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很多年 三

　　华宁修所在的琼华宫，清幽雅静，鲜少有人来往。

　　其实，倒不是无人来往，起初的时候还是有不少门客的，但是绝大部分都是为迎奉而来，再三碰过壁后，就是想来亦不敢来了。

　　华宁修没想到，无极子今日会来琼华宫。其实，他资历颇深，是他父辈一代的人，平时倒与炎帝来往甚密，他与他除却上一次应邀去百花园赏花，今日还是第二次有所交集。

　　“老头子第一次登门造访，殿下便是这样的神情，莫不是不欢迎吧。”无极子手中携着一个玉质的盒子，站在门口笑道。

　　“怎么会。”华宁修一笑：“欢迎之至。”

　　无极子随即大步迈了进去，摸了把白须道：“这几日闲散的很，寻你父皇对弈，他却三番四次以政务繁忙推脱，不知是真是假。殊知，这棋瘾一犯，终究还是坐不住，先前听炎帝提起，殿下的棋艺颇为精湛，因而便不请自来，不知殿下可有兴趣对弈几局。”

　　琼华宫的侧殿便有个翠玉制成的棋盘，他不由分说在棋盘旁坐了下来，将带来的盒子打开，取出里面的棋子。

　　华宁修挑挑眉，连棋子都带来了，还有推辞的余地么。“恭敬不如从命。”

　　无极子带来的东西极好，是罕见的冷暖玉棋子，触手生温：“想不到无极子对棋的材质也颇有研究，这副冷暖玉棋子，我只在一本传记上见过，倒不知世间真有这样一副棋子。”修长的捻了一粒白子放于棋盘之上，华宁修淡淡道。

　　无极子紧跟着将手中的黑子放于期间，闻言，方捋了白须笑道：“老头子无其他喜好，就是爱搜罗一些东西。这冷暖玉棋子也是转托了许多人才找到的，亦是老头子心头的一宝啊。”

　　“殿下若是欢喜，老头子倒可以割爱相送，不为其他，只为志趣相投。”一颗黑子落下，已然将白子全数包围，他似不经意的看向对座的雪衣男子。

　　未料到，华宁修却另辟蹊径，轻轻松松突围而出，勾唇笑道：“君子不夺人所好，既是心头之宝，我又岂能收下。”

　　执棋的手微微一顿，无极子忽而想起华炎天帝那日的话，其中还真有几分是对的，遂不再多言，只是淡淡一笑。

　　棋逢对手是人生一大快事，然而，这快事若中途突然中断，想来是十分让人抓狂的。

　　两人从晌午一直对弈到夕阳西下，正下的难分难解之际，无极子却突然起身告辞。

　　“今日就先到这里罢。”无极子笑道：“明日老头子要出趟远门，这残局且先留着，待我归来之时再来与殿下续下。”

　　华宁修正对了棋盘拧眉，闻言，脸色倒也并无异样，只道来日再叙。

　　熟料，无极子坐在对面，神色似有些为难起来：“其实，此次前来，除却对弈之外，还是有事想要殿下帮忙的。”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极小的白玉花缸，花缸在掌心缓缓放大。

　　华宁修只抬眸看了一眼，便已心中了然。

　　“我心中放不下株青莲。”无极子道：“然而，出门又不方便携带，若让他人代为照料，又怕他人牛嚼牡丹，照顾不成，反倒毁了我这珍藏。。。是以。。。”他顿了顿，抬眸看向华宁修，却不再说话。

　　无极子离开琼华殿的时候，心情还是很舒畅的。

　　清桐望着这株简直可以用“丑”字形容的花，心中还是有些纠结的。然而，既然华宁修将它收下，定然也是有他的用意，他亦不好说什么，捧着它便要去琼华宫的花圃。

　　孰料华宁修却接过了花盆，眸光淡淡的看着这株清莲道：“既然答应代为照顾，又怎能草草置于花圃之中。”他翩然转身，带了花盆去了后院的碧湖。

　　后院的碧湖，环境清幽，湖的两岸皆用夹板铺就，岸上还有一座水榭，四周烟纱曼曼，是华宁修的琴室。

　　他将白玉花盆放在湖岸的一株翠柳下，这里既可吸食朝露，又可遮蔽酷暑，是个好地方。

　　清桐原以为他会亲自照料这株清莲，毕竟在他看来，殿下对它还是颇为特殊的。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自那一日将它放置湖边，他便再没来过后院，或许是他忘了，又或许，他并没有那般看重它。

　　是以，浇水施肥什么的，都只能由清桐来做。其实他跟在华宁修身边多年，因为华宁修的关系，他对花草也是有些研究的，如何养花护草他都是懂的。

　　然而，足足半月来下，他才悲剧的发现，这株花根本是油盐不进，不论用多好的肥料，它始终这般萎靡不振。

　　许是兴致所致，这一日，华宁修忽而来了碧湖旁的琴室弹琴。修长的十指跳跃在琴弦之间，宛若行云流水般的韵调便这样流淌出来，一弹便是一两个时辰。

　　清桐恭敬的立在他身后的不远处，早已习惯。

　　其实他跟在华宁修身边多年，多少清楚他的性子。他甚少与朝廷的官员有来往，是不爱，抑或是不屑。闲时只爱养花弄草，学医弄药，唯一交好的也只有两人，一是北域域主，北冥帝，二是，南海苍龙之子，神白龙。

　　然而，不论他性子多么淡漠，清桐始终都清楚，他是一个有本事的人,许多事情，他只是不爱，不是不能。

　　他听着琴音，望着对面深蓝色的湖水，若有所思。

　　直到一曲终罢，华宁修将手按在琴弦之上，结束了这一次弹奏，他才回过神来，却见他忽而开口问道：“前几日送来的那株清莲照料的如何？”

　　清桐原本也思忖的如何将这件事禀报，不料他突然提起，便索性将实情说了出来。

　　华宁修听罢，拧拧眉，抬步走了下去。翠柳下的白玉花缸中，清桐惊喜的发现，这株清莲一改前几日的萎靡，此时枝端叶正，花骨碧莹剔透，倒是有了一株花该有的模样。

　　可晨起的时候，它分明还不是这般，为何现在却蓦地变了模样，不知为何，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华宁修。

　　他此时正垂了眸，隽淡的眉宇微拢，让人猜不透心思。于是，他很快的去拿了肥料来，华宁修只淡淡看了一眼，便挽了袖，亲自照料起来。

　　一连几日都是如此。

　　七日之后，这株清莲竟然生出许多莲叶，白玉花缸几乎都装不下它。

　　于是华宁修便将它移到了碧湖之中。晨间依旧亲自照料，日落在琴室抚琴。

　　而这株清莲亦在琴声之中恣意生长，活的有滋有味，渐渐的竟让人觉得有些俏皮可爱。

　　****

　　三个月后，无极殿。

　　“你这一招以退为进甚妙，如今看来，他算是收下了。”炎帝今日难得为无极子倒了杯茶，笑的十分开怀。

　　“亦不算收下。”无极子摇头道：“他只是答应代为照料，老头子回来也有个把月，他也应该是知道的，虽然没命人送来，但我实在吃不准他的想法，更不敢去琼华宫取回我的冷暖玉棋子，若我去，他不定会将青莲还予我，届时却又是功亏于溃。”他睨了对面的炎帝一样，心中颇为不甘：“可惜了我的那些宝贝。”

　　炎帝与他是极好的故交，这话中有话，他岂会听不出来。因而有些讨好的笑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来日我再赔你些好的便是。”

　　无极子闻言，嗤笑一声，却也没有再上面多做纠缠。

　　炎帝显然另有心事，将杯盏中的茶一饮而尽：“有件事在我心中搁了许久，是我担任天帝以来，想做而未做的。”他顿了顿，神色蓦地肃然起来：“恰好近期妖魔两界动荡不安，杀戮渐起，如今我看，亦是到了下手的时候了。”

　　无极子正要举杯喝茶，闻言，顿了顿，眸光有些深长起来：“你这想法是好，不过你离退隐仅仅只有几百年，又何必再掀起风波。”

　　炎帝不可置否的点点头：“你我既是故交，我便也不瞒你。”他眯了眯眸子，眸光幽深：“修儿性子虽然淡漠，可一直是我心中的人选。枫儿虽然亦是不差，相较于修儿，始终是差点。”

　　“你我都知道，储君之事，素来是立长不立幼。我若要反其道而行，定要有所准备，是以。。。”他顿了顿，眸中掠过一丝精光：“我欲派修儿去收服两界，一则了我夙愿，二则，也好为他登帝铺路。你觉得如何？”

　　无极子低头喝了口茶，闻言，也不发表任何意见，只道：“帝位之争素来都是血腥的，你若有这样的法子也好，只是他日传位之时，你那两个儿子恐怕都不会满意你的安排，届时只会是白忙一场。”

　　然而，炎帝似乎并不这样想，摇头一笑，重新倒了杯茶，悠然的品了起来。

　　****

　　作为天界之主，他办事向来是雷厉风行的。这一日傍晚，华宁修便被宣进了紫薇殿.

　　炎帝对这个儿子的心性十分了解，不知与他谈了些什么，竟说服了他下界去收服两界。

　　一个月后，琼华宫

　　天气愈来愈炎热，已是盛夏。琼华宫中偶尔会听到一两声蝉叫，除此之外，真是一片寂静。

　　以前华宁修在的时候，尚会抚抚琴，打发一些时光。如今他不在，宫中除了一些中规中矩的婢女奴仆外，当真一点意趣也无。

　　清桐每日都会来后院的碧湖旁，照看这株青莲。时隔半年，这株青莲已然莲叶田田，虽仍是一苞花骨，却也亭亭玉立，清莹碧透，让人见之心生喜爱。

　　也不知是不是太过炎热，这株青莲最近一直有些萎靡，耷拉着花骨，一副怏怏的模样。

　　清桐为她施肥，一面道：“你这株莲可真是难侍弄，先前天气也热，也不见不这般。也怪殿下对你太过照料，日日以琴相伴，如今没了这琴声，你却是这般模样，待到来日殿下归来，可是要嫌弃你的。”

　　他虽然这样说着，眼底却是一抹笑意。他下意识以为这株莲颇有灵性，能听懂人话，华宁修不在的这段时间，他常私底下与它说话，不知它是否听懂，但却也消弭了自己好些无聊的时光。

　　又过了一段时间，终于有消息传来，华宁修收服了两界，凯旋而归。

　　虽然这是意料之中，但华炎天帝还是十分开心，命人在紫薇殿摆下三天的庆功宴，为华宁修洗尘。

　　八方来贺，实在是件喜事。然而华宁修却并不出席，一回到天界后便回了琼华宫，闭门不出。

　　众仙嘴中向炎帝道贺，私底下却芸芸，华宁修亦太过恃宠而骄。

　　然而，炎帝却对这个儿子实在宠爱，他不出席，他竟也不生气，照样风风光光为他办庆贺宴。

　　琼华宫，后院碧湖。

　　华宁修外出久归，身形稍稍瘦了些，神情却并未太多变化，依旧是一身雪衣，眉目隽淡。

　　他立在湖岸的夹板上，久久的凝视着碧湖之上的青莲。片刻后，倏然飞身而去，轻轻的落在它旁边的一片莲叶之上，弯下腰来抚上它的莲瓣。

　　“本宫知道你颇有灵性。”他抚着它碧透的叶子，淡淡道：“宫本今日在这湖中埋下一些东西，你莫要惊慌，好好替本宫守着它们。”

　　他说完，便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的小葫芦，葫芦在他掌中缓缓升上半空之中，随后壶口朝下，有浓黑的烟雾从里面扩散出来，落入湖中。

　　湖面随即变为猩红，有异物不断在下面涌动，嘶吼声响彻整个后院。华宁修转身飞往琴室，手指拨动琴弦，琴音带着华光缓缓飘向湖面，片刻后，碧湖终于安静下来，他起身，举目看去，那青莲似听懂他的话一般，安静的落在湖面之上，随风摇曳，好不快活。

　　他望着，淡淡勾起唇来。

　　然而，好景不长。两日后的一天夜里，湖面却再次传来低吼声，华宁修未料到它们竟然如此顽劣，琴音只能暂时压制它们，却不能将它们永远止住。

　　凤眸中闪过一丝凌厉，他一伸手一按琴弦，结束了这次弹奏，雪衣翻翻飞至湖面之上，望着这株即将要被湖底的鬼怪搅断根茎的青莲，抿了抿唇，伸出手指，在腕上划了一下。

　　华光闪过，鲜红的血液滴落到莲瓣之上，很快便隐去，而后这株青莲似被点醒一般，久久未开的花骨，竟然倏尔盛了开来，莲心洁白，莲瓣莹透，当真是美极了。

　　“你果然没让本宫失望。”华宁修淡淡一笑，望着骤然平静的湖面道：“往后，你便待在本宫的后院，永远替本宫镇着它们。”

　　他翩然转身，飞向琴室的方向，却未发现，身后那株青莲之中，有一律青光溢出，飘出了琼华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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