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11
伏翼心慌意乱,却始终沉默地听着,只希望黄千珊一直说下去,好使她永远也醒不过来,一直只坐在自己的车上。淡淡的影子赶到人的前面,那是从大海折射进来的晚秋的阳光。伏翼不能后头,只好低头,看她步步相随的影子,仿佛就囊括了整个世界,让人别无他求。伏翼笑得有些羞涩,他总是很容易就别无他求。
黄千珊叹了口气,又道:“爹爹不是我的,他是把我当成他的女儿才待我好……你也不是我的,你只有喝醉了酒,才是我的英雄,不喝酒时,你便是史冰心的伏抠儿。”
伏翼一怔,再跑不下去,停下了胶皮。就这一个停顿,让黄千珊从倾诉中醒过神来,左右一打量,才发觉伏翼早带她来到那火车轨道旁的小屋儿前绕圈圈儿——那被炸掉的小屋儿却又用断砖儿垒好了。门墙上,是兆学疚还用大红纸贴写上了半边儿喜联儿:月朗星稀,今夜断然不雨;另一边儿,却尚还是空白的。
“你的好哥哥,当我是苏小妹三难新郎么?我什么时候为难过你委屈过你?你说!你是秦观吗?明明看我手受伤了,还拿这个来取笑,剩下这半联,是要我来续,还是你来续,还是还由你哥哥来续!”
前尘旧事儿涌到心里,黄千珊的心儿和脸儿就冷了下来,她不是矫情——眼前这个人,这个结果,似乎确实是自己想要的,然而,又像抽不完的蜘蛛丝儿,一切回忆,密密地缠在了她的脑子上,未来呢?这点儿玫瑰色儿的喜红也不够彻底,未来更是无底儿的深洞,黑渗渗的,要往哪里走?风儿在山头上,树叶儿上,河儿上,惆怅地哀诉着。他也并不可爱,可爱的人要天真,而且更要紧的是,要有弱点。然而……
她只不肯下车,就那么冷眼看着伏翼,伏翼的笑容就有点发僵,怯怯的有点伤心,低下头,忍耐半晌,他沉声道:“二小姐……”黄千珊哼的一声,小下巴抬得更高些,伏翼就更慌了,改口:“二小姐,我,没法儿不,我,她,我们……”
黄千珊一怔,一口切断:“你别打量我傻,不用你坦白,我也知道,谁都知道!史冰心就是当初威吓性启蒙的女学生,她在你面前,握着你的枪,打她自个儿,差点儿就死了!所以你吓着了,你认她,生生死死只认她,就像你现在想认我,因为我把你从死神那里徒手挖出来,你看我的手,又像当初看她弹孔流出的血,又把你镇住了……该死!越解释越让人恼!不是在意你有她,你这个人,你这个人根本就不懂得人心!所以她不会选你,我也没法儿要你!你不懂!你根本谁也不爱!”
黄千珊嚷嚷着,跺着脚儿,快要哭出来,不料车子一攧,几要把她颠倒,她尖叫一声,伏翼连忙上前去扶,她在他的臂弯里……黄千珊略一受力,提着裙摆就跳下车来,站稳,气儿渐渐平下,脸儿却玫瑰似地鼓着。而伏翼只低头看自己那只手——他感到一阵儿酥麻,像过电一样儿,从手一直往上,通到他的头发梢儿才出来了。方才还被骂得绝望得想哭,然而这一意外的亲密接触,令他统统忘光了。
黄千珊连气带羞,尽力瞪起水杏儿眼,一汪一汪的,几乎要哭出来,伏翼就慌了神了,连忙回神,手又收不及,只四下里在自己身上乱摸着,黄千珊无法作倒视而不见,又忍不住怒道:“你跟我在一起不自在就边儿去!”
伏翼忙道:“不是的不是的,我在找火柴。”伏翼搓了搓手,委屈地道:“屋子是兄弟们帮着又垒好的,把妆园的火药室搬到这里来了。原来的,做了……的新房。你……你纵然不愿意,也愿意祈祷一下的,不是别的,向你姐姐……”
黄千珊怔一下,略有回软,又慢慢地痴了过去:对那素未谋面的姐姐,她有着一种敬仰恋慕的复杂心理,逼着自己拔尖儿,逼着自己娇而骄,是因为立在她前面的,是那么悲而美的一代才女。也因为她名满天下,侠义无双,每当生活将她逼到狠时,义父又无可依恋,她便在心中给自己一个永恒的守护神,那便是姐姐黄书盈。她会鼓励她,激励她,关怀她,宠溺她,通过陶瓷的熬炼中,每一把泥儿,每一次水,每一窑儿火,每一笔儿彩,每一抹色儿,与她对话,教导她,引她懂得美,懂得爱和同情,懂得勇义和责任,更懂得要在最艰难的时候去抗争与奋发!那是一个拥有激情与完美的人生的姐姐。
伏翼要是胆儿大一点儿,敢抬头看一眼黄千珊,他就会有信心,可他不敢抬头,又等不到黄千珊的回应,只好胡乱说下去:“屋里有好些儿炸药,我做好的!要看吗?”
这句话儿又说岔儿了,黄千珊马上想到伏翼要与史冰心同归于尽,在自己面前爆炸的那一幕,随即一脸的娇羞退了个干净,冷着脸儿,身儿一偏,只是不睬他,伏翼搅尽脑汁儿,又道:“……上次哥哥教我时都把量儿给减了,说是炸药,其实只是鞭炮的量儿,他怕我闯祸。这次我把量儿弄得足了,很霸道的量儿,骗他说是用来做烟火的,哥哥说我可以做了烟火放给你看……不过其实可以做炸药!只怕炸药比烟火更值钱!所以不敢搁火柴。”伏翼脸一红,又连忙补充道:“不做炸药,做烟火可以做更多,也是一样儿的。有一个名优死了,在夜间火化,遗体点燃时,天空忽然爆出满眼的繁星儿,如天花儿乱坠。原来她在衣服里藏满了烟花炮竹……”
黄千珊忍无可忍,打断他的语无伦次:“别说啦!废话多多!你说的名优,是指柳妆娘柳老板吧,那也不是她,是她的弟子丁老板出的好谋略,要成全他师父最后的幻美,你就会胡说!什么名优,她没名字吗?你就是要告诉我,人连名字也会死,对吗?看吧,戏子的生活也满是流浪汉的色彩,粉墨登场,去博人们的笑和泪,自己仿佛也变成了戏中人儿。故事,只不过是对真实生活的一种悲伤的模仿。”黄千珊说到伤心处,一顿足儿,迁怒道:“可你看人生看得如此儿戏,我们怎么可能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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