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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远送于南


  自从战事起后,芷缨便一直住在绍彬家里。绍彬整日忙于搬迁事宜,白天经常不在家中,夜里回来时,也已是凌晨两三点。芷缨每天盼星星盼月亮的盼着他回家,夜里听风拂树梢,有蝉在窗外鸣叫,数着月亮的圆缺,心中不停祈祷:“老天爷保佑,今晚日军不要来轰炸,彬哥得以平平安安的回家。”

  一听到院门打开,汽车声响,芷缨又忙卧倒在床上,假装沉沉睡去,心道:“我不能让彬哥知道我在等他,不然的话,他又该难过了。”听着那熟悉的脚步声匆匆穿过花园,登上台阶,走进房中,他的气息越来越近,一整天的提心吊胆,终于画上了句号。绍彬怕吵醒了她,没有点灯,听她呼吸匀净,已然沉沉睡去,悉心的将被子一拢,又在她唇上轻轻一吻,一天的忙碌,到此时候,疲惫的心终于得到了休憩。

  二人就这样,静静的陪伴在对方身畔,窗外烽火连天,窗内却温馨旖旎,胜过天堂。芷缨心中安稳,在他温柔的爱抚下,渐渐入眠。等到第二天早晨醒来时,天还没亮,而身畔空空,他又已经不在了。

  好容易有半天的空闲,绍彬事情不那么忙,决心留在家中,好好的陪一陪她。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进窗来,芷缨尚未睁开眼睛,便下意识的往他睡的位置一摸,伴随她已久的失落感再度袭上心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讨厌起清晨的时光,明明是一天之始,万物复苏,可从一开始,他就不在她身边,刚一醒来,便满满都是失望。相比之下,夜色深沉,万籁俱静之时,他总是回来了的,眼前没有半点光亮,心中却遍洒阳光,开出了一片灿烂的花田。

  这一触之下,但觉着手温暖,他的余温未散,心中一悲:“我如果早醒来两分钟,说不定就能多见他一面了。又是一整天,那么长,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过得如此煎熬。”想到此处,两滴泪水从眼角缓缓渗出,浸湿了枕头。绍彬一触即醒,偏转头来,见她还闭着眼睛,泪水就落了下来,心中一奇,伸手替她拭去面颊上的泪水,柔言道:“做噩梦了吗?”

  芷缨心中一震,耳中听得如此真实,睁开眼来,见他就这样凝视着自己,面含浅浅的笑容,这一幕是她每天企盼过多少次的,心道:“我又开始发梦了,总梦见他就陪在我身边,这么温柔的看着我。”内心患得患失,紧紧抱住他手,就流下了泪来,哽咽道:“你不要走。”绍彬一怔,见她越哭越厉害了,颇有些不知所措,忙道:“缨妹,我不走,我不走。”芷缨感觉到他手上传来的温度,他口中喷出的热气在脸颊上轻轻擦过,透过朦胧的泪眼,只见他满眼的关切神情,心中一凛,意识到眼前之人就是他,而非幻觉,脸上骤然一红,又忙拭去两行泪水,抽身坐起,如同做错了事情的小孩般,慌里慌张的道:“彬哥,你……你怎么还没走呀?”

  绍彬一笑,顺手拿过衣服披在她肩头,低声道:“你希望我走吗?”芷缨眼眶一红,眸中泪光闪烁,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小声道:“工厂事情很忙的,爸爸这些天都很累,你去多帮着点,爸妈都会很欣慰的。”绍彬不禁心疼,揽臂将她抱在怀中,亲吻她道:“多谢有你理解我。”芷缨抿嘴一笑,两行泪水却从眼角缓缓滑落:“作为妻子,不就应该理解、扶持自己的丈夫么?”

  二人起床,收拾完毕。绍彬将一顶帽子扣在她的发间,往镜子里看了看,道:“真漂亮。我们今天出去吃饭。”芷缨道:“那我们要先跟妈说一声吗?”绍彬笑道:“不了。妈要知道我有半天空余,非得把我们拘在家中不可。”芷缨听他说只有半天时间,相聚无多,来之不易,不觉紧紧握住了他手。绍彬带着她,绕过母亲的房间,二人轻手轻脚的溜出了院门。

  好多天了,日军的飞机不定时轰炸南京,出于安全考虑,芷缨都很少出门。眼见街道残破,记忆中繁盛的集市,现在荒凉落寞,许多店铺都关上了大门,不时有难民伸长了黝黑的手臂,有气无力的拉住过路人的衣襟,乞怜:“老爷太太,赏点吃的吧。”“求求你了。”……绍彬叹道:“战争给人类带来的苦难,无法估量。京城里情况都是如此,其他地方可见一斑。”芷缨只看得惊心动魄,与生俱来的悲悯之心充满了胸臆,叫道:“彬哥,停车。我想下去一趟。”

  绍彬将汽车停在了街边,芷缨跳下车去,将提包中的钱全都散发给了难民。得到钱的人高兴欢呼,庆幸下一顿有了着落,不用担心短时间内会饿死街头。有的将细软仔细收藏;有的呼朋唤友;有的甚至跪在地上,感激涕零,口中高声宣称:“多谢活菩萨救命!”那些没拿到钱的则争先恐后的挤上来抢,一只干枯焦黄的手,迫不及待的将芷缨的手提包一扯而走,她也不甚在意,只觉得能帮到别人便是莫大的欣慰,又忙将耳环、镯子等一一取下。绍彬守护在旁边,眼见难民蜂拥而至,大有一发不可收拾之态,忙拉住她胳膊道:“够了,快走。”跳上车去,鸣着喇叭,驶离了当地。一路上,还听得难民在吼:“那边,就是那边,有人在发钱,咱们赶紧去啊,晚了就全都别人拿走了!”更有人高举着棍棒,吆喝上三五个朋友,大有不给钱,我便要强行索要之态。

  芷缨开始只是出于一片善心,想要帮助别人,没想到竟将自己置于危险之地。睁眼瞧向车窗外,只见车后一群难民跟着追来,气势汹汹,她和绍彬仿佛成了众人的债主,心中不禁害怕起来,道:“彬哥,他们怎么都这样啊?”绍彬掌控着方向盘,以最快速度甩开身后难民,道:“这些人都被逼上了穷途末路,面临生死,只想着能多活一天是一天。你给了其中一部分人钱,另一部分人没有得到,他们自然觉得心中不公平,所以纷纷冲我们来。”芷缨似懂非懂,见他欲言又止,问道:“彬哥,你想说什么?”

  绍彬顿了一顿,道:“其实,你刚才不仅没有帮到他们,反而害了他们。不信,你自己看。”车子在一处拐弯,经过路口时,芷缨朝巷中瞧去,只见几个难民为了一只银铸的耳环扭打在一起,头破血流,各自使出了拼命的狠劲,旁边还躺着一人,口吐白沫,不住的抽搐,不知死活。而那只耳环,正是她刚刚散发出去的。

  芷缨见此惨状,一声低呼,泪水夺眶而出,无比自责:“都是我不好,他们为了那些钱打起来了,这可怎么是好?”绍彬安慰她道:“你也是出于一片好心,不能怪你。乱世之中,谁不能单凭一己之力改变现状。”芷缨点点头,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不忍再看,闭上了双眼。

  车子在大街上晃荡许久,始终找不到一处像样的餐厅。绍彬一声长叹:“唉,战争还没打过来,人人就已经做好了逃命的准备。”芷缨道:“要不我们回去吃吧。”绍彬道:“你饿了吗?”芷缨摇头:“还没有。”绍彬笑道:“不过,你最近饭量好大,怎么也没见你长胖?”芷缨脸上一红:“真的么?”仔细一回想,好像还确实是这样,不禁奇道:“可是你中午晚上都不在家,怎么知道我吃多吃少呢?”绍彬一笑,不说话了。芷缨话一出口,心中也明白了几分:“他虽不能时时陪在我的身边,但对我的关心却并不因此有丝毫消减。”再一留心,每顿饭上,都有自己喜欢的菜式,心中甜甜,有如蜜糖化开。

  绍彬道:“好容易出来,就不回去啦。我带去个特别的地方。”芷缨知道他口中的特别地方,绝对不会是装潢雅致的咖啡厅,高端优雅的西餐馆,心中猜想,饶有兴致,果然,绍彬将车直驶到了城郊,拉着她上了一座高高的小山坡。二人在一条清澈的溪流边席地而坐。绍彬往溪水中张望半晌,道:“我们今天的午饭有着落了。”芷缨一奇:“咦,水中有鱼吗?”绍彬好笑:“水中没鱼,那还有什么?”

  芷缨抱膝而坐:“水中可以有很多的东西呀,比如找妈妈的小蝌蚪,龙王是生活在水里面的,美人鱼也是。”绍彬脱口而出:“要是小辉在,听你讲这些,他可高兴了。”两人曾因此闹过不愉快,绍彬顺口提及,心中立时后悔,就怕她还在生气,斜眼往她瞧去,却只见她眼神黯然,幽幽的叹了口气:“是啊,要是小辉在,那该有多好。这么久没见到他,你说他还会认我这个妈妈吗?”绍彬见她不计前嫌,舒了一口气,心中温暖,道:“等小辉治好了他的病,我们一家人,又可以团聚在一起了。”芷缨点点头,肯定道:“嗯。等那时候我一定好好的管他。我要教他读书写字。彬哥,你说我是当个温和的妈妈好呢,还是严厉的妈妈好呀?”二人有说有笑,说话间,绍彬已用从附近竹林中取出的竹竿,插到了两尾活蹦乱跳的鲤鱼。

  芷缨拾来干柴,二人就在小溪边,升起了火堆。绍彬将鲤鱼剖洗干净,用竹枝穿起,放在火上烤。芷缨欣赏着周围景致,这些天来,天天在为时局担心,此刻身心放松,真有说不出的舒畅。回想起上次逃难之时,她、绍彬、绍文还有唐茵,四人也曾以天为盖,以地为席,烤野兔,吃鲫鱼,当时环境艰苦,现在回想起来,有彼此在的惊险旅程,别样经历,只觉满满都是幸福。绍彬将烤好的鱼递了一尾给她。芷缨道:“我觉得好奇怪啊,为什么你们男生都会炒菜会做饭,像你,像章炳银,还有致洵哥等等,可是在传统家庭里,不应都是女生掌厨吗?”绍彬笑道:“这要看对象啊,馥贞成天都在吃,宛筠是大家小姐,至于你嘛……”芷缨急切想知道:“我怎么了?”绍彬含笑不语了。

  芷缨吃了几口鱼,虽然无甚味道,但却清香甘美。刚想要夸赞它好吃,胃中忽然一阵酸水上涌,忍不住便要吐了出来。绍彬忙道:“怎么了?是不是腥味太重,不好吃就别吃了。”芷缨喝了两口水,顺了顺气,道:“没事。想来是我这些天饮食不规律,吃坏了胃。”绍彬道:“回去叫何医生帮你看一下。”芷缨道:“不用啦。我可不想总是看医生,妈妈觉得我身子弱,会担心,也会不高兴的。”绍彬道:“我妈脾气是怪了点,对你很苛刻,让你受委屈了。”芷缨微笑:“才不呢。我从小便没了妈妈,现在好容易得来一位高贵漂亮的好妈妈,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又哪里来的委屈?她是上天赐给我的第二个妈,我要用一辈子的时间,好好珍惜、孝顺她。”绍彬握住了她手,感慨:“我郭绍彬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二人在溪边用完了午饭。绍彬道:“现在时局太不稳定,我和爸爸商量过了,决定迁去使馆区暂住一阵子。等工厂搬迁完毕,我们再走。”芷缨黯然道:“上学时,我曾听老师说过一句话:‘弱国无外交’。我们分明是在自己的国土上,却需要仰仗外国人的保护,想想便觉得心寒。”绍彬深叹:“是啊,每当念及这些,身为堂堂中华男儿,我心中的痛,无以言表。”

  芷缨一愕,听他似乎话中有话,就想问:“彬哥,那你想去参军报国吗?”内心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失落,空荡得可怕,连多想一下,也都觉得惶恐。绍彬道:“在使馆区躲避轰炸,现下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我已经派人去请了爸妈,还有你姐姐,前来使馆区一起居住。”

  芷缨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绍彬笑道:“放心,云妈她们,一个不落。”芷缨这才松了一口气,微微一笑,但随即又想到了远在苏州的外祖父,那边离上海战场更近,也不知道情况如何,心中担忧,沉叹一口气,再吃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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