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铁流(3)
“开饭,开饭!”
龙造寺大石挥舞着大勺,大声吆喝,把木桶敲得咚咚山响,他身后,十余口大锅一字排开,热气腾腾。每口锅旁边站了一名伙夫,同样手执木勺,准备分发饭食。
楯冈一铁咚咚咚走上前来,一抬手,每口锅前都站了六人,人人一手执木碗,一手握木筷木勺,依次走上前,等候伙夫舀饭,舀满饭碗,还要欠身道一声谢谢。
队中最前一人为队官,他出列等候,待火伴人人舀满饭碗,最后一个上前,跟在离开的伙伴队尾,朝前面走去。
上田哲三站在一旁看着,他问咫尺和尚:“大师,这是前队在用餐么,人数似乎少了许多?”
咫尺道:“是前队。吃饭是按照前中后队次序,前队后队都是战兵队伍,他们用餐须留下一半人留守,轮换就餐。”
张长云补充道:“现在我等还没有完全离开归义城区域,不能放心,等到了安全地区,各队就可以集中就餐,只放出斥候哨探就可以了。上田大人,这五六日下来,您可还习惯?”
上田哲三笑眯眯道:“习惯,习惯,与各位同吃同住同走路,老夫觉得神清气爽、身轻体健。只是饭食有些特别。”
张长云笑道:“上田大人在归义城时,美食佳肴不知享用了多少,这行军路上的粗陋饮食,自然不能相比,让您见笑了。”
上田哲三赶紧摇手:“张先生说哪里话来!这野菜杂烩的大锅饭食,吃来别有一番风味,伙夫颇为用心,差不多是顿顿不同了,行军路上能做到这一步,其中辛苦,难以言表——老夫不是嫌弃饭食不好,只是,只是——”他拖了个长音,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斟酌了一番,终于鼓足勇气道:“此中肉类颇多,若是百姓,倒也罢了;叫那些武士战兵也整日价吃这些东西,似乎不妥?”
张长云道:“主公是华夏人,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自古皆然。华夏与和洲颇有不同,在华夏,肉类价格昂贵,寻常百姓人家,想吃还吃不大起哩。至于和洲,一是百姓吃不起,二是习惯使然,由来已久。”
咫尺道:“贫僧对此事由来也略知一二,和洲僧侣地位超然,当年所谓天皇、幕府还在时,即将僧侣奉若上宾,僧侣不食肉,于是自上而下人人效仿,争以食肉为耻。其实想来,此事甚无谓。”
张长云又道:“肉极易饱腹,战兵既要走路,又要打仗,体力消耗极大,拳头大小的饭团一顿少说也要六七个,若是吃肉,不过二三斤便足了。肉类晒干腌制好,又便于携带保存,实在是必备军需。”
上田哲三道:“原来如此,老夫受教了。只是改口味易,改风俗难,百姓往往认死理,叫他们偶尔吃吃,还可以说一时权宜,顿顿食肉,会不会有怨言?”
咫尺道:“这也无妨。广目町百姓中地位高的有两种人,一是铁匠,二是猎户。铁匠整日流大汗出大力,常吃肉食;猎户钻山探林,什么獐鹿麂兔都是口中美食,他们吃得多,百姓对此就不大抵触;再加上华莲宗时时引导,僧人不以食肉为耻,主公又率先垂范,百姓自然没有怨言。”
上田哲三愣了一下:“华莲宗僧人也食肉?”
张长云道:“有何食不得?口有荤腥,心有佛祖,身行善事,总比那些口中仁义道德,却对百姓行敲骨吸髓之事的欺世盗名之辈好得多。不知上田大人以为然否?”
三人正聊着,前队已经取食完毕,第二波来取餐用餐的是中队——百姓队。
前队后队都是战兵,纪律严明,秩序井然,除了接过饭食时那一声谢谢,静寂无声。百姓队就不一样了,嗡嗡之声不绝于耳,队伍也有些散乱。
上田哲三心道:百姓不习行伍,不知约束,兼以众口难调,这一餐饭吃下来,没有一两个时辰,如何收拾停当?起初几日,大伙精神紧张,再加上有几分新鲜感,还能听招呼,这五六天走下来,俱都疲了,要如何收拾?
按他所想,现在天将过午,百姓乱糟糟用完饭食,再乱糟糟整顿队伍上路,过上两个时辰,天色渐晚,又要安排扎营露宿,这一日才能走几里路?
他多虑了。
细细观察就会发现,百姓队伍虽然有些闹哄哄的,却不凌乱,同样是排队等候舀饭,推搡打闹,无事生非者,一个也无。有两种人,在队伍间来回穿行。
每条队伍旁边,都有一名平民服色的长者,臂扎一道红布,如战兵的队官一般,来来回回巡视不已,或指指点点,或谈笑风生,也有的照脖颈上一巴掌扇个趔趄,被扇者还要满脸堆笑,唯唯诺诺。
这必是村中有威望的乡老,有他们在,队不生乱。至于那些不开眼的刺头么,上田哲三的目光转移到另一批人身上。
每条队伍旁边,都有两名华莲宗的僧人,个个身强体壮,面色冷峻,手提一根黑红双色粗木棍,缓缓巡视。哪处有乱象,不需动手,冷冰冰目光一扫,那处立刻安静。
上田哲三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聂清风从旁边走过来,问道:“上田大人为何叹息?”
“聂大人,广目町,果然不一般。怪不得,怪不得……唉!倘若北陆道处处都如广目町一般,怎么会有今日之祸!”
“此言差矣,若处处都如广目町,北陆道根本撑不到今日。”
“为何?”
“广目町无田连阡陌者,无万金豪富之家,甚至,”聂清风压顶声音道,“那些土地,没有一丝一毫,归农人所有。多亏樱内诚亮大人的‘德政’,许广目町以刀剑抵赋税,否则,难以为继。”
上田哲三开始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你是说,广目町不需缙绅、士人,也可维持?”
聂清风意味深长地盯了他一眼,道:“不错。往深里说,在广目町,没有缙绅、士人,但华莲宗却化身为一个更大的、无处不在的缙绅、士人,统帅一切,”他抬手一指那些怀抱黑红木棍来回巡视的戒律僧,道,“您看,不患寡而患不均。每人碗中都是一样的饭食,一般的多少,谁会有怨言?无大富大贵之家,亦无缙绅士人,一切事务由华莲宗主持,大家公平分配,谁人会有怨言?”
上田哲三道:“人人平均,不合天道,就算能行一时,却无法持久。勤者不得赏,懒者不受罚,长此以往,实力必然衰落,那时想平均亦不可得;若是奖勤罚懒,不须多时,定会有富贵之家产生——总不能强行剥夺这些人的财产吧?”
聂清风道:“此中因由,三言两语难以讲清,我还是给上田大人讲个故事吧。”
“洗耳恭听。”
“十五年前,和洲遭遇天罚,有一户铁匠为避饥荒,举家逃往广目町。这位铁匠制刀手艺出众,心气甚高,一心想通过自己的本事,为全家挣个衣食无忧。他费尽心血打了几口好刀,想拿到归义城去卖个好价钱。第一次满载而归,他十分高兴,又打了数口好刀,第二次去,这一次,却惹上了麻烦。”
“什么麻烦?”
“刀好,入了归义城市霸的眼。”
上田哲三沉默不语,归义城中土豪劣绅欺行霸市的手段,他见识得多了。外人来到,饱受欺凌不说,稍有不慎,人财两空。
“归义城中豪强对他威逼利诱,要他卖身投靠。铁匠不干,先是有人捣乱,生意做不成,后来,因为大字不识一个,被假合约骗得倾家荡产。”
“假合约?”
“谈好的三万钱,到了纸上,变成三百钱。官员与豪强乃是一路,他力争不胜,求告无门,锒铛入狱。”
上田哲三暗暗叹息一声,聂清风所讲的,无非是这个时代千千万万有一技之长的手艺人的共同缩影:“然后呢?”
“铁匠的老婆孩子一起跳井,也是命不该绝,被街坊救下。此事惊动了华莲宗的住持咫尺大师,他与当时净心宗住持空迢是至交好友,写了一封信给他。空迢大师立刻派人前往归义城,当天铁匠就被放了出来。”
上田哲三不由苦笑了一下,主公好佛,与净心宗打得火热,缙绅豪强不敢得罪和尚,居然还有此好处,真是令人无语,他问:“然后呢?”
“那位铁匠感激华莲宗搭救之恩,愿全家托庇于华莲宗做僧奴,并将祖传制刀技艺献上。”
上田哲三暗笑,华莲宗所为,虽然救人危难,但难免有趁人之危、居心叵测之嫌。
聂清风似乎看出他所想,微微一笑:“咫尺大师坚辞不受。铁匠感于恩德,将祖传技艺公之于众,凡广目町铁匠,都可来学,但,须以自家技艺相交换。”
上田哲三心头一动。
“这倒促成了一桩美事,在华莲宗的主持下,全村十三位铁匠齐聚一堂,切磋技艺,开诚布公,互不藏私。后来,决心抱团求生。”
“抱团求生?”
“各施所长,各尽所精,制炭者专制炭,治炉者专治炉,剖钢者专剖钢……其余如成坯、锻打、出锋、淬火、磨光、抛光、制鞘等等,各有专人负责,区区一把刀,实在凝结了众多匠人的心血。”
上田哲三喟然长叹:“广目刀名闻天下,背后还有这许多故事,真是闻所未闻——如此宝刀,就不怕再次遭遇巧取豪夺么?”
“众铁匠一致决定,他们只管制刀,至于卖刀,统统交由华莲宗去做!”
上田哲三赶忙问道:“无利不起早,华莲宗肯做这赔本买卖?若是从中上下其手,何人能制?”
“双方事先谈好价钱,铁匠派专人跟随前往,可保公平,卖刀得钱,回村后统一分配。分配之法,也由大家公推得出:哪项手艺价值几何、哪家出力耗时多少、哪家人口多而劳力少……桩桩件件分说清楚明白,与华莲宗代表白纸黑字写成定例,遵循而行,虽然各家所得各各不同,谁又能说,这不是平均的良法呢?此事,对这些铁匠,对广目町和华莲宗影响极大。”
“我猜,此事之后,其他人如猎户、农人、手艺人,也都要抱起团来。”
“正是,上田大人或许会想,对华莲宗来说,只需跑一趟腿,便有无数好处,真是平地拾鱼一般,是也不是?”
“不错,无本的买卖,就算合约写的再清楚明白,做得多了,铁匠们难免有不平气——我等辛辛苦苦,出许多大力,流许多大汗,卖刀得钱,却要白白分与和尚一份!”
聂清风笑道:“华莲宗同样有法度,卖刀分得之钱,用来采买物资几何、修缮寺院几何、修桥补路几何、兴办义学几何、抚恤鳏寡孤独几何……一一有案可查,十三家铁匠公推德高望重之人,时时查阅。”
上田哲三忍不住拍了一下手:“原来,广目町的义学,是这样办起来的!”
“若把华莲宗比作缙绅,则天下没有比这更霸道蛮横的缙绅了,无论劳作生产、采买购销、读书写字,乃至婚丧嫁娶,它统统要管,可广目町的百姓对它却敬畏有加,您说这是为什么?”
见上田哲三沉默不语,聂清风意味深长地道:“羊毛出在羊身上,不同的是,华莲宗所获,多半反哺百姓,百姓得了实利,自然念他们的好;看看归义城中的衮衮诸公,恨不能把羊都一一宰杀干净——樱内大人之死,连同他那几位夫人算上,城中可有一人为他痛哭失声?反倒是这穷乡僻壤的无知乡民,义愤填膺,无他,只因当年樱内大人曾许诺,允许广目町以刀剑等奇珍异宝抵赋税,仅此一点恩德而已。”
说着说着,聂清风激动起来,他忍不住指着正在排队打饭的村民,对上田哲三大声道:“这些人,没有读过什么圣贤书,也不晓得什么忠孝大义,有些人甚至一辈子没出过村,听说华莲宗要走,一个个拖家带口,不离不弃,为什么?还不是因为碗里有口吃食,心里有个奔头?这些大人老爷们口中的穷鬼贱民,索取不过如此,却要搭上一辈子的辛苦劳作乃至数辈人的性命,为什么,大人老爷们连这点要求都满足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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