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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17


  兰酊声线极富感**彩,一段英雄往事儿说下来,慷慨激昂、抑扬顿挫,听的人无不动情,一时间,场内议论感叹,最多的还是骂那与霍大侠比武的田中大佐的日本人无能无耻,打不过人就下毒。

  田中龙一按耐不住,脸色发青,接口道:“我得声明一下,那毒是一个忍下的,本与武士无关!我的父亲田中大佐因背负着武士的荣誉,那一战后也剖腹谢罪以雪耻,作为他的儿子,我一直铭记父亲是败于霍元甲的迷踪拳——这一战,我等了十四年了,作为霍元甲的传人,请你不吝赐教!”

  丁佼道:“当然当然,不过你总不能对着一张杨四郎的脸对决,你要能等,待我卸妆,与你一战。”

  田中龙一点头,兰酊就托了水盘毛巾儿上前,丁佼慢慢地卸妆、换装,道:“兰……老板,谢谢你……就算是最后一次,得你伺候卸妆,丁佼不枉在戏台上这十多年……”

  兰町也知这是最后的温柔,她慢慢地绞好滚烫的热毛巾儿,一点一点地拭去他脸上的油彩……他们同时忆起,曾是他一次又一次地为她上妆描彩……渐渐又回到了第一次:在妆镜前,他给她上底油、拍底色儿、抹红脸颊、画通天、拍粉定妆、描眉画眼圈儿,最后是抹口红……他悠悠地精心描画,极尽温柔、全心全意,又似要描尽这一生的岁月,一边儿描,他就一边儿解说:两颊的红彩不宜涂得过重,印堂的红色要深一些儿,红彩直达额顶要下圆上尖,眉的描画稍宽黑、直长,眼圈儿也略加重描画,外眼角宜细长、向上挑,眉眼较文扮要吊高一些儿,使得眉宇之间,显露出英雄的神气儿。

  她一直没有告诉他,她武生的气概是靠他精心描画出来的,而他却是与生俱来、浑然天成。爱慕是否就是这样儿,由羡慕而生的?而仇恨又如此富有个人特质,几乎就像是一种爱恋,刀锋与伤口在互相渴求。

  丁佼渐渐回复了本源的面目,少了那油彩脸谱,他更真实,也更生动,那疏狂不羁的英雄气油然夺人,她只能恬然一笑,婉约风流。

  丁佼又道:“我曾经感受过它,所以当我在这辈子剩下的时间里,再也感受不到它时,我会知道我怀念的是什么。”

  他大敌当前还要儿女情长一下,几方人都是不耐,田中龙一却带着绝好的耐心,在一旁候着。兆学疚酸嫉之下,又要跳出来数落,硬被一心笑嘻嘻地扯了回去。

  兰町慢慢地退到了一边。

  丁佼斯条慢理,最后擦擦手,站起身,突然间放声长笑,长笑间,五彩的戏服猛然散开,面前的水盘儿的水也漫天撒开,其间,又听“卡嚓”一声儿,戏院内灯光尽灭,戏园子里顿时一片儿漆黑。

  小榕树一伙最会制造混乱,此时更是各展其能,丁佼知这个机缘儿难得,当下在戏园里一绕,已闪入后台化妆间,正要抢出后门儿时,心里一鼎,手中剑正待刺出,却又收了回来,他悄声道:“兰儿,是你吗?”

  那后门儿略开,有惨淡的月色漏入,照见兰酊脸色苍白,正举着手枪对着他。

  丁佼道:“你不会杀我,不然你不会趁端水盘的机会切断电源救我……这招儿兆少在你们王府用过,所以你也学会了。”

  兰酊道:“那你总得留点儿卖路钱吧!”

  丁佼苦笑,道:“你知道的,你要什么,我都肯给你。”

  兰酊侧脸分外苍白,道:“《四郎大喜》的剧本。”

  丁佼的笑容温柔而凄沧,兰酊不肯看他,于是丁佼摊手入怀,掏出一卷书儿,递过去,兰酊慌忙接过,丁佼的呼吸在她的发上飘动,他轻柔地耳语:“兰……是我把你带上戏台,又毁了你的戏台,可你迷戏,迷的不是戏台,而是戏台上的人生,是戏台上敢爱敢恨敢走天涯的狂放与豪迈,是那直面人生的江湖——我们不尽然是在跟着感情赛跑,其实只想知道那段儿感情的地位儿。那么,你何不跟我走一遭儿,走出戏台,走真正的江湖路。”

  兰酊不答,不抬头,良久,听得轻轻的一声儿叹息,月光乍盛,丁佼去了。

  兰酊呆呆地看着手上捧着的,却是一卷《迷踪拳》拳谱,她怔怔地流下两行清泪来。

  丁佼身在夜色中乱行,心却如飞絮飘蓬:这重刺客的身份儿一亮,分外的豪迈轻松,却也没了藏身之处——制造了三个劫杀日的刺客,搅得天津卫人心兴兴惶惶的隐侠,各国租界都不容他藏身;出自精武体育会,而他们与南方的孙中山交情扉浅,那么北洋的警察也不能容他。这些儿封锁未必能一一封得住他,可最重要的,丁佼不知自己该往那里去!

  他生死遭逢清末民初的三大侠客:谭嗣同、王五、霍元甲为父亲、师友、长辈,也背负了三个巨大的秘密家仇,以至他把所有的生命重心都放在了复仇上,一旦这仇得了个了局儿,竟觉得生命一片儿虚空,他竟不知以后的路该如何去行。

  私仇似已了,国恨却又无穷,然而……墨子的非战论比孟子的和平论更为积极,他毕生竭力抗衡历史的悲剧,但他的学说在战国时代的社会情势中,只像滚滚浊流中的一滴儿清泉而已,无论墨子怎样力竭声嘶地呼吁和平,怎样身体力行地去维护和平,但他个人的力量毕竟是太微小了!两千年的岁月滚滚而来,而但凡是有良心的中国人,心目中必然经常存着墨子,可是,古时的那些儿墨家分子,无论在什么时代,总是被遗弃于历史以外,而徒自伤悲愤慨,那些儿人其实都只是漂浮于历史洪流中的、无根的浮萍而已!江湖构成的元素是很多的,有大哥,有侠客,有流氓,也有隐者,在江湖中,想实现‘兼爱、非攻’这种梦想的人,人们都叫他亡命之徒,而亡命之徒最终是一定要亡命的……谁终不亡?然而终亡与亡命的区别实在太大,从前的老、庄、陶等人,也许还可以避免卷入历史的洪流,但现代人却不能,在现代这种总体战的体制下,个人的力量几乎等于零,而他们的智慧,对于现代社会,已经失去了规范的力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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