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远送于南

　　日军在上海展开猛烈抢攻，为了配合上海战场，短短一个星期内，对首都南京进行了三次轰炸。警报声日夜拉响，大街上堆满了瓦砾，一会儿又看见浓烟从哪个工厂里冒出；一会儿又瞧得火光从居民区腾腾燃起。日军的狂轰滥炸不仅对兵工厂和军事设施造成了严重破坏，连码头、商店、民房、车站也都无一幸免。民众的哭喊声，惊叫声，随处可闻。难民如潮水般涌来，怨声载道，处处弥漫着恐慌之气。

　　绍彬和芷缨自上次在码头边一事后，重归于好。战火中的爱情，因为随时都面临生离死别，眷恋之外，更多了一份挂念，彼此更珍惜在一起的每时每刻。绍彬清楚夏家情况，怕她在家得不到好的照顾，一定要留她在身边，随时都能见到，这才能安心。芷缨在搬来公馆之前，还担心见了冯馨儿不知该如何处理，后来才知她已经搬回自家，暗自舒了一口气。郭夫人对她依旧冷冷淡淡，但也不排斥了。郁良家远在北平，军校停课后，便也跟来公馆住下。嘉晴有了郁良相伴，乐开了花，外面落了几颗炸弹，又炸死了几个人，她才不管呢，整日里黏在郁良身边，小嘴甜甜的，哥哥前、哥哥后的叫个不停。绍彬因协助父亲处理商号事宜，在家中的时间反而少了。倒是何见溪，因为是私人医生的缘故，常来家里走动，话说多了，也就渐渐和芷缨熟识起来。

　　战争在即，人心惶惶，面对人员伤亡，郭老爷也一筹莫展，召集了各分厂的厂长，连夜商议搬迁事宜。郭老爷叹道：“这仗眼看着就打起来啦，按道理咱们是该往后方迁，但事出紧急，该迁往哪里，后方情况如何，咱们一无所知，仓促搬迁，只怕损失巨大。迁还是不迁，各位就来谈谈自己的看法吧。”

　　城西分厂的薛厂长首先发言：“老爷，我觉得还是不迁的好。这没必要嘛，上海打上海的，咱们稳坐南京，我就不信了，一个小日本儿还能闯得进京城来？”城南分厂的张厂长马上反驳：“我不同意。你说得轻巧，这要是真打过来了呢？小日本儿不见得就是吃素的。”无锡的李厂长跟着道：“是啊，须知唇亡齿寒，这真要失了上海，南京只怕也维持不了多久了。”

　　薛厂长一拍桌子道：“打不打得过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这里是哪儿啊？这是我中华民国的首都！首都能被占么？除非是亡了国了。我跟你说，这儿最安全，咱们往哪儿迁，都不如原原本本的留在这儿来得实在。”他这句话不是没有道理，厅里众人听了，都不禁点头：“是啊，我也是这么觉得。”“对对，咱们迁出去风险还大着呢。”……纷纷议论声中，只听得一人朗声道：“我不这样认为，工厂必须迁！”众人闻声转头，只见一个青年人匆匆步入，正是绍彬。

　　众人一见他面，都忙站起身来，鞠躬问安：“少爷好。”绍彬道：“爸，孩儿来晚了。昨日在下关码头，我们的商船被击沉一艘，人员损伤为五。货我们会尽快补上，这是和合作商新签订的合约，以及对伤亡人员的善后事宜，请您过目。”郭老爷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心中暗喜：“我儿果然天资聪颖，上手不难，一学就会。”微微一笑，将手一摆道：“大胆去做，爸相信你。”绍彬道：“是！”面向众位厂长，又道：“各位的高见，我刚才在门外都已经听到。此事关系家族产业存亡，容不得半点马虎。小子姑且谈谈自己的看法，让诸位见笑了。”众厂长听他谦逊，忙道：“不敢，不敢，少爷请讲。”唯独薛厂长一人，他年纪居大，历经商场久矣，自恃经验丰富，一脸傲慢之色，心道：“你一个啥军校的学生，商场上的事懂几毫几厘？不就仗着个少东家的身份么？孺子之言，我可不服。”撇撇嘴，小声嘀咕着：“首都就是首都，我偏不信这个邪了。”

　　绍彬朗声道：“没错，正因为这里是首都，所以我们才非迁不可。请问薛厂长，有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射人先射马’？”薛厂长一抹胡渣，老气横秋的道：“当然听过，我还知道后面半句呢——‘擒贼先擒王’！”他话一出口，有些反应快的，便已经“哦”的一声，若有所思。连他自己也想：“是哦，这小日本儿要是把南京给端了，那还不相当于把一个人给砍了脑袋？没了脑袋，那四肢还不都归别人管了？”绍彬道：“话虽然不好听，但道理却没错。日本鬼子一旦攻克首都，对全国抗战士气的影响不可估量。这次考察完无锡分厂，我去了苏州，镇江和上海等地……”郭老爷登时恍然，原定于一个星期的考察任务，绍彬拖了差不多半个月才回来，原来竟是去别地考察了，不禁愕然：“儿啊，上海不是在打仗么？”

　　绍彬道：“是。我去前线看过了，仗打得很激烈。上海战场一旦失利，定然调回南京休整，以图保卫首都。日军无论是趁胜追击，还是蓄意进攻，都会兵临城下。”薛厂长兀自强辩：“那你怎么知道一定会败呢？再说了，就算在上海吃了败仗，按你说的，不是还会退回来么？这有军队守着，咱们怕啥啊？”

　　绍彬道：“守是一回事，打仗是另外一回事。鬼子既然是冲着南京来的，双方必定交火，只要一开战，这里就会变成战场。即使在前线大获全胜，依照现在情况，鬼子隔三岔五来轰炸南京，仗还没打完，咱们的工厂就已经所剩无几。这有一份资料，请薛厂长过目。”薛厂长虽听他说得有理，又被驳得哑口无言，但心中毕竟不服，傲慢的抽过资料一看，见上面统计着这一个星期以来，由于日军轰炸造成的人员财产损失，心中一凛，忙抽身站起，道：“但凭少爷吩咐。”绍彬道：“不敢，薛厂长请坐。”

　　郭老爷听他言之成理，当此非常情况，战事突起，绍文在国外留学，好在绍彬能挑起大梁，不负所望，心中颇感欣慰。绍彬统计完各厂长意见，又道：“爸，后迁事宜，需要您做最终决定。”郭老爷长叹一口气，眼眶微润：“你说的都很有道理，为父不是不想迁，只是我郭家祖祖辈辈基业都在此，说走就走，还真不是件容易事儿哪……”绍彬知道父亲安土重迁，忙道：“爸，我们迁去后方，是为了保存力量，不给工厂造成更大损失，等战事一过，再图返回不迟。”郭老爷心知当此关键时刻，绝对不可存妇人之仁，一叹之后，随即做下决定：“迁！”

　　众厂长闻言，皆严肃待命。郭老爷有意让绍彬在众厂长面前立威，转头道：“我儿，你有什么想法，都说出来听听。”绍彬有条不紊的道：“我想当务之急，是打包好生产资料，技术工人登记家眷，商号暂且关闭，全力准备后迁一事。另请王李两位管事往成都、重庆、武汉等地走一趟，打探好那边地价、交通、社会状况，他们有购置地皮的经验，处理起来更为上手。”郭老爷捋须道：“就按你说的去做。”王、李两位管事忙站起身来，鞠躬领命：“承老爷、少爷看得起，我们即日就动身。”

　　众人听绍彬安排周详，心下隐隐都有钦服之意。张厂长道：“那工厂什么时候搬呢？”绍彬道：“一个月内！”在场诸人都吃了一大惊，纷纷表示时间太紧，几乎没有可能。有的甚至在想：“唉，少东家能是能干，可毕竟对工厂情况不了解，也不想想咱们有多少处工厂，每个工厂又有多少人，一个月搬迁完毕，简直是天方夜谭嘛。”绍彬道：“绝对不能超过一个月。等上海战事一完，日军军舰沿江而下，政府一旦封锁长江，我们就无路可退了。早一天走便多一分安全。”郭老爷道：“言之成理。非常时期，当应以非常之法。众志成城，我相信，没有事情是办不成的！”众厂长一听之下，再无二心，都站起身来，齐声道：“是，我等一定齐心协力，努力完成任务！”

　　忽听得一人急报：“老爷，少爷，不好了，咱们有三艘商船在杭州湾被日军扣留了，这是军方发来的电报。”郭老爷心中一震，忙抽过电报一看，见上面写着什么大日本帝国善待友人，绝不会做出伤害双方情谊之举，希望能与贵方建立合作……郭老爷尚未看完，便一把将它撕得粉碎，一掌拍在案桌上，义愤填膺的道：“我泱泱中华男子汉大丈夫，岂能为东瀛跳梁小丑卖命？人活一口气，卖国求荣之事，我郭氏子孙断不可为！”绍彬见父亲深明大义，心下佩服，当即朗声道：“孩儿谨遵父亲教诲。”

　　郭老爷：“去，你去郑家和唐家看看，日本人既想在南京城中寻找内应，就绝对不可能只找了咱们一家。郑彪麟和我争斗多年，手段虽狠，骨气却硬。就不知道唐三爷和他那个儿子啊，会不会帮日本人的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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