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日月为明
澳门,清晨的码头薄雾未散。
十九人分作数批,装扮各异,如寻常过海客商、探亲妇人、寻工苦力,在晨光中登上不同班次的渡轮。
彼此间没有交谈,甚至目光都避免接触。
船行平稳,维多利亚港的轮廓逐渐清晰。
上午九点,中环德辅道旁,一间会所的二楼茶室。
已经易容成陈婉芸的叶清欢戴着茶色眼镜,在侍者引领下走进临窗的雅座。
一身西装的杨廉安已在座中等候。
看见她走进时,杨廉安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起身,脸上露出惯常的和煦笑意,眼中却压着惊喜和忧虑。
“陈小姐,真是......意想不到。”
他抬手斟茶,声音压低:“这个当口,您能亲自过来。”
“杨经理。”叶清欢微微颔首,坐下,“生意要紧,耽搁不得。”
杨廉安摇头微笑,笑容里带上几分复杂。
“您可能还不知道现在外面什么情形。黑白两道,多少眼睛盯着和林氏有关的一切。您这样露面,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诚恳:“杨某是担心您的安危。”
“有劳杨经理挂心。”叶清欢接过茶盏,却没有喝。
“我早上刚到香港,杨经理是否有我们的赵经理的消息?”
杨廉安脸色沉凝下来,缓缓道:“赵经理......看来他是全然信重您的。此番局面,他明明可以一走了之,却甘冒奇险,与对手周旋意图拖延时间,怕也是存了等您南来的心。”
他抬眼,目光落在叶清欢沉静的面孔上,带着探究和期待。
“如今您来了,杨某自然相信陈小姐必有手段。只是这潭水,实在太浑。”
他话锋微转,声音更低。
“不瞒您说,陈氏这条线,对联和行,对我方,至关重要。”
“贵方若在,我们尚有议价周转之余地,许多事可为。若贵方因此事......被迫抽身,那往后,货价几何,渠道何在,便全由他人拿捏了。”
“届时,内地万千百姓的血汗,怕真是替他人做了嫁衣。”
他轻轻一叹:“于公于私,杨某都盼着林氏能迈过这个坎。”
叶清欢静静听着,未置可否。
杨廉安从怀中内袋,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手帕,小心展开,里面露出一张不足两指宽、边缘毛糙的纸条。
纸张厚实,像是从什么东西的包装上匆忙撕下来的。
“前天半夜,有人从门缝塞进来的。”他将纸条推到叶清欢面前。
纸条正面,是一串毫无规律的字母与数字组合,排列得有些歪斜。
背面,用铅笔简单地画了一个圆圈,内加一点,像太阳,旁边一道弧线,如新月,这是华夏古老的象形文字。
日月为“明”。
叶清欢的目光在那简笔画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回正面的乱码。
那是“利刃”小组内部使用的独立密码,是苏曼青为了应对紧急情况,专门编制的,只有几名老队员知道。
她拿起纸条,看了约十秒钟,指尖在桌沿几不可察地轻点了两下,随即将其收起。
“杨经理费心了。”
她站起身。
“后面的货,可以开始备了。这边,很快会理顺,不会耽误我们的生意。”
杨廉安一怔,想再问什么,终究没有开口,只道:“陈小姐千万小心。”
叶清欢略一点头,拿起女士皮包,转身离去。
茶室楼下,扮作寻常富家女眷的林书婉已候在门口。见叶清欢出来,挥手叫过路边等活的一辆出租车。
“地址拿到了。”叶清欢走到跟前,声音平静。
“西环,德辅道西,近水街口。”
司机发动轿车,黑色的轿车缓缓汇入街道车流。
在他们前后左右,数辆人力车、自行车或步行的身影,以看似随意的方式,始终保持在可视范围之内,若即若离地随着车流移动。
金丰货仓三楼,东侧废料堆后。
昏暗的隔间里弥漫着尘土的气味,简易桌上放着一个水壶和半个馒头。
叶清欢静静地站在赵明诚面前,旗袍的剪裁挺括,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眼里却含着一股笑意。她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对方那种随性、不羁和无所谓的态度。那时表现出的洒脱,与现在的狼狈真是无法同日而语。
林书婉在她侧后方半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阴影。
“看样子状态还行,外面的动静,是冲你来的。听说林老四的儿子不见了?”
叶清欢开口,声音平稳,没有疑问,却带着关切。
赵明诚靠在冰冷的砖墙上,没有起身,原本帅气的脸上胡茬已经很长,受伤和连日的精神紧张让他脸色苍白,眼神却无躲闪。
他扯了扯嘴角,牵动干裂的唇:“我干的。”
他咳了一声,继续道:“林老四这条地头蛇,咬我们不是一天两天了。码头、仓库、水路,处处下绊子。他胃口越来越大,早就不是讨价还价,是想连皮带骨把我们吞下去,好去向他的新主子邀功。”
他抬起未受伤的手,指了指大致是港岛以北的方向。
“他的人,和那边勾搭得越来越深。上次码头那批‘意外’湿损的货,就是他手下人递的风。最近两次运输线被掐,手法干净利落,不是寻常江湖路数,是冲着断我们根本来的。”
“所以,你先动了他最疼的儿子。”叶清欢语气里听不出赞许还是否定。
“是。”赵明诚目光阴冷,“跟他讲规矩、谈条件,已经没有用。他觉得自己在香港一手遮天,背后又有了新靠山,可以对我们生杀予夺。”
“我动他儿子,就是要告诉他,他的命门,我摸得到,也捏得住。”
“他抓了我的伙计,如果敢动我一个兄弟,他这辈子就别想再见到那个宝贝儿子。”
“我要他投鼠忌器,要他痛,要他怕,要他明白,掀桌子,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会。”
他喘息了几下,话语里透出冷酷的算计:“孩子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好吃好喝,毫发无伤。但林老四不知道。他只会发疯,只会动用所有力量掘地三尺,同时……他不敢再轻易对我们下死手。至少在我死之前,他不敢。”
“袭击你的人,是林老四派的?”林书婉忍不住问。
“不像。”赵明诚摇头,眉心拧成一团,“时间太巧。我刚得手,人就扑上来了。那手法……更专业,更像另一批一直藏在暗处等着机会的人。
林老四的人,狠则狠矣,没这么干净利落。我怀疑,是日本人,或者林老四背后的人,想借这个机会,要么除掉我,要么把水彻底搅浑,最好让我们和林老四拼个你死我活。”
“还有'广利'的陈老榕和'泰昌号'的冯胖子,每一个好东西,一个买通巡捕房找麻烦,一个让银行冻结我们的账号催还贷款。他们跟林老四背后是鬼子的'丸红'、'三井'两家。”
叶清欢听完,沉默片刻。
油灯的光在她沉静的眸子里跳动。
“孩子现在哪里?”
赵明诚报出一个位于新界偏远地带的村落名和当前的接头方式。
“只有我和去办这件事的两个绝对心腹知道,单线联系。我出事前刚让他们转移了一次。现在我被盯死,联络困难,但他们的安全暂时无虞,只认我和特定指令。”
“知道了。”叶清欢点头,脸上依然没什么波澜,仿佛在听一件寻常生意。
“你手里这张牌,打得险,但未必是坏棋。至少,让那条老蛇感到了痛,让他伸出来的爪子,得先缩回去护着自己的七寸。”
她微微侧头,对林书婉吩咐。
“小碗,优先做两件事。第一,让我们的人,集中去查林老四最近和哪些东洋人有不干净的来往,特别是他身边那几个最近跳得厉害的,不用收集证据,要名单和住址,如果有习惯的行动路线更好。”
“第二,协助明诚,给看顾孩子的人递个消息:原地潜伏,提高警戒,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触孩子。”
“是。”林书婉利落应下。
叶清欢的目光重新落回赵明诚脸上。
“先回公司,我给你检查一下伤势。顺便详细给我们介绍一下情况。”
赵明诚看了一眼叶清欢,又看了看稍远位置的林书婉。“胳膊中了一枪,又死不了人。只是现在回去,那些人不会置之不理。”
“林老四想玩硬的,我陪他玩。他背后有人想趁火打劫,我也正好见识见识。”
没有斥责,没有慌乱。
她只是平淡地,接下了这个烂摊子。
赵明诚看着眼前的年轻女子,那根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连带着伤口的疼痛都弱了几分。
“陈婉芸”以真身踏入香港这潭浑水,就意味着她已准备好,用她的方式,来定这里的规矩了。
“小心。”赵明诚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林老四现在就是条被踩着尾巴的毒蛇,他背后的人,更阴。”
叶清欢微微颔首,走吧,先回公司,恢复营业。
林书婉紧随其后。
走出货仓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叶清欢戴上墨镜。
她不需要偷偷摸摸。
她就是陈婉芸,联和行的重要合作伙伴,陈氏企业的全权代表。
她来香港,不是来躲藏的。
是来让某些人看清楚,桌子到底应该怎么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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