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2
兆学疚仍然微笑着,蓦地从墙头消失了,凭空儿消失,似乎他本来就只是一个幻影儿。而田中之雪被他撩动心绪,也怒,也羞,也乱——她是个武士家族的女儿,虽然武士道同样因为西学东渐的冲击而没落,而仍有不少骄傲的武士世家凭借着西乡隆盛死难的荣光的激励而坚持着。父辈和哥哥都是个中高手,而自己一直以此为冶炼的目标,练得比旁人更狠三分儿,十六岁就已经系上了黑带,几乎没有着过红装,然而,这都不能抹去她的女儿身……日渐青春圆熟的少女之身。在异国他乡,终日与男人们为伍,铁血的任务,冷,硬,杀,死……这就是她一贯儿的生活。然而,此刻月色如银如水,硬听人攀谈起家乡的节日,传说,**,他们的武士道,就很难不错生知己的奢念……或许是这月色,这月夜,这冷而不烈的风儿,撩动了她心弦深处的寂寞,才致使她瞬间软弱失常,她只是需要这短短的一个瞬间,就如同静夜里,海潮涌动,而身体也有海潮涌动的短短瞬间,她会望月,生出丝丝儿玫瑰色的涟漪儿,转而泛成浅浅的寂寞和悲伤,很快,她会收拾一切,重新武装自己。
她尽量不抬头去看天上将满未满的盈月,就像中国京剧中,女儿家幽幽柔柔的水袖,若有所思,若有所诉,她恨不得就大打一场,然而妆园里外却是反常的安静,这静就更衬出了她内心的骚乱……
田中之雪疑惑着,额上见汗,双手握着长刀,在围墙旁警戒地绕行着,然而只有长影儿,还有月如水流泻在刀刃上,竟然连坚忍的刀也消蚀成水,而夜色幽静迷人。而这静谧美好实在诡异,——细看时,田中之雪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儿的地方——妆园的围墙竟然无脚自走,直往这边逼近了许多!显然是妆园中人往外扩张的!田中之雪大怒,贴着墙面奔行,而墙就贴在她身后绕进侵逼,待她一转身,她正面的那一侧儿就停下,而后面就如同波浪一样儿推行……如是再三,她冷静些许,才想起猛然正步,双手举握起长刀,正面对着墙,就如同挑衅一样儿,墙甚至不再掩饰,波浪一样儿浩浩涌行逼进——田中之雪大喝一声儿,挥刀劈下,墙应刃而倒,然而只是一块儿,其余的仍在她身后推行,她连忙错步侧身,面面俱到,只见身前身后都是墙,一时间就根本分不出何处是自己进入的地方……迷乱间,田中之雪举刀乱劈,碎砖乱溅,在脚下这一堆儿那一堆儿,几次三番反要把她自己拌倒,而墙面儿几乎马上就严实如初,她又推倒了几堵砖墙,却见眼前荡漾着更多、更繁的墙,前后左右皆有墙,又东一筑儿、西一堆儿,却自有章法,田中之雪大慌,连走几遍,出不去,也近不了。只在月影儿下,更显得鬼影儿重重。不是鬼打墙儿,而是妆园内盛传已久、让人丧胆的阵法!
田中之雪终于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着了道儿了,于是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很明显,这是妆园中能人施行的障眼儿法,破不开,就只有等。只要不乱动,就困于乱墙内,只要行不到妆园的地盘里,等到天亮,自然可以脱身。
这时,她又听得锣鼓平地里乱响,从墙影儿之间望去,中心一处儿透出凌乱的光影儿来,人影儿、异形儿、鬼怪儿、仙妖儿魅影曈曈……田中之雪就用力闭上双眼,警戒自己,一定要勿听、勿视、勿闻、勿感、勿动……一切空惘,要做到物我两空,不动如山。果然,声色就渐渐退隐,一时间又完全空寂——她要空,就有空,真是半点不强求——又是先人一步感人之感,田中之雪就更是惊心,渐渐生出了心虚怯弱——强自支撑之际,就听一曲丝竹之声悠远地拔出,丝丝缕缕地荡漾开去,萦绕着人又荡漾而上,似乎让夜色也变得温柔缠绵,又似乎只是要安慰她,那么宁帖,那么温柔地,全心全意却又丝毫不带异色。但田中之雪仍是心怀戒备,这时,那箫声就又如她所愿,渐渐更遥远、更轻微……眼看就要断绝,田中之雪的心莫名地,又不能决断,只望它断,又怕它断,双十年华姣妍少女,她何曾懂得自己?不觉那乐声也若即若离似断似续,只是撩拨着人心儿,叫人越听越想听。田中之雪根本无从忧心,只恍恍惚惚地,完全跟从了那音乐,又试探地把眼睁开了一线儿,而后,她整个人就呆在那里——月夜下,白衣少年,并不温文,然而有着与自己一式一样儿的寂寞而深沉的眼神,孤高自许,自矜慎独,就如同自己梦瑶中的人儿一模一样儿!此时,他也带着那落寞的笑……他又随着萧声轻轻地吟道:“非关僻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枝芽,不是人间富贵花。谢娘别后谁能惜,飘泊天涯,寒月悲笳,万里西风翰海沙。”
这是纳兰性德一首吟诵雪花儿的《采桑子》。
此时此刻,月色、萧声、白衣少年的眼神与笑容、似乎是专门送给自己的诗词,这是所有怀春少女都无法抗拒的温柔陷阱。他又微微侧过那孤高的半身儿,竟然就是柳生!田中之雪心中一热,只觉得柔肠内的浪潮儿汩汩地泛开,再无力压抑抵抗,只由着心中的一阵儿迷惘,脑中也已眩晕,身上一阵儿冷一阵儿热,心儿如藏鹿,只能畏怯地、温驯地,听从指引,脚下不由自主似地向他行去。
一脚踏近,边上就有人迫不及待地拉她进去:“你给我进来吧!”
这一声儿打破了所有温柔和谐的假象儿,田中之雪叫声不好,随即惊醒,却已收势不住,摔进去时她猛然意识到,自己倒踏进来的,正是妆园的门槛儿,自己刚刚一头陷进了妆园院墙之内!
一抬头,正要返身求脱,却见院落里,说不尽的魅袂云袖风情,英姿飒爽神秘诡异的脸谱,光影变幻间,捧出刀光剑影,稳健劲美灼烧着人的眼球,这时,那武生就着密不透风的胡琴就唱了起来,虽然听不明白,可那优美动人的唱腔里,既带有几分凄凉之韵,又有更多的豪迈、勇武、自信乃至志在必得的浑厚。
唱,是有声之诗,动,则是一尊尊流动的活的雕塑。
田中之雪被突如其来的京剧之美定在当地,放弃了惟一可能的脱身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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