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山鬼5
回去的路出奇的明晰顺利，水声淙淙引了他们一路，但田忌总疑惑是那女子身上叮当作响的佩环，而他从那女子身上偷解下来的玉笛也失落了，什么也没留下，只似做了一场离奇的春梦，怅然若失，欲罢不能。
而梦其实就是愿望和恐惧交会的地方，如若不能及时遏制，任愿望和恐惧汇合交融，我们就称之为，梦魇。
夜，渐渐的深了，林子里彻宵鸣着不知名的鸟，在柔软的夜色里，像宁帖而甜蜜的催眠歌。狗断续的叫着，像在荒谷间，虽彼此应和，这一声那一声的，寥落得很，只不过虚应故事罢了，世界因为这叫声衬得似乎更辽阔。
田忌的黑披风与夜色互相消融，他面前的那一壶冷茶，已经泡出了幽秘的香味，但他的杯子却被自己失手捏碎了，他又懒得下去换。
这时，远远地，有人徐徐过来了，田忌眨了眨眼睛——既然是深夜来客，那是很值得下去接待一下的。
经过那一番迷迷糊糊的历险，楼下的人都亢奋起来了，尽管扯淡的尽是鬼吹灯——瞎话。
“那个女孩儿水灵啊！十八如花，却落了洞归了山神，张天师着鬼迷，无法可使，谁也没得着，后来，有条赖汉舍不过，硬是把人家从棺材里刨了出来，据说，睡了三夜……送她回去时跌伤了脚，被抓了起来，当然是要杀头的，同情的去骂他，恨他亵渎了山神，骂极都不醒，还一脸痴迷，说死也值了……”
一番瞎话后，照例是啧啧的叹息声，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嫌恶，谁又能说得清楚，这些湘汉们离奇而疯狂的热情？
半晌，有人表示了怀疑：“真的假的？是非朝朝有，不听自然无。别是没影儿的事！古话说嫦娥爱少年，现在的嫦娥都爱财神爷，弄得弟兄们干熬的，一个个见了女人就像蚊子见血似的。”
当即有人反驳：“别的不敢说，可在我们这里，一个男子从棺材里抱出一个女鬼来做新娘，生生不是第一次了。”
这里面涉及的人有些震慑力，于是他们又是一阵沉默。
田忌坐在那里听了好一阵子了，他也明白这说的是谁，可真正说起来，这样疯狂离奇的人鬼情似乎从久远的传说，就缠绕进了湘汉的感情世界中——聊斋中的女鬼王玉英，不就是得韩庆云捡骨之恩，才委身生子以报吗？那些缭乱的印象犹如水珠，一滴一滴，流入心田底层，凝固了，深邃，黑黝黝的，谁都永远摸不透。
然而历来的闲话都说，无鬼魅不成村落，被鬼魅缠上，自然是要送命的，可鬼魅多是美丽多情的，于是在每一个寂寞的春夜，他们既怕又想，惶惶地等待着，想象她们会在暗夜里无声无息地寻来，轻轻地敲响自己的门扉……
门，适时地被轻轻敲响了，室内的人一震，什么样的表情姿态都有，却是没有人去摸本该要摸的武器。
门开了，火辣辣的目光齐集过去，门口赫然站着的却是一个畏缩猥琐的山农，人们顷刻失望透顶，那山农吓得转身欲逃，也不拘被谁的一只大手扯了后面的大背篓，揪了一个背翻滚跌了回来。待爬得起来时，门又关上了。那只大背篓被他们随意翻查着。
那山农战战兢兢，张口就求：“大、大王，我是……采药的，今天还，没得什么好的孝敬……”
他们打的是官家的旗号，靠的是收保护费、拘查走私生财过活，田少也要派头，一心望着**白化，历来管束手下不让打劫断路，以正道自居。于是照例有手下替他发怒更正：“开口就叫大王，老子们脸上写打劫啦！晦气！”
背篓里确实只有一些草药，于是田忌发话：“放了。”
那山农站起来，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要走，又犹豫了一下，忽然从背篓的底层翻出些吃食来，那是大竹叶包着的糯米糍粑，闻起来十分香甜。
他们熬了半宵，多有些饿了，山里要烤肉尽有，但如此香甜的点心却是稀罕。但越是这样，他们就越是怀疑。
于是勒逼着，山农作为试验品先尝了，闻着，看着，都是安全的，于是他们高兴地接受了。
山农依旧背起了大背篓，要走，又怯怯地偷眼看无动于衷的田忌，终于鼓起勇气走近，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个绿莹莹的鲜叶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在他的手边，而后，飞快地溜出门去了。
田忌怔了一下，忍不住伸手去碰那个包裹，绿叶一揭开，一股子浓浓的药味飘散，有灵醒的随即跳起来，拿了武器就赶到门口，而那来人竟然就只那一溜烟的功夫，平地消失在夜幕中。
“回来！”田忌喝道：“狂生坐夜，我任你鬼脸百变，我任你八面来，我只一路去，看谁耗得过谁。你们只管守好这里！”
屋里，门开了又合，但药味依然很浓，那是苍术的味道。
……阴气相侵，腹中必当暴下，服平胃散补安精神。《麦坚志》中孙九鼎遇鬼，服此药，此药中有苍术，能去邪气。
田忌怔怔的，顿了一下，指尖拨了拨那堆盛在绿叶上的苍术，里面似乎有藏不住的光华在流转，再拨得一下，一颗蛋大的珠子滴溜溜地随着指尖转动着，转动间，光华大盛，一室皆明，纤毫毕现，那炉火的光顿时显得粗浅浑浊，不可比拟。
竟然是传说中的夜明珠！
每个人的眼都瞪大，一时间不能呼吸，而眼前却又忽然一暗，珠子的光华一闪而没，拼命去看时，只见一袭黑影掠过，门在兀自开合——
“守好这里！”
慢半拍他们才听到田忌扔下的这四个字，而后省悟，那一袭黑影正是他掠行而过的黑披风。
他们怅怅的，摆弄着枪械，屋里的炉火忽然变得那么的不可忍受，虽然只得惊鸿一瞥，但却在每个人的心里却留下了久久难忘的震撼和怀念。那是绝世宝物的魅力，和美丽绝伦的山鬼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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