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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密云(6)


  作为家中的长子,下一任家主——的内定人选,朝仓步仁要求自己在处理任何问题时都要稳字当头,宁可无功,不可有过。看着眼前团团乱转的四弟朝仓步智,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四弟,你给我说实话,送往前线的粮食是怎么回事?”

  朝仓步智的眼珠子一下瞪圆了:“老大,你这话什么意思?可别跟我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当时你可是点了头的!”

  “我当然知道,但我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大敢以次充好!存粮不足,跟父亲如实禀报就好了,为什么自己搞一套?这不是惹祸上身吗?赶紧想想一会儿怎么跟父亲交待吧。”

  “失算,失算……”朝仓步智头上汗珠一颗颗沁出来,“没想到市村慎也这头老犟驴还真敢告状,我已经把欠的粮食补全发出去了,希望还来得及。”

  朝仓步仁一步跨到他四弟面前:“你说什么?发出去了?”

  朝仓步智沮丧道:“对啊,再不补,老犟驴还不来踹门啊?”

  “糊涂啊!”朝仓步仁哀叹一声,“你刚说了说存粮不足,市村慎也一催,立马补上,这不是摆明了故意针对他吗!”

  朝仓步智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

  看到四弟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朝仓步仁心有不忍:“老四,其实这件事,根子在我这。老二和老五瞄着我这个位子不是一天了,可他俩性子太急,要是能改,我这个位子让给他们又怎么样?出兵关东这件事,是他俩起的头,无非是想借战功压我一头,你看不过眼,想给大哥帮忙,哥哥承你这份情。”

  朝仓步智的眼泪都快流下来了:“老大,老大……”

  “可是父亲一点头,出兵关东就不光是他俩出头的事儿了,成了咱家的大局。谁要敢把这事儿搅黄了,父亲肯定饶不了他——”

  “老大,你甭说了。这事儿是我一手操办的,跟你没关系,我这就去给父亲请罪——咱俩不能都倒下。”

  朝仓步仁轻笑一声:“没有我点头,粮食能发出去?你不过是被人蒙蔽,进了批差点的粮食而已。四弟,大哥有这个位子在,还能顶一阵;你要是倒了,就再也爬不起来啦。”

  “不行,老大,我和老三还都指望你呢!还是我去吧!”

  “四弟,听话!”

  “没事,老大,我找人算过,最近这几天,咱们有惊无险!”

  朝仓步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算过?四弟,江湖骗子的话,你也能信?”

  “当然不能全信,可那家伙说的挺有道理……我这就回去找他再算算,”朝仓步智不再废话,掉头就走,走到门口,回头惨然一笑,“现在除了找人算算,咱还能做什么?”

  朝仓步仁本想叫住他,听了这句话,一下子僵住了,最后,只是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一个时辰后,兄弟二人一起跪到朝仓庆升和种子岛京面前,两颗头颅深深伏下。

  朝仓庆升把市村慎也的书信抛到他们面前,冷冷道:“粮草之重,无须多言。出兵前,我亲口答应你们市村叔叔,言听计从,现在,你们居然做出这等事来?”

  朝仓步仁悲声道:“父亲,儿子一时糊涂……”

  “父亲大人,孩儿错了。此事全由我一手包办:新米在上,谷秕糠皮在下,除非逐袋打开验看,否则绝难分辨。大哥掌总,事务繁多,无暇在意这些细务,因此与大哥实在没有半分关系。孩儿愿意这就奔赴前线,做市村大人手下一马前卒,将功赎罪。”

  朝仓步仁心别的一跳:老四真的要把责任全揽过去?他疯了么?这岂不是说,自己只要轻轻一点头,此事与自己就毫无干系了?

  朝仓庆升与种子岛京对视一眼,在他们心中,老四虽然有几分鬼精灵,却没有担当,难担大任,怎么今日突然转了性?

  朝仓庆升冷冷道:“你莫以为摆出一副认错姿态,就能大事化小。你市村叔叔在前边出生入死,你背后搞出这么一出,岂不寒了前线将士的心?”

  “孩儿知错,请父亲重重责罚,冀能挽回前线将士万一奋进之心。”

  朝仓庆升眯缝起眼:“你无一句自辩?”

  “没有,”朝仓步智坦然与父亲对视,“错就是错。”说着,他从怀中取出厚厚一叠字纸,双手高举过头,“请父亲过目。”

  朝仓庆升接过字纸,并不急于观看,问:“这是何物?”

  “这是本月望路町粮食收支账目,里面用红笔圈出的,是孩儿做的假账。”

  “假账?”朝仓庆升呵呵笑道,“好,有出息!”

  朝仓步仁的冷汗哗地淌下来,老四疯了!

  父亲做买卖起家,素来将诚信二字看得极重,你以次充好已经犯了忌讳,换个外人,早掉了脑袋;现在你居然拿出对自己不利的铁证,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老四啊,到了这一步,大哥保不住你啦。你把责任都揽过去,这份恩情,大哥永远也不会忘了的!

  果然,朝仓庆升冷冰冰道:“既然如此,去领十下军棍,要是不死,去军前效力!”

  朝仓步智恭恭敬敬地向朝仓庆升磕了一个头:“父亲大人,种子岛叔叔,大哥,你们多保重!”说罢,起身往外走,没有一句话。

  “慢,”种子岛京突然叫道,“既然粮草细务由你经手,为何故意留下这些把柄?”

  朝仓步智转头,平静地道:“市村叔叔领兵在外,不知望路町存粮情况。望路町虽然存粮不少,但每日转运五六百石,便是粮山也要搬空。现在新一批秋粮还没有收齐,库中储备已然见底,一旦停止转运,恐怕士气不稳。”

  种子岛京道:“以次充好,不是一样打击士气?”

  “两害相权取其轻。我以为,停运对士气打击更大。先以谷秕糠皮顶上,待新一批粮食入库,再补足余额。因此,以次充好的次数、数量、经手人,我统统做了标记。况且……”

  朝仓庆升面色略略缓和,问道:“况且什么?”

  朝仓步智苦笑道:“孩儿耍了点自作主张的小聪明。”

  “说。”

  “军粮取用,都是按入库先后次序,逐一开封。按前线大营的粮食消耗速度计,便是吃上两个月,也绰绰有余,未必用得到这一批。”

  朝仓庆升一怔:“前边储备了这么多粮食?”

  朝仓步智从容答道:“自市村叔叔扎营至今这十一日内,望路町转运粮食六千六百余石,约合七十九万斤。”

  朝仓步仁听傻了,他万万没想到,性子飞扬跳脱的四弟居然会拿出这样准确的数字,看父亲和种子岛叔叔的模样,似乎还相当可靠,局势要逆转么?

  朝仓庆升和种子岛京的眉头同时皱了起来。

  一个念头不约而同地在两人心头一闪:囤积了这么多粮食,还为区区百余石杂粮发怒,市村慎也是否有些小题大作了?

  朝仓庆升沉声道:“你的意思是,你市村叔叔迟迟不进兵,是在靡费钱粮啰?”

  朝仓步仁心头一松:这个问题有考校的意味!老四闯过鬼门关了——这小子,从哪学的这手?

  朝仓步智坚决地摇头:“孩儿前几日翻看华夏史书,偶然读到秦将王翦破楚一节。王翦与楚军对峙一年多,据说连秦王内宫都节衣缩食以供给前线,最终得胜。感触颇深。如今情形,与之暗合,稍有动摇,前功尽弃。”

  朝仓庆升目光紧紧锁定他的双眼,道:“以你之见,你市村叔叔如今的对策,如何?”

  朝仓步智不假思索:“父亲大人见谅,孩儿眼中只有钱,不知兵,军务大事,不敢妄议。”

  “算你聪明,饶你五棍,不必去前线了,滚。”

  “谢父亲大人开恩!”

  种子岛京突然来了一句:“士别三日,刮目相待。四郎能读华夏史,可喜可贺。”

  朝仓步智身子一震,停住了脚步。

  朝仓庆升的目光重新汇聚到儿子的脊背上,他看到儿子在微微颤抖。

  他的语调重新变得冷而硬:“怎么了?回过头来!”

  朝仓步智缓缓回头,两行清泪,默默垂下,一言不发。

  朝仓庆升一怔:“你怎么了?”

  朝仓步智悲声道:“父亲,您可记得,我们有几日不见么?您可记得,我们一家人,几日不曾团聚了么?”

  朝仓庆升胸口一闷,他突然发现,自己居然记不起,上一次全家围炉而坐,开怀畅饮是什么时候了!

  “孩儿不愿读什么华夏史,不愿做什么以次充好的下作事,更不愿打仗,去想什么布武天下,只想咱们一家人和和美美,能听歌唱曲,把酒言欢,笑语炎炎,只要能守住咱这个家,孩儿的心愿,就足了。父亲大人,种子岛叔叔,大哥,我去了。”

  说罢,朝仓步智一个长揖到地,恭敬地、缓慢地,退出了大帐。

  望着四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朝仓庆升闷声道:“老大。”

  朝仓步仁赶紧应道:“在。”

  “你去……监刑,该怎么做,你有数。”

  朝仓步仁心头一喜,道:“遵命!”

  大儿子一出大帐,朝仓庆升一屁股坐倒在椅子里,手抚眉骨,沉默不语。

  种子岛京轻轻拍拍他的肩膀:“老庆升啊,既然答应了市村慎也,就别出尔反尔啦,反正,只要他在,怎么也不会闹得不可收拾。至于老大和老四么——”

  朝仓庆升抬起头来。

  种子岛京低声道:“最好查查他们身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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