开了病房。绍彬听得房间门“咔嚓”一声关上,这才沉叹一口气,柔声道:“我妈应该是担心坏了,无缘无故迁怒于你,别跟她一般见识。”芷缨埋头不语。绍彬接着道:“很晚了,要不你也先回去睡吧,这里有我就行了。”
芷缨缓缓的抬起头来,凝望着他,眸中泪光闪烁。绍彬吃了一惊,伸手替她擦去脸颊上的泪水,芷缨往后躲过。绍彬道:“怎么了?我都跟你说了,我妈的话你别放在心上,难不成她一个老人家,你还要跟她计较?”芷缨流下泪来,缓缓的道:“彬哥,别绕开话题了,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瞒我什么?小辉,他分明就是你的亲生儿子,什么医院送花,收留为养子,都是你一手安排好了的,是吗?”
绍彬道:“医院送花的时候,我确实不知道他是我的儿子,后来的事情,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芷缨哭道:“是啊,从始至终,就因为你的苦衷,我就像傻瓜一样,全心全意的信你,全心全意的被你蒙在鼓里。如果没有今天的事,你是不是一辈子都不打算对我说起?”即将和心爱的人结婚了,就要交换生命的诺言了,在这时候,竟然戳破了一个极大的谎言,她心中的伤痛可想而知,心情激荡之下,说话声便大,睡在床上的小辉微微一动,似被吵醒。绍彬忙俯身床前,细心照料。芷缨眸中泪光闪烁,哽咽道:“彬哥……”绍彬眉头一皱:“什么话明天再说。”芷缨凄然道:“明天,我们还有明天吗?”
绍彬闻言一怔,心中咯噔一下,忙回过头来,急问:“缨妹,你什么意思?”芷缨潸然泪下:“彬哥,我受不了了,跟你在一起,总有太多的突然,我忍受得了一次,可是不代表我每一次都心甘情愿啊。突然之间,你有了一个青梅竹马的冯馨儿;突然之间,你连私生子都有了。小辉出生的时候,我才十四岁啊,你都当爸爸了,你叫我怎么面对……”
绍彬一直不提此事,想的就是能遮掩过就遮掩过,忽略此事不计,对谁都有好处,仍道:“这件事以后再提,我现在烦得很,不想多说。”芷缨道:“彬哥,我敬你是个有担当的人,你说过,我是你的妻,有什么话不能对我说的,非要一而再再而三的逃避呢?”绍彬这些天来,忙于处理婚礼琐事,身心疲惫,又因小辉受伤,烦乱成一团,耳听得她喋喋追问,一点儿都不善解人意,心中也自恼了,脱口而出:“你是不是觉得跟我在一起很累?”
芷缨听他口气,下一句就要说:“那你走啊,没人叫你留在这儿!”自和他相恋以来,二人鲜有争吵,何况还是在结婚的前一天,泪水簌簌落下,全身似乎都在颤抖:“行,我走,你那么不想见到我,那么烦我,我走就是了!”绍彬一句话出口,心下立时懊悔,忙道歉道:“缨妹,我一时冲动,别生气。”芷缨素来温和,此刻也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脾气,心底深处,就觉得可以接受他的一切,除了欺骗,使劲甩开他手,推门奔出。绍彬急叫:“缨妹,缨妹!”只追上两步,身后小辉“哇”的哭出声来,不得不停驻脚步,折转身去,安慰小辉道:“怎么了?不怕,不怕,爸爸在这儿……”
芷缨疾奔出病房,她先前听得绍彬追来,一心只想着要赶快逃离,不让他追上。可当她冲出房门,穿过走廊,四下里安安静静的,就听得自己一人脚步声响。她吃了一惊,心中忽然感到极大的落差,忙不迭的回转身来,想要寻到熟悉的那个他,可是走廊空空,灯光寂寂,哪里又半条人影?一瞬之间,似乎全明白了:“在他心目中,小辉比我重要百倍,妻子可以再换,但儿子却始终都是儿子。”鼻子一酸,就想:“彬哥若现在追上来,我能不原谅他么?可他分明连最基本的挽留都不肯给我。”万念俱灰,小腹中忽然一阵剧痛,像是有千万把刀在攒刺,如铅之坠,痛得她弯下腰去,扶墙站立不稳。从这里经过的护士见状,忙赶上前来,扶住她道:“小姐,要不要帮您叫医生?您先到这边休息一下吧。”芷缨脸颊苍白,豆大的汗珠从额间滚落,紧咬着下唇,一把推开那护士,强提一口气,跌跌撞撞的冲出了医院。
一场轰动南京城的婚礼,就这样又以不了了之告终。结婚当天,新郎、新娘谁都没有来现场,郭氏夫妇向众位宾客解释,说因诸多原因,婚礼尚未准备就绪,可能要往后延迟,等择好了日子,一定重发请柬,再向各位赔罪。众宾客口头上虽都说:“不敢,不敢,那我们可等就着喝这杯喜酒啦。”心中不免要嘀咕:“怎么说也是有头有脸的大家族,连儿女婚事都办得这么草率,一会儿说结,一会儿又不结的,真是丢死人了!”各方记者更是整装待续,将郭公馆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兴致勃勃的报道着这场继郑沈两家联姻失败后,四大商贾之一的郭家又娶亲不成的劲爆消息。
郭夫人白天赔了不少好话,脸上一直保持微笑,到了晚上,不免要大发脾气:“哼,夏芷缨这丫头真不懂事,情侣间小吵小闹有什么大不了了?不就是我昨天骂了她两句吗?这倒摆起架子来啦,怎么说也该来露个脸儿啊,搞得现在南京城中流言蜚语,全都在说咱们家的不是。难不成还要我亲自上门,去跟她赔罪,她才咽得下这口气?”郭老爷道:“行啦,光说人家闺女,彬儿不也没来现场吗?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他们年轻人自有他们年轻人的解决办法,你我就别瞎操心啦。”
这边绍彬守在小辉床前,双手抱头,皱眉苦闷了整整一天。芷缨自昨晚从医院奔回以后,就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伏在床上,泪水沾湿了枕头,润湿了被角,到后来,眼睛已经桃肿不堪,诸般伤心,难过,困苦,懊恼……似乎都已经感觉不到,心中绝望得如一潭死水,只听得“答答答”的声音,也不知是墙上的石英钟在响,还是泪水扑落在了地上,伴随了她整整一夜。哭到最后,全身酸软,已没了丝毫力气,斜斜的躺在床上,看着窗外从东方升起,又从西边落下,脑海中空白一片,仿佛已经死去。
在这期间,郭夫人为了面子上好看些,几度遣人来夏家,请芷缨去趟婚礼现场,好歹对亲朋好友说上几句话,以证明婚礼延迟,确实是因为准备不周。芷缨浑浑噩噩,任外面敲门声动静有多大,哪怕把整间房子拆了,她也无丝毫反应。绍彬昨晚和她吵架之后,一夜无眠,心中又烦乱,又自责,耳听得家中仆人来报,说夏小姐今天没去婚礼,一跤瘫倒在椅子上,心力交瘁,又想去找她赔罪,但此种情况下,又的确不想向她解释,当真见了面,只怕没说两句话,越闹越僵,因此也未出席婚礼。二人这种情况,哪里适合结婚?偌大一个烂摊子,全都留给了郭氏夫妇处理。
夏老爷自从得知小女儿即将嫁入豪门,对这场婚事很放在心上,敲门见芷缨不开,好说歹说,房间里又没有半点声音,眼睁睁的看着婚礼取消,只暗暗叫苦不迭。源莉母女心情则不似众人焦急啦。大姨娘当然不肯放过,趁机火上浇油:“芷缨这孩子啊,就是犟!瞧瞧,有什么话,不能出来好好说?躲在里边,是要闹自杀呢,还是耍小姐脾气呀?老爷啊,这还不都怪您,平时宠她太过,看我家源莉,从来都不这样儿!”源莉则在一旁添油加醋:“哟,妈,你真是说笑话啊,二妹金枝玉叶的,哪儿能跟我们这些粗生粗长的比啊。她脾气大,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
母女俩你一句我一句,夏老爷敲了半天门,又见婚礼取消,本来也恼了,此刻听了母女俩的话,只更加生气,袖子一摔:“谁都别去管她。她不出来,就让她呆在里面,想干吗干吗!”众人齐声答:“是。”源莉母女相视一笑,心中颇有得意,扭动着腰肢,娇步款款,边走还边故意叹道:“哎,你说这好好的一门亲事,就这么给砸了,多可惜呀。”“也不知二妹往后呀,还嫁不嫁得出去!”只剩下云妈和兰嫂红了眼眶,众人都已经退去,两人仍守在门口,不住朝里面呼唤:“二小姐呀,您开开门,凡事都好解决,千万别想不开啊。”“二小姐,饿了没?要不我送点儿吃的进来?您开开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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