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远送于南

　　郑家这边，也跟郭家、唐家一样，里里外外忙乱成了一团。郑仲南掌控家业才几个月，先是被唐家峻威胁，被迫交出了与德国公司的合作权，再遭遇战争，人员财产损失不计其数。饶是郑仲南平素镇定自若，处理起事情来不慌不忙，当此非常时期，整天忙于搬迁一事，又时刻担心被飞机击中，眉头也拧成了一团，难以舒展开来。

　　王艋悄悄的道：“大爷，您不觉得这些天的事儿蹊跷着呢。”郑仲南闻言一怔：“怎么个蹊跷法啊？”王艋道：“您瞧哪，二爷没走之前，咱们家顺风顺水的，屁事儿都没有，二爷一走哇，姓唐那小子爬起来了，商号生意下去了，这下子啊，工厂又被炸了。你看看啊，这南京城这么大，干吗郭家、唐家的厂子没被炸，咱们一天就损失了两座哇。前几天哪，我还听见别人在说，这是二爷的鬼魂在显灵，他死得冤哪，只怕还有啥心愿没了……”郑仲南厉声打断：“呸！谁再乱嚼舌根子，被我抓住了，统统扫地出门。”

　　王艋不敢再说，只得垂着脑袋，小声嘀咕：“是是。不过大爷啊，好心提醒一句，您还是得注意着点，这些天啊，我瞧家里很有些不对劲，特别是二爷那屋子里啊，大晚上的就跟有人在哭似的，嘤嘤嘤的，不止我一个人听见了……”郑仲南虽然向来不信鬼神之说，但他自己做下了亏心事，又觉这些天来的确万事不顺，不免动容，沉声道：“那依你说该怎么办？”王艋道：“我瞧着吧，再过几天就是七月半了，阎王放假，大鬼小鬼都从阴间给放出来啦，要不到时候咱们去二爷坟前瞧瞧？烧些纸钱，让他在阴间过得舒坦些，咱们也好舒心嘛。”郑仲南眉毛一挑：“我们就要搬离南京了，留二弟一个人在这儿，不用你说，我也会去祭奠。香烛纸蜡，就由你来准备吧。记住，越隐秘越好，知道的人只能少不能多。”王艋跟郑仲南久了，早学了乖，知道大爷啥事都要保密，一口答应妥妥贴贴的：“行，大爷您放心，这事儿全包在我身上了。”

　　到了中元节这天，郑仲南处理完工厂琐事，天黑之后，便带着王艋摸黑前往郑克生的坟墓。一路上，只见巷口路边插满了香烛，烟气熏人，火光闪烁不定，大街上又空无一人，静悄悄的，鬼气森森。王艋畏首畏尾的跟在郑仲南身后，还未至郑克生坟前，心下便已经喘喘。郑克生的坟砌在半山腰，与“宛筠”同葬，依山傍水，土地暖沃，风水极好。坟前是一大片竹林，惨淡的月光从稀疏的枝叶中透出，狗吠声远远的传来。王艋僵在竹林前，双股瑟瑟发抖，举步不敢近前。郑仲南叫了几声，听不见回应，眉头一皱，喝道：“怕什么？走！”一把扯过他手中的袋子，大踏步走进林中。

　　两只碗口大的白烛燃烧在坟前，照得石碑上的字一明一暗：“爱儿郑氏克生与爱女沈氏宛筠合葬之墓”。郑仲南见新坟上已经长出了寸来长的杂草，长叹一声，抚摸着碑上的字迹道：“二弟啊，哥来看你啦，这几个月你跟沈小姐在地下过得还好么？没有人来打扰你们啦，你们生生世世做夫妻，想做多久做多久，这不一直是你想要的么？”王艋将准备好的几碟点心摆在坟前，手不停在抖，撞得瓷碟“哐哐”作响，斜眼一瞥那高高隆起的坟包，心中暗自祈祷：“二爷啊二爷，这些都是你生前爱吃的，王艋都给你拿来啦。你老人家该吃吃，该喝喝，要算账找该算账的人去，千万别迁怒我王艋啊。”一边想一边偷偷摸摸的往郑仲南窥去，心想：“这里光线不够亮，二爷你可得睁大眼睛看清楚了，大爷在那儿呢，可千万别害错了人。”眼瞧着一缕缕的白烟从坟前袅袅升起，林中阴气森森，后背不觉一阵寒意。

　　郑仲南坐在坟头，道：“二弟啊，我知道你心里怪我。可这又有什么法子呢？你说你这么笨一个人，爸要真糊涂起来，把家业都交给了你，那咱们家还不断送在了你手里？这个啊，就是命！哥跟你说，你还千万别不信了。其实你在阴间什么事不用烦恼，有钱花，有美人陪，多好啊……”话说到这里，忽然间一阵阴风吹来，“呼”的一下，卷灭了坟前的两只蜡烛。大半夜的来到这里，王艋本就已经心惊胆战，一见火光熄灭，伸手不见五指，登时“啊”的一声惊叫，吓得屁滚尿流，在泥地上不住退缩，大叫：“二爷显灵啦，有鬼，有鬼啊！”

　　郑仲南见火光突然熄灭，心中也是咯噔一下，但随即镇定，大声道：“吼什么吼？把蜡烛点上。”王艋在黑夜中早被吓傻，回想起那晚在暴雨之中，他拾起匕首，如捅醋泡萝卜般，往郑克生身上狠狠的补了几刀，鲜血狂喷了他满头满脸，郑克生眼睛鼓得大大的，就这么一动不动的瞪视着他……月色朦胧间，隐隐约约瞥见坟墓高大的轮廓，只吓得浑身上下不住颤抖，对郑仲南的话置若罔闻，颤声叫道：“二爷索命来啦，你瞧，这边，这边，还有这边，全都是！二爷，别碰我，啊啊，别碰我啊！”

　　郑仲南给他这么一叫，后颈中隐隐有些凉意，顿时也有些不自在了，提高了声音，喝道：“哪儿来的鬼？你给我闭嘴！”他话音刚末，忽听得空旷的林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似一个女子的声音，中间饱含有无数的仇怨。王艋一听之下，尖声大叫：“沈小姐，是沈小姐，他们回来报仇啦，大爷救我啊！”那一声叹息，郑仲南也听得分明，心中一震，黑夜之中，尚未回转神来，又听得一阵断断续续，有气无力的“啊……啊……啊……”如游丝断絮般，回荡在竹林树梢间。

　　王艋更确信无疑，骇到了极点，忽然急速朝郑克生的坟前爬去，“咚咚咚”的磕头，将坟前的糕点糟蹋了一片，鬼哭狼嚎：“不是我杀的你，是大爷，是大爷杀的，跟我没关系，你找他去，是他杀的你，是大爷杀的你……”如果只是那一句叹息，郑仲南兴许还会当真疑心闯鬼，但那一声声“啊”分明是有人故意发出，当即踏上一步，警觉环视四周，高声道：“谁在这儿装神弄鬼？”耳听得王艋跟得了失心疯一般，说话不知轻重，心中一凛，又忙将他一把掀起，一个耳光甩了过去，厉声呵斥：“叫你胡说八道！”王艋滚落在地，四肢抽搐，口吐白沫，还在喃喃念叨：“是大爷杀的你，你找大爷报仇去……”

　　到此时刻，郑仲南也有些急了，怕的不是阴间的真鬼，而是那躲在旁边窃听的假鬼，若给人听去了自己的秘密，那如何了得？慌慌张张在地上摸索到火柴盒，“哧”的一声，划燃了火柴。

　　蜡烛被重新点亮，郑仲南蹿上坟头，四下警觉打量，唯见风拂树梢，树影幢幢，除此之外，更无他物。王艋见到火光，登时也清醒了不少，狼狈的从地上爬起，伸手去揩拭嘴边的唾沫。郑仲南寻不见人影，又担心，又恼怒，气势汹汹的冲下坟来，一把拧起王艋，恶狠狠的道：“你给我听清楚了，再口无遮拦，今后躺在这里的，就不只二弟了！”

　　王艋见他眼中突发异光，知道自己言语中倘若有一丁点儿不对，立时便会招来杀身之祸，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舌头打架，朝着竹林里喊：“对对，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二爷哪，是周致洵那小子杀了你！你找他索命去啊，你看清楚了，站你面前的是你亲哥哥，还有对你忠心耿耿的王艋哇，咱们是看你来啦，你千万千万别认错了人。”郑仲南这才肯放过他，哼了一声，冷言道：“够了。纸也烧了，香也上了，二弟你最好给我好好的呆着，别搞出什么花样来，否则的话，哼，瞧我饶不饶过你。”他这句话说得大声，既说给郑克生的“鬼魂”听，也用以威胁躲在一旁装神弄鬼的偷听之人。

　　王艋刚刚才定下神来，听他这样说，忍不住又开始发抖，心道：“大爷在跟谁说话呢？难不成那坟中还真睡得有鬼？”便在此时，只听得“刺啦”一声响，有树枝被挂断。郑仲南反应极快，循声转头，瞥见一个黑影从东边逃窜而去，大喝一声：“追！”拔腿便追了上去。王艋勉力跟随在后，双腿发软，心中怕得不行：“鬼……鬼怎么能追？要追到了阎王爷跟前，那咱还回得来么？我还没活够呢。”郑仲南终于还是晚了一步，那黑影绕过了山坳，随即隐没不见。郑仲南站在高处，努力睁眼辨认，心中暗愁：“谁会跟来这里偷听？居然还是个女的。奇了怪了，她究竟会是谁呢？”站在夜风中，等了好一阵，四周再无半点动静，这才带着王艋，满腹疑惑的回到了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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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宿无眠，翻来覆去都在想那装神弄鬼之人。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郑仲南便爬起身来，站在窗边看太阳缓缓升起，晨光熹微，双眉紧皱。王艋叩门进来，满脸堆笑：“爷，您醒来啦，真个早哇。这是昨晚上收到的电报，您请过目！”他点头哈腰，恭恭敬敬，时时刻刻观察着郑仲南的脸色，提心吊胆：“我昨儿晚上乱说话，大爷要一个不顺眼，一刀子下去，杀了我灭口怎么办？”所以小心谨慎，表现得异常的恭顺。郑仲南满怀心事，顺手抽过，眼前登时一亮，愁容一扫而光，又惊又喜：“日本人发来的电报？呵，这电报来得及时啊，我只消答应了跟日本人合作了，那还用迁什么厂子？”心中一番打算，当真和唐家峻一模一样，当即站起身来，道：“走，上唐家看看去，不知唐家峻那小子是什么打算。”

　　他话音刚末，只听得一人笑道：“承蒙大哥惦记，小弟不胜荣幸啊。”一个锦袍青年书生模样的人物走进厅来，双手抱拳团团作揖，正是唐家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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