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铁流(5)
两人一愣,现在队伍已经离开归义城区域,接下来要进入的是北陆道地势相对比较平坦的平原地区,自从一本道收缩之后,这一带局势比较稳定,除了樱内家的残余势力,没有其他势力存在。这敌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张长云问道:“敌情如何?”
“两名敌方轻骑,尾随队伍,被发现后仗着马快,徘徊不去。现在一名被擒,一名逃脱。”
咫尺道:“归义城以东,没有高山大泽,过了前方的丘陵,再向东是一马平川,无险可守,一旦被包围,后果不堪设想。这一带的守护是渡边胜雄,此人有关东骏足之称,在樱内家地位有些特殊。”
“如何特殊法?”
“渡边家的骑兵是樱内家唯一的高速机动力量,有一定的战斗力。自从渡边胜雄的祖父起,对樱内家一直保持敬而远之的态度,表面上与其他家臣一样恭顺,但实际上游离于本家之外,听调不听宣。同样,各方势力对他也比较谨慎,包括一本道,进攻北陆道时,总会避开渡边家的领地。”
张长云笑道:“不过是挑拨离间的伎俩,想给樱内诚亮造成渡边胜雄与一本道有秘密和约的假象。也就是樱内诚亮这种白痴,否则,把与一本道接壤的地区交给这个渡边管就行了,反正本来也没多少。可惜,樱内诚亮舍不得这点小利,又担心别人的忠诚,只能把这些精锐束之高阁啦。能被一本道忌惮,看来这渡边胜雄有两下子。咫尺大师,劳烦您在中队照看一下,在下去主公那里一趟。”
“请。”
聂清风正在跟楯冈一铁议事,上田哲三急匆匆跑来:“聂大人,小心渡边胜雄。”
上田哲三本来想找聂清风谈谈关于土地问题,半路上遇到两名士兵押着垂头丧气的渡边家斥候。广目军军法极严,但凡拿住敌方斥候,必须直接交与队长,不得私自讯问;遇到不相干人员问话,不得理睬,否则以通敌泄密论处。
上田哲三自然不会去干犯军法,他曾是樱内家第一重臣,对北陆道内各地势力了如指掌,一看被擒斥候的服色,暗叫一声要糟,赶紧一路小跑去见聂清风。
一见到聂清风,上田哲三连忙道:“聂大人三思,此时不宜与渡边胜雄刀兵相见!”
聂清风故作惊讶:“这厮派斥候刺探我军情报,敌意已经很明显了,难道我还要请他喝茶不成?”
楯冈一铁道:“主公,此人辖地不在此处,斥候出现在这里,多半是为了防备周围势力渗透。要不然,以现在樱内家各自为政,一盘散沙的乱局,以他手握一支强军的实力,早该进兵归义城了。看来,他还有几分忠义之心,不一定会与我等为难。”
上田哲三道:“再走一两日,就会进入他的辖地,一片平原。这种地形,若是被骑兵突袭,我等危矣。再说,老夫不曾见过广目军对抗骑兵的训练,一旦交锋,必有损伤。请聂大人三思!”
见上田哲三一副急切的样子,聂清风笑着摇摇手道:“一下子来五百多人,谁心里不得犯嘀咕啊?刚才楯冈君说此人心中还有一分忠义,既然如此,我不打算与他为难。”
“如此甚好,不知聂大人如何打算?是绕行,还是借道?”
“借道。我已派丹羽前往接洽了。”
当聂清风准备向渡边胜雄借路通过时,渡边胜雄这边也正在讨论聂清风一行。
“大哥,我看这件事不行,让他们绕道算了。五百人,可是一大帮,那聂清风、楯冈一铁都是亡命之徒,一旦放他们进来,来一手反客为主,咱们怎么办?”
说话的是渡边胜雄的兄弟渡边拓哉,他今年刚刚二十岁,年轻气盛,眼里揉不得沙子,做事处处争先。
渡边胜雄点点头:“和洲武雄,北陆之虎,哪一个都不是好相与之辈,肯定要提防。二弟所言有理。”
他话音刚落,一个花白胡子道:“二少爷此言大有道理,不过老夫有一点疑问:若是这两人发起性来,恃勇强攻,我等如何应对呢?”
渡边拓哉怒道:“听说那聂清风做了一个什么鸟村子的守护,好歹也算有职位在身,难道就全然不要脸面、恃武力强夺他人基业么?”
花白胡子笑道:“其实此事简单,若论正面对决,我们可有一人能与聂清风、楯冈一铁相敌?若是没有,凭你用遍千般算计,也只是一场空。”
渡边拓哉朝前欠欠身:“既然如此,那聂清风为何要拖家带口,向东逃窜呢?”
花白胡子道:“南海道觊觎关东已非一日,聂清风以一町敌一道本已不易,北陆道又乱成一团,听说东海道也自东往西进军,他此时不走,难道等死?老夫以为,以此人的身手,天下皆可去得。可他非要带上一大堆男女老少,可见,此人对百姓关爱有加,是个仁者;而百姓也不愿做他人的治下之民。他现在势穷力竭,无处容身。逼迫过紧,是为我们树立一个强敌,应以和为贵。”
一席话说得在座众人频频点头,渡边拓哉不服气:“难道我等要向丧家之犬摇尾乞怜不成?”
这句话说得极其刺耳,有人忍不住想,聂清风若是丧家之犬,那我等算什么?守门猛犬?看得起对手就是看得起自己,连这种道理都不明白,真不该这位二少爷参与这种军议。
花白胡子耐心道:“今岁有灾,幸得我等还备有一批军粮,将士不致有饥馁之苦,有些没有必要的仗,实在不必去打;没有必要树立的对手,更不需要去招惹。退一万步说,区区五百人,有一半还是百姓,放他们进来,还怕翻了天去?他们进来,岂不成了我等的人质?”
渡边胜雄点头道:“龟田大人所言甚合我意。就这样吧。派个人去,与广目军接洽一下。”
花白胡子道:“主公,广目军的使者已经到了,正等着您接见。”
“哦?快请。”
当天晚上,在渡边胜雄私邸中,龟田和渡边拓哉与渡边胜雄就即将到来的广目军进行了进一步商议。
渡边胜雄先道:“两位,我等现在的首要目标,是把北陆道握在手中。现在北陆道一盘散沙,无人能挡我军兵锋,但我等若是直扑归义城,恐怕被人说三道四;若是迟缓拖延,恐怕被别人抢占先机。这次广目军前来,会不会成为机会?”
龟田道:“白日军议时属下建议和为贵,其实正有此意。聂清风队伍中,不仅有战兵、有百姓,还有原樱内家家老上田哲三,以及百余名原樱内家的兵士!主公若是能留下这些忠义之人,那可是大有裨益!”
渡边拓哉点头道:“对啊,大哥,我军骑兵虽然无敌,步兵却不堪战,若是留下这些精锐步兵,我们的实力会更强大!”
渡边胜雄笑道:“龟田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尽管来,慢些走’——是不是?”
龟田笑道:“正是!聂清风名动天下,想来必定会爱惜羽毛,不会轻易做夺人基业之事。我们不妨多留他些时日。他留在此处,谁人敢来攻?”
渡边拓哉皱眉道:“这么想,未必太一厢情愿了吧?你说留下他就能留下他?”
龟田道:“聂清风不愿留下不要紧,只要他手下那些百姓愿意留下就行了!”
渡边兄弟两人一起笑起来。
“留下他们,好处还不仅于此。还有一人,也在队伍中,此人可以说是至关重要!”
“哦?是何人?”
“樱内诚亮已有身孕的六夫人,樱内昭惠!”
渡边胜雄猛地跳起来:“你说什么?”
只要把这位有身孕的六夫人握在手中,就等于抓住了名分大义——樱内诚亮没有别的子嗣,无论这个孩子是男是女,都将成为毫无争议的继承人,那么,保护并抚养这位继承人的忠义之士,将来的地位,还用问么?
接下来的事情顺利得多,双方一个不想多事,另一个心怀鬼胎,居然一团和气,聂清风顺顺利利地带队进入了渡边胜雄的下辖的鹰平城。渡边胜雄对他十分客气,不但特别圈出一块土地供广目町军民休息,还提供充足的给养,更颁下严令,城中军民,不得去骚扰客人。
聂清风一行在这里舒舒服服地一住就是五天,麻烦来了。
“请问主公,乐不思蜀一词,所说是何事?”
聂清风有些吃惊地看着一脸严肃的荒木梅,道:“荒木姑娘,怎么突然有此一问?难道聂某与蜀汉后主刘禅有什么相似之处?”
“我军在这鹰平城已经奄留五日,再不上路,属下几乎以为,主公要在此处终老!”
望着愤愤的姑娘,聂清风与张长云相视一笑。
聂清风道:“荒木姑娘不要着急。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地。渡边胜雄留我等在此,日日好吃好喝伺候,目的有二,一是妄图分化我军为他所用,二是扯虎皮作大旗,凭借六夫人的特殊身份,取得入主北陆道的资格。”
张长云道:“我军自离开广目町以来,风餐露宿,披荆斩棘,无一人退缩,可谓能共患难。那么,若是过上一段富足安乐的日子,还能不能走远路?又或者,会有些人心志不坚,贪图富贵?”
荒木梅道:“说说轻巧,但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他又一再挽留,我们总不能破关而出吧?若是撕破脸,难免被人说忘恩负义;若是拖下去,不正好中了他的奸计?”
聂清风笑道:“此事我自有计较,荒木姑娘只管整顿约束部下,且宽心等待几日。”
荒木梅见问不出什么,只好鞠了一躬,悻悻去了。
望着姑娘郁闷地离去,聂清风对张长云道:“张先生,我军大肚汉颇多,不知这渡边胜雄,还能管得起几日。”
张长云道:“今岁关东大灾,大饥荒就在眼前,各地豪强纷纷想法积谷防饥。渡边胜雄对我等大方,如意算盘打得不错,可他手下未必有他的眼光。我等且耐心等待,机会就在眼前。”
话音未落,一名传令兵来报:“启禀主公,渡边城主有请!”
聂清风应了一声,与张长云一同前往鹰平城议事厅。
一进前厅,渡边胜雄忙不迭地站起来:“聂大人,这几日尽是些粗茶淡饭,怠慢之处,多多担待!”
聂清风笑道:“渡边城主太客气了。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五百来人人吃马嚼,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五日来不知靡费多少钱粮,您若是有什么用得着处,尽管开口。”
渡边胜雄一听此言,喜上眉梢。
这几日来,他承受的压力很大。正如聂清风所言,五百多人的开销,可够他喝一壶的,这些人一个个仿佛饿死鬼投胎,跟没吃过饭似的,不管手卷还是饭团子、寿司还是米糊,来者不拒,直着嗓子朝下塞啊!平头百姓一餐饭吃下去,比他这里的战兵还要多两成!
本来计划得挺好,好吃好喝伺候着他们,把他们中的敢战之兵拉过一批来,最起码,原本樱内家的那些战兵过来该没问题吧?谁曾想,这帮人一个个都如浸了油的泥鳅,大吃大喝称兄道弟一点儿都不含糊,一谈起改旗易帜,只推说要听上面的意思,任你开什么价码也只是不应!
渡边胜雄能沉住气,下边人可坐不住了:这帮鸟人一点活儿都不干,还整天有好酒好菜,这是逃难的,还是来充大爷的?老子也忒他奶奶的孙子了!不收拾收拾你们,你们不知道山神爷爷的那话儿是石头做的!
谁曾想,这帮混吃混喝的兵痞刁民吃喝功夫了得,手脚也委实利索。两日里打了三架,广目军两胜一平——那一平还是逮住一帮在街上闲荡放风的刁民。
这下子渡边胜雄想不动都难了:怎么着,真把老子当冤大头了?吃孙喝孙不谢孙?这时候,龟田出了个主意,鹰平城东北方有一伙土匪,让聂清风带战兵去平了他们,剩下民众,正好拿作人质。渡边胜雄一听,满口答应。
他本来还愁怎么跟聂清风开口,没想到聂清风居然主动提出要为自己效力,这真是想打瞌睡有人送枕头,当下把剿匪平乱的想法和盘托出。
听了事先安排好的计划,聂清风微笑道:“区区盗匪,何足道哉。兵贵神速,我这便带队出发。”
渡边胜雄一愣,看看西斜的太阳,道:“聂守护,盗匪的武力在您看来不值一提,可是,天色将晚,等整队出发,抵达战场,肯定入夜了。难道要夜战?”
龟田也道:“那些盗匪盘踞彼处多年,地形熟悉,又是据岗而守,夜战攻山的话,恐怕贵部多有损伤,还是先修整一夜,养精蓄锐,明日进兵吧。”
聂清风笑着摆摆手:“不必,这些盗匪正堵在我军东征路上,就算渡边城主不提此事,我也不会放过他们。在此住了五日,东进的道路,已经探地差不多了,临行前灭掉这些家伙,就算给渡边城主的临别赠礼啦。”
渡边胜雄又是一愣,旋即一喜:“聂守护要走?”
张长云道:“渡边城主治下物阜民丰,我等在此五日,都胖了。再不走,恐怕一个个就走不动啦。剿灭盗匪后,我等便上路。不过,我等出兵期间,随军的民夫、百姓,就有劳渡边大人费心照料一二了。”
“这不消说,必然不会少了他们一根毫毛。”渡边胜雄心里补充了一句:然后拿你手下的战兵来换!
龟田笑眯眯一拱手:“祝聂守护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聂清风也笑眯眯一拱手:“借龟田大人吉言,凯旋之日,少不了还要来叨扰。”
少顷,聂清风的营地中卷起滚滚烟尘,一大堆如狼似虎的战兵向东北方蜂拥而去。
渡边胜雄轻声道:“走了?”
“走了。”从外面回来的龟田低声答道,“可战之兵,一点没剩,全带走了。”
“谁人留守?”
“全是文官:上田哲三、咫尺和尚、圆规和尚。主公放心,我已布置下去,任他们插翅也难逃!主公?”
渡边胜雄的手在神经质地颤抖着:“我军有多少人?”
龟田一怔:“主公?”
“回答!”
“一千。”
“一千战兵,把二百战兵围得死死,不敢下手;只好等人家走远了去欺负百姓,算什么关东骏足!”
“主公何必拘泥,那聂清风武力冠绝天下,正面对敌,实在无谋。成大事者何必拘泥小节?”
“也只好如此了,你的计谋,可行?”
“可行,那小子年纪轻轻,身手却俊,再加上他与聂清风有仇。此去必定成功!”
“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一个才十四岁的少年身上,是否太过冒险?”
“当然不是。接下来,主公可以面见樱内夫人,告诉她,只有留在此地,与我们在一起,才有复兴樱内家的希望。否则,跟着聂清风,就算不会客死他乡,也会坐失良机——一旦归义城大位之争尘埃落定,谁还会记得排名最末的可怜寡妇?只要她留下来,就算聂清风走了,我们照样入主北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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