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之子于归

　　绍彬和绍文在地面上打斗，芷缨在洞底忐忑不已，心中焦急不安，不住的踱来踱去。忽听得“嘭嘭”几响，像是有重物落入洞中，遮住了头顶光亮，紧接着“滴滴滴……”，有温热的液体落在了脸颊上，她顺势抬头，惊见一颗死人头堵在洞口，那死人鼓起眼睛，面目狰狞，颈边血水如柱。她陡然间见此情景，吓得“啊”的一声惊呼，连退几步，撞在墙上，腿脚一软，差点晕倒过去。唐茵尖声大哭：“哥哥，我要哥哥！”芷缨抱住她头，心中怕得要命，仍颤声安慰她道：“没……没事，他已经死……死了……”

　　再过一阵，又听到枪声刺耳，芷缨和唐茵在地底不知地上情况，更担心得要命。洞口忽然射入几缕光亮，那具死尸被人掀开，绍彬语气急迫：“缨妹，唐茵，你们在吗？”芷缨险些哭了出来，忙应：“在，我们都在。”绍彬道：“把绳子捆子腰间，抓紧了，我拉你们上来。”芷缨先将唐茵送上，这才由他吊出了地底。

　　四人经此一劫，好容易化险为夷，都不禁松了一口大气。绍彬翻看死尸身上证件，说道：“是特务处的人。哥，你东西没少吧？”绍文将箱子打开，重要的东西详加查看，长嘘一口气：“没少！”芷缨没料到四人的脱身竟要以这么多条生命作为代价，放眼四周，但见尸体堆积，地上血痕宛然，不禁又骇怕，又自责，心中默默难过，暗道：“对不起。愿上天超度这些亡灵。”绍彬看出她的心事，伸手将她搂入怀中，遮住她的眼睛道：“别难过了。我若不杀他们，再过一会儿，等接应的人来了，我们就都有杀身之祸，连你和唐茵也不能幸免。弱肉强食的道理，你应该明白。如果他们强些，现在躺在你面前的人就该是我了。”芷缨心知确实是这个道理，眼中泪光莹然，点点头道：“我明白的。我就是觉得生命珍贵，他们都太可怜了。”绍文听她婆婆妈妈，一副儿女之态，心中好烦，转过头来，冷冷的道：“别人的生命珍贵，难道我的、你的就不珍贵了吗？”

　　为防止接应的人随后追来，四人当即转身离开。唐茵不能走路，仍由绍彬背负在背。绍文提着箱子，走在二人身畔，兄弟俩一路商量着接下来该往哪儿走。芷缨害怕唐茵从绍彬背上滚落，着意走在最后面，遇到上坡路时，便伸手扶一扶她的后背。走出百米远，忽听得“啪”的一声轻响，唐茵手抖，一没拿稳，心爱至极的雪儿娃娃竟然掉落在地。她急速回转头来，着急叫喊：“停下，停下，我的雪儿掉啦！”芷缨生怕她摔下，忙道：“妹妹，坐稳了。姐姐这就帮你捡。”匆匆伏下身去，手指才刚刚触及到布偶的衣裳，眼角余光及处，忽然瞥见右后方有光亮一闪。其时太阳落山，最后一缕光线正射入身后的那片小树林中。芷缨见光，顺势转头，待得看清，不由得大惊失色：尸体堆中，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正伸长了手臂，颤颤巍巍，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举枪瞄准。而那刺眼的光亮，正是枪杆上反射出的太阳光。

　　只一瞬之间，芷缨甚至没来得及叫喊出声：“大哥，快逃！”只听得“砰”的一声刺耳枪响，她想也没想便扑了上去，一把推开了站在原地，对身后危险一无所知的绍文。陡然间传出的枪声，让众人心中一凛。一丛丛乌鸦扑腾着翅膀，涌出树林，打着旋儿往天上冲。绍彬背负着唐茵赶紧伏低。绍文一不留神，在芷缨的全力冲撞下，脚下站立不稳，斜刺里退开几步，一跤坐倒在地。心中还正自窝火：“这女的推我干吗？”眼光及处，忽见一注鲜血从芷缨背后激射而出，在子弹的巨大冲击力下，她单薄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随即往前扑倒。绍文看得呆了，一时三刻都还未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已见绍彬神色惶恐之至，扔下唐茵，一个箭步冲上，双膝跪地，如癫如狂：“缨妹，缨妹！醒来，睁开眼来！缨妹，缨妹……”怀中芷缨只颤了两下，呼吸微弱，头靠在他的胸前，就此没了半点声响。

　　绍文陡遇此突发情况，愣了好一阵，这才勉强反应过来，意识到：“她这么做竟然是为了救我？”霎时间心中大慌，眼见芷缨脸色煞白，不明生死，忙道：“快，快，送医院……送她去医院！”但四周荒郊野岭，又哪里来医院？绍彬颤声道：“是，是，医院，我要带她去医院……”埋下头去，用力亲吻芷缨面颊，声音又慌又颤：“缨妹，坚持住，我这就送你去医院，坚持住，不会有事的！”挣扎起身来，脚下轻飘飘的，步履如飞，根本不辨方向，没命价的往前狂奔。绍文见他神智大乱，忙叫：“小彬，小彬！”绍彬置若罔闻，抱着芷缨柔软的躯体，只顾在山林中疾奔乱闯。绍文背起唐茵，拔腿追上。

　　绍彬怀抱着芷缨，一口气不停歇，奔出两三公里。很长时间，脑海中空白一片，两条腿只知道不停的前后交替，一点感觉都没有，仿佛这具躯壳已不属于自己。心神大乱之下，慌张到了极点，竟然没想到要先为芷缨包扎伤口。芷缨受了震荡，慢慢的回转神来，眼眸半睁半闭，一双秋水般清澈明晰的眸中，此刻无半点神采，涣散无光。绍彬紧张道：“你说什么？”芷缨动了动嘴唇，极想说话的模样，但胸口只抽搐了两下，终于发不出半点声音。

　　贴在她背上的手，渐觉温暖滑腻，一抬手，只见满掌鲜血，殷红刺眼，血丝顺着他的掌纹蔓延，仿佛要将这一切都铭刻入心。绍彬大滴大滴的眼泪砸在她脸上，又顺着她的脸颊流淌，当此时刻，心中所思所想，只一句话而已：“让我去死！让我去死！”芷缨又困又累，努力撑开眼皮，不让自己睡着，迷蒙中，感觉到那一滴滴滚热的液体滚落在脸颊上，是他的眼泪，艰难的吐出几个字：“不可为我……自己……照顾……”绍彬明白意思：“不可为我担心，自己照顾好自己。”听她遗言一样的字句，心神激荡，脱口大喝：“胡说，你死了我跟你一起去死！”芷缨还想辩驳，又想劝他不可，胸口一阵热血上涌，背上剧痛难当，终于又晕厥了过去。

　　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一会儿如受火煎烤，炙热难当；一会儿又像是身入冰水之中，冻得瑟瑟发抖。她几次睁开眼来，第一次望出去，一轮满月挂在苍穹之中，月晕好大好大，接着整片天都成了月亮的颜色，光亮灼眼。第二次睁开眼时，像是睡在了一张木床之上，床顶的蚊帐是玄青色的，身下安稳，伤口便不被震得那么疼了。第三次醒来之时，朦朦胧胧中，见一个人背床而坐，双手扶着额头，瞧那背影，正是心心念念的绍彬，她伸长了手，想要去触碰，口唇干涸，语音中却满是喜悦：“彬哥，彬哥……”心中终于舒了一口气：“我不会死了，彬哥也不会了。”

　　昏天黑地，待得她完完全全苏醒过来时，已不知是几日之后。睁开水肿的眼，意识慢慢恢复，偏转头往外打量，身处之地是一间农家小屋，屋内空无一人，桌子上摆了一只茶杯，还冒着腾腾热气。一睁开眼，不见他守在身边，心中忽然就好怕，挣扎着想要起身去寻，哪知略一移动，左肩上便剧痛难当，“嘭”的一声撞在床头，忍不住呻.吟出声，额间痛出了冷汗。便在此时，房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一人快步进入，不胜欢喜：“你醒啦？太好了，太好了！”

　　芷缨见是绍彬，一颗悬着的顿时放下，依恋的攥住他手，唤道：“彬哥……”绍彬一怔，轻轻的拿开了她手。芷缨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患得患失，再度握住了他手，慌道：“彬哥，怎么了？你……你不要我了吗？”绍彬不知所措，尴尬的笑了笑：“弟妹，小彬他出去了，隔一会儿大概就回来了。”

　　芷缨一怔之下，陡然间反应过来，眼前之人是绍文而非绍彬。二人相貌本就像极，在这种情况下，她刚刚醒来，神智还未完全清醒，关心则乱，竟又将兄弟二人错认。忙不迭的松开手来，急忙道歉：“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她心中对绍文敬畏太过，这一松手使劲太大，牵动伤口，又是一阵剧痛。绍文忙道：“没关系，没关系。你伤口没事吧？”芷缨一怔，心道：“大哥怎么没责备我不懂礼貌？”睁大了眼睛，简直受宠若惊，摇摇头道：“没……没事了。多谢大哥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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