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14
伏翼始终没有感怀伤情的空余，自始至终扒在断砖而碎石儿里挖刨，忽然，他抓到一点儿色彩，伏翼顾不得余悸，用力把它拔出来，捧在黝黑粗大的掌中，却是黄千珊完好的红皮靴，昭示着不肯罢休的死过节儿。
伏翼知道，黄千珊其实是个骄傲而心软的女孩儿，不会真的记恨谁，死过节儿，也只是在大节面前。他又从鞋子里慢慢地掏摸着，一幅半焦的红纸被他拉了出来，颤抖地展在手里，那是红黑色的字迹，却是指尖上的血所书，然而这留下的最后的珍贵信息，不是指控，不是遗嘱，只是一句下联：天寒地冻，明朝一定成霜！
兆学疚颤抖着嘴唇，忍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伏翼的魂似也痴化在那张纸儿上，而手上的力太过，那异常焦脆的纸终于不堪受，尽碎为灰烬，如蝶儿从指间闪落，溶为尘埃中，再难寻觅。
伏翼狂叫一声，无果地在空中刨抓两把空气，然后颓然跪倒在地上，只把那皮鞋紧紧地压在心口，脸却扑在断砖里，他用坚实的牙齿在砖土里嚼着、咬着、撕着，牙齿和手指都渗出了鲜血，他要哭，却没有眼泪，他的喉咙里只能发出阵阵儿暗哑的嘶嘶声，初升的月亮照着他，他像一头得了噎食症的老熊儿，伏在地上对着焦土声声干呕。
“当我对他笑时，他会觉得快乐；当我对他哭时，他会感到心痛；当他看着我时，他会觉得世间无可取代；当我离开他时，他会痛不欲生；他的眼里只有我，他的心里也只有我，一生一世一双人，这就是我心里想嫁的那个人儿。”
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当她对他笑时，他就会觉得很快乐，当她对他哭时，他就会觉得心痛，当他看着她时，就会觉得时间无可取代，而现在，当她离开他时，伏翼就感到了痛不欲生！
……
伏翼在那里趴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时，他正昏睡，兆学疚细心地拭擦着他的污痕和伤口，冷不丁背后有人倒倾了一壶儿酒，直浇在伏翼的脸上，却是史冰心。史冰心冷笑道：“你当他是娘儿们还是当你自己是娘儿们！得这样儿！”
兆学疚一惊，惊觉史冰心的改变，她口中的话儿，再无学生腔儿。
伏翼咳嗽着醒来，贪婪地吞着火辣辣的酒液，伏翼得了酒，如同得了救命稻草，一扫萎靡，从地上跳起，抢过酒壶儿一顿猛灌，灌空后，酒壶儿一甩，壶儿在地上碎开，兆学疚刚想开口，伏翼无敌醉拳过来，兆学疚只觉得眼前一片儿星光，接着便是一片儿黑暗……
伏翼狂躁地挥着铁拳儿，要打出心中所有的悲愤，拳头打倒兆学疚后，直直地又砸向史冰心，史冰心一动不动，只静静地看着伏翼，轻声道：“伏翼……”
伏翼的拳头停在那里，狂躁渐渐退去，神志有了瞬间的清明，却又被无穷无尽的悲伤绝望淹没。他凝视着前面黎明前最广阔的黑，又看到一列火车蜿蜒地穿过黑暗，它慢慢地从视线中消失了，但他的耳朵仍然听见火车奋力的轰隆声，只反反复复地奏出她的名字。
黄千珊、黄千珊、黄千珊……
史冰心怔怔地看着伏翼，眼眸里尽是了然的心疼和怜悯，直到伏翼避开她的目光，她才道：“伏翼，你打算怎么办？”
伏翼道：“我先前给你爹讲你的故事，讲你给我讲过的话儿……我依然不能明白，可我却能明白你那时的心情，和之后的转变……”
史冰心道：“你诸事通透，应该明白这是日本人做的，二妹妹不肯下嫁受制于黑龙会，那田中龙一就会设法儿毁了她，这样儿一来，黄家的龙尊所传就回到徒弟上，这个人，不是兆少，就是我，黑龙会不会制造了一出悲剧后就住手。伏翼，你要抛下你的哥哥吗？你还有我，难道你不愿意照顾我了吗？”
伏翼避开史冰心的目光，轻声道：“不，秋千，你们不需要我，我保护不了她，又如何能保护得了你？我和你还是不一样儿，你那时是对这个江湖失望了，可我，却是对我自己失望了。我想，如果我是她喜欢的英雄，她就不会离开我，如果我是她喜欢的英雄，就有办法面对她留下的死过节儿……”
伏翼酒已上头，就不再是这史冰心的伏抠儿，果然，他打个酒咯，如同所有的英雄好汉一样，有胆魄，有方向，有心事，有往事，还要大步向前。
史冰心情知无法唤回他，于是冲他的背影大声道：“伏翼，你要记得回来，我和二妹妹都在这里等你！你记住，就算再强大的光明，也不能将光芒覆盖大地，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才能完全将黑暗吞噬！”
这时，汽笛声断，轰隆隆的火车碾轧铁轨发出的嘶嚎声近，把史冰心所有想说的话都淹没，酒后伏翼的将神勇和灵敏结合得完美无缺，他动作灵敏便捷如豹，最后的背影却孤傲凄伧如狼。
火车长长的身影挡住了东面的一缕儿光，黎明前未明的晦涩也淹没了伏翼的身影……
史冰心不能自已地追上两步，却被身后一个地狱般的声音扯回了身影。她被迫回神儿，回头，却是一双充血的眼，小猫凶狠而恍惚，瞪着她，惨笑道：“秋千，果然是你……好久不见！”
秋千失惊地退后两步。
……
远处，一声声汽笛长鸣，火车过时的轰鸣，地皮也为之震动，兆学疚就从地上悠悠醒来，昨夜却似一梦，伏翼、史冰心只是梦中的过场人物，消失在早晨的阳光里。爬起来，眼前，只剩下一地儿碎砖焦土，和一堆儿已经解不开的死过节儿。
火车已经完全过去了，最后的震动也完全平复，而大地仍未清醒——此刻，万物是如此寂静，如此肃穆，然而过不多久，这些静美将化作喧嚣，化作骚动，千变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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