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还难清
数日已是匆匆而过。
对面的茅屋依旧住着那人,偶尔出了屋门,便会见到他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望着她,一次次欲言又止,望而却步。
她门前总是会多些有的没的,有时是盅糊黑的鸡汤,有时是只银质的长命锁,有时是一封写了她姓名的信笺……
只是,汤没喝过,锁没受过,信更是从来都没打开过……该放在门前的,她始终都没碰过,那人眼底的落寞失望清晰可见,看着她的时候,脸上却还是有些僵硬的可掬笑容。
她从不多看他一眼,视线扫过,恍若无物,她想,依着他骄傲故我的性子,眼中容不下一粒沙子,她的无视对他而言便是种折磨,且山中清苦,他锦衣玉食已惯,再等些日子,想必,就会离开的……
目光视若无睹,心底,却还是含着一丝疼……
没关系……
看得见,却等不到,心被寒透之后,连等候的力气就都没有了……
那种心情,她体味过,所以她不逃了,看不看得见又能如何,机缘已过,她等不到曾经,他等不来以后,而如今,……
亦是,恩已断,情已逝。
卫廷没有再出现过,最后一次相见时,他的欲语还休,还停在她脑海之中,却是在祈祷着,他真的已经决心离开她……
她不能再亏欠这个男人。
远离她,是对他最好的选择,她与他之间恍若隔世的情爱纷扰,早就该有了断,缘起缘灭,已是擦身而过,她怎能一再牵绊……
但是,上天却没有成遂她的愿念,只让她认清了自己残忍和愚蠢……
那日下了早春的第一场雨。
淅淅沥沥的一整天,天色暗沉时,都没有停缓。
晕染开来的黑夜之中,稀落的村庄里亮起了点点灯火。
夜越发深沉了起来,已带了些许笨重的身子,侧卧床榻,却并无睡意,浅听夜雨,就着一缕昏黄的光晕,拾起未缝制完的小衣。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震碎了那个夜晚。
一路斜风细雨,半身泥泞,亦是多日未踏家门的周和仓皇而来,见得她之后,却又陡然想起将军一遍遍的叮嘱,语顿半晌,终是无法得言启口。
夜半,辗转难眠,她起身下榻,却听见一阵细弱的抽泣,缓缓地,又传来了周母的叹息。
“唉……将军是个好人啊,怎会到这般田地……”
“都是孩儿的错……如若不是当初我好事将夫人处境写信告诉将军,将军怎会抛下一切违旨赶回京城,如今下狱,……”
话再也无法听得进去,惶然的掀开帘布,一切昭然若揭。
心头袭来那日相见时他的落拓疲态,离去时的欲语还休,以及,她予的冷漠淡视……
他怎么这么傻……
她怎能如此亏负与他……
他一直为她揪心牵挂,自己丢弃了再多,都只字不提,而她怎能以为她欠他的恩和情,还可以还得清……
至少,至少要见他一面……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心神恍惚,也顾不得劝阻和身子,便是推开门欲走……
对面茅屋中人,在忽明忽暗的朦胧中见到此状,亦是讶异慌神,快步而至。
“我带你去。”
知悉了一切后,他只是说出了四个字。
音域低沉,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
让他背着走,是即刻带她去找卫廷的唯一条件。
她的手在小腹上攥紧,半晌,她终是抿着唇,缓缓地点了点头……
夜路泥泞湿滑,夹着雨丝的寒风,更添凛冽。
他背着她,走的每一步却都是稳实小心,没有丝毫的踉跄颠踬。
周和在前挑灯探路,好几次灯火被打湿吹灭,夜色渺茫,只剩下一片黢黑。
她便下意识的揪住手边的衣襟,直到听见一声“别怕”,才发现攥住的衣角竟是他的,不由添了恼然,却又只是若无其事的收回了手。
黑暗中,她看不见他嘴角浮起一抹的笑,苦涩而恍惚。
他在做什么……
背着她,去找另一个深爱她的人……
可是,他又为她做过什么,又有什么资格再去阻拦她。
那个男人能为了的她安危能抛却一切,奋不顾身的从边关赶回来,纵使如今身陷囹圄也不愿让她知道后因此而忧心……
卫廷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更深恋着她,可他们之间的一切,都让他一再的嫉恨成狂……
但是如今的他,比起卫廷为她的一切,根本都无颜说爱她……
卫廷来救她,而他却是那个一步步把她逼到水深火热之中的罪魁祸首,她的人和心本来属于他,现在,却还能留下什么……
从深夜走到黎明,只在路过山脚的凉亭时歇了半个时辰。
说不累,是假的,但是他却渴望着,这条路永远都没有尽头。
胸臆激荡,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了脚下,多想背着这一生最珍贵的负担,一直走下去,哪怕路途崎岖不平,无止无休……
天亮了。
人已在天牢门口,一切都打点妥当。
欲要踏门而去的那一刻,还是不由自主的回首望了一眼,却见那人月白的长衫染了一身脏泞,一脸倦容下,相望的目光却依旧炯炯灼热。
刹那间,脚下生了铅,心头的尖刺又极近没入,片刻,恍惚之下,还是,别过了视线,转身而去……
他不知道自己望着她消失的背影看了多久,只是恍若抽离了魂魄,痛到无知无觉……
不论你还会不会回来,我都会永远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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