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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4


  “五年前,运动开始后,最积极最火热的,应该从我们乌鸦大爷说起,他是义勇急先锋,这一点,谁也不能与他相比。他原是码头老大,扎扎实实的武艺、扎扎实实打下来的江山,运动开始后,他带领手下的弟兄罢工,激昂处,还砸了一条据说要辗转远航到西班牙的轮船,(说到这里,兆学疚下意识地看了看手中的外文书,而乌嫂阳光下的素脸一点血色也没有……然而淡定高雅,犹如风中的冰,没有一丝波纹。)而后,老大要出道儿,那时还没有伏翼,是西贝探来的好情报,日本人与宗社党在花满楼反潮流密谋复辟,老大活用,把消息散播出去,煽动众人围攻花满楼,乌鸦大爷刚烧完船,就带小弟过来支援,秋老大其时还是花满楼的护院,而他的女儿秋千也是学生中的激进分子,秋老虎怕她生事儿,就把她关在了楼里,然后,带手下拦截聚拢而来的群众。两处冲突得厉害,警署也出来了,这是伏翼第一次穿上黑皮儿……混乱与冲突,愤怒和热血给了他很大的震动,而这还不是最惊心动魄的……激昂处,警察们终于端起了枪恐吓,而就在这时,一个女学生冲了出来,手把在了伏翼端枪的手上……”

  兆学疚略一停顿,迟疑地看着乌嫂,乌嫂端庄地坐在那里,微微昂着头,眼里蒙着泪,泪下蕴着火,似乎那一刻已经附身到了她的身上——她接口,沉重而激越:“你们见过真正的死难么?都说我们中华已到了最后的关头,可国人历来讲究挣扎求生。死,真有那么难吗?中国人真的那么怕死吗?不然!我就不怕,我只是怕毫无价值的枉死!我也许会,也许不会,可是,如果我即时死在这里,那时也许你们会明白,什么样的流血、冲突、对抗原来是光荣与觉醒,什么是中国人自己的悲哀与疼痛,同胞们,我们是同一血脉的炎黄子孙啊,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姐妹,然而我们在干什么?为什么对抗?为什么要把气力、把枪口对准自己人!难道你们真的不明白吗,来自自己人的暴力比暴力本身更难以忍受!不要让我们的手沾上自己的兄弟姐妹的血……记着我,记着我的血,记着这一点,我自己动手,能给你一点震动吗,我的兄弟?”

  他们被魔咒在那一刻的震慑里,不是眼前的她,而是他们都被带回到了五年前的那一幕示威性启蒙,不能自已。

  一心轻轻地插嘴:“昨晚,伏翼也说过的。”

  兆学疚微笑:“就是他,说完,那女学生握着他的手,对准自己的胸膛,叩响了扳机。”

  他们的脑中,似乎同时有那一枪暴响,雷鸣一样振动着每一个人的心魂。

  又静穆得片刻,乌鸦忽然嗡嗡地道:“是有这一场,我来迟些许,没看到这一出儿。”

  “是,你到时,那女学生倒下了,伏翼傻了,你刚好看到另一个女学生,舍生忘死地冲上去,冲在最前面……然后,混乱和冲突沸腾了,大批的警察赶来,花满楼起火,你尽力护着那女学生,并与她一同被捕,而后,老大请她回来做了老师,也做了你的乌嫂。乌嫂,乌鸦没见着,但你见着了,而且,你肯定把伏翼认得刻骨铭心,对吗?所以,等你终于在妆园里见到他,这国家的机器,当权者的爪牙,你只想为同学报仇,对吗?昨晚你遣乌鸦送来解酒汤,本来是要给醉得最厉害的伏翼的,然而我觉得让他醉比醒着更好,就把汤给了不善饮酒的柳生,所以让他当了替罪羊儿。”

  乌嫂把头一仰,骄傲地道:“是这样!柳生,我很抱歉……早上才知道错了,就在早餐里加了解药,我很庆幸你熬过了昨晚,那么低烧渐退,应该就能好了。你要记怨,我也没办法。该怎么,尽可以说来!”

  柳生点点头,没有应答——他知道小榕树不会给他这个受害者宽恕或不宽恕的权利。

  乌鸦急了,嚷嚷道:“老大,这有缘由的,她……”

  乌嫂冷冷地道:“不用你求情,你求,我马上也让你看看什么是示威性启蒙!”

  乌鸦脸色由红转白,想到怕处,浑身都打颤,再不敢开口。

  兆学疚看看小榕树,就笑道:“乌嫂……好好,老师,你没错,可是,我们老大是你的学生吧?你就不能相信他吗?把事情交给他去处理吧,你这样不是空叫老大为难吗?您是老师,教师育人,其实不适合这些俗事儿……我看了你给我的纸条,很是受教,知道你决不是一个俗念里的素淡女子,你有你的厚重,你有你的情义,你有你要开辟的路——在以前,你是一个进步学生,你就冲破了弱女子的局限……友情和激进需要你去呐喊去战斗去复仇,可是现在,你选择奉献的身份是老师,那就应该爱护你的学生,对吗?”

  小榕树垂头丧气地站在那里,一心在一旁陪同,手里拿着朵花儿玩——乌嫂高傲的担当姿态根本找不到反射的地方,她慢慢地软了下来,又顿了半晌,无人解围,她只好轻声道:“树哥儿,这次是我太冲动了。这事儿还归你处理,我再不较劲儿了。老师向你赔不是。抬起头来呀,不许这样!你要怪我,要杀要罚要耍狠,老师都不怪你,可你蔫儿什么呢!你是新青年,是三不管的老大,昂起头来!有什么值得你低下头颅的?走吧,我找戴门子有事儿,你的功课也荒废了不少……”

  在这几声责备中,老师与学生都恢复了原有的气质,眼看乌嫂领着小榕树和一心就往里走,乌鸦照例是不进院的,就眼巴巴地看着她,她严酷如冰,连眼色儿都没一个……小花儿是非常娇弱的,连风吹到她身上,也得轻着点儿——乌鸦恍惚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全身开始颤抖,原本围着他的火焰,顿时变成了冰——从头到脚,贯穿心脏,冰柱儿狠狠地刺穿了他。但兆学疚不止同情他,也羡慕他,因为他确实从爱和美中找到了力量……即使他并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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