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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往事(1)


  刘文轨从陶琦华房间出来,没回自己房间,而是晃晃悠悠绕了一个大圈,来到二楼偏厅坐下。

  一杯茶还没喝完,门外传来三长两短叩门声,外加一声咳嗽。刘文轨扬声叫道:“进来吧。”

  来人轻手轻脚走进来,在刘文轨面前低眉顺眼站定。

  刘文轨看也不看来人,只自顾自饮茶。一杯茶喝完,把茶杯朝茶盘里一撂,脊背一松,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起来。来人大气也不敢喘地等着,一脸惴惴。

  过了大概一柱香的工夫,刘文轨睁开眼睛,慢条斯理地问道:“事情都办妥了?”

  “回禀队正,都办妥了。”

  “那两个狗官怎么样?”

  “闭门不出,只叫倭人端水送饭进去。”

  “哼,无胆匪类,还真以为凭一纸文书,就能叫咱家下跪求饶?料他们也翻不起多大浪花;老倭那边如何?”

  “身份已然查实,琉球惨祸,老倭确曾参与其中,罪行累累,后来改头换面,来到这里,摇身一变成了迎华馆馆长。这一两日来,与阚方成走得近了。”

  刘文轨略感讶异地一抬眉毛,但旋即释然:“罢了罢了,年轻人急于求成,走了邪路;多摔个跟头,未必是坏事。等此间事了,开导开导,也就是了——先不要对他揭破这一层,你可明白?”

  “属下遵命。”

  “老倭的谋划,进行得如何了?”

  “这迎华馆原名镇魂桩,传说是镇压上古恶鬼阿尾钵的。地下有个巨大的法阵,一旦陷进去,元力全失。老倭计划利用这个法阵把我等一网打尽。不过何时发动,如何发动,尚未查清;我们正好用这个法阵,除掉姓聂的。”

  刘文轨站起身,慢慢踱步:“先别去撩拨那姓聂的,小心让他看出端倪——其实,本官倒是在想……”

  背后的下属略感奇怪地看着他。

  仿佛感到来人诧异的目光,刘文轨头也不回地答道:“姓聂的全无进取之心,铁了心要做隐士,这等人,就算放回华夏,也未必就是祸害。”

  “队正!人无伤虎心,虎有害人意啊,如今箭在弦上……”

  刘文轨一抬手打断了他:“咱家知道!超一品,国之瑰宝啊……却要毁在我等之手……”

  “队正,不辨华倭大防,算什么瑰宝!”

  刘文轨回头道:“什么华倭大防,你们哪,扣帽子舔屁股拿手,论本事不过是半瓶醋,连个队员都护不住——姓聂的不过是滥好人脾气发作,倒是憨厚得可爱,”轻蔑地瞥他一眼:“他不算瑰宝,那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对超一品评头论足?”

  “小人多嘴,罪该万死。”

  “多了个姓马的小子,是个变数。要是下手太狠,马家那边,哼哼,这可伤脑筋呀。”

  “小人正在想办法。”

  “最好快点,咱家有种预感,老倭发动就是这几天的事儿了。将计就计虽然是好,万一要砸了,依姓聂的脾气,还不把你们骨头给拆了?你说是不是,胡兄弟?”

  胡德缭深深俯下身去:“有队正高瞻远瞩,定然万事无忧!”

  这时候,陶琦华正在听马天星谈论自己的往事,不时发出声声惊叹。

  “你真是马家人?”

  “废话,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堂堂正正西北马家人——虽说,早就被逐出宗族了……”

  陶琦华笑得花枝乱颤:“那你得瑟个什么劲啊?”

  “别以为是本事不行被逐出去的好不好?论刀法,马家的霹雳破风刀天下闻名,咱在族里年轻一代中是这个!”马天星挑起大拇指,“你忘了,沼泽地里,一刀削掉三发暗器……”

  陶琦华双手捧腮,嘻嘻笑道:“是啊,也不知道是哪个被天蚕火烧得鬼叫——好啦好啦,我不插话就是,你赶紧说啊,人家等着听呢。”

  “马家在西北家大业大,虽然曾与蒙鞑虚与委蛇,可皇帝老倌儿北讨蒙鞑的时候,马家一马当先。我的大爷爷、三爷爷、七叔,还有才十六岁的五弟,全都殁了……”

  陶琦华悚然动容。

  “那个时候,打得人头滚滚啊,四下都是马,四下都是人,我跟着七叔砍,砍,砍,最后砍透了敌阵,一刀砍断了蒙鞑的大纛,华夏的赤旗就像一团火啊,沿着我们劈开的缝烧进来,把他们的军阵彻底烧散了,烧垮了!七叔断了一条胳膊,死了,没等抬回营地,流干了血,死了啊……还有我那五弟,他右腿上中了一箭,箭头上有毒,腿肿得水桶一样,大夫给他截了腿,可已经来不及了,他疼了整整三天,活活疼死了,疼死了啊!”马天星拼命地揪着头发,拼命地压抑着喉咙里滚动的哀声,“那时候起,我就想,要是能有个法子,给他们换了胳膊换了腿,他们就不会死了吧!

  “有人对我说,在和洲,有一种怪物,吃了它能再生肢体,我瞒着家里找过来,整整三年,还真让我找着了!那东西就像一团浑身上下长满了鞭子的大肉球,鞭子会伸长缩短,抽人挺疼的,嘴巴还会喷火,我跟它整整斗了一天一夜,最后,把它削成了——”马天星拇指和食指合拢比了一下,“这么大小的一个丸子,像是一块软玉,还微微有点绿光。”

  “你把它吃了?!”

  “你才把它吃了!拿着它,我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好得飞快,一夜之间,被划断的左手筋就长好了!”

  “这么神啊!”

  “我砍了左小指,四个时辰,长出来了;我干脆把左手剁了,结果……”

  “长好了?”

  马天星咳嗽一声:“只有光秃秃一根肉木昆,没有手腕手掌手指头。”

  陶琦华的面容古怪之极,叹气叹不出,想笑又不合适。马天星自己也是一脸窘相。

  “嗯,反正,我就这么一只手提着刀回家了。家里人见我少了只手都安慰我,说算了算了,大不了做个富贵公子逍遥少爷。当时我要是听了家里人的话,也就没有后来这些事儿了……哎。”

  “后来呢?”

  “后来我一直在纠结,要不要把那东西交出去。要是你,交不交?”

  “啊?我?”陶琦华愣了一下,“恐怕,不会吧?这么坑人的东西……万一要把人家治成一根肉木昆木昆,咋办?”

  “我也这么想。不交就不交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说自己不也为这丢了只手嘛,可是……”

  “被人发现啦?”

  “没有。马家有个规矩,十六岁以上男丁,每年年底要较量一次,叫年终考核。”

  “这我知道,大家族都有差不多的规矩。无非是激励年轻人上进。木刀木剑,点到为止。”

  “对,有些原先不如我的兄弟姐妹风言风语,说什么骏马缺蹄待下锅,我咽不下这口气,就……”

  陶琦华惊叫:“你把他们杀了!”

  马天星大怒:“把你杀了!好好听着!马家刀法没有独臂刀,可他们忘了一点,我少了只手,又不是少条胳膊,结果一比试,他们被我打得大败。我知道马家不能让一个残废拿第一,最后一场,对上我六弟,我留了手,让他赢了。结果第二天,有人发现,他自尽了。”

  陶琦华大惊:“自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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