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流云万千不换安然
依斐将白柔带回江南小院的时候,是仲夏,那时候白柔已经慢慢习惯了他,不再抗拒或者是哭泣,这别院有太多回忆与不舍,那荷塘因为与人的重新相聚而开启,满园的桃李芳菲虽然已近散去,但亭台楼阁却依旧古朴秀婉,迎接着新的主人。
白柔渐渐对依斐熟悉起来,依斐再也不教她做任何事情,包括拿筷子,只是把她抱在怀中,慢慢一口一口喂她,毕竟她自己吃起来,总是吃一半漏一半,灾荒的时候,的确浪费太过。
白柔手里拿着一花骨朵,轻轻挠着依斐的面颊,那轻柔的花瓣拂过眼角,鼻翼,嘴唇,下巴,依斐嘴角笑了笑,只是看着白柔天真无邪的样子,任由她如此,饭冷了又热,热了又冷。总算是吃完一顿,她似乎也玩累了,就躺在依斐怀里睡去。
这年岁在这碗饭中慢慢度过,有时候依斐捻起笛子吹几首,白柔渐渐看他的时光多了,北星照耀下的庭院,荷塘波光粼粼,白柔脱了鞋袜,双脚打击着水花,溅在依斐身上,依斐看着她天真无邪又有些迟钝的样子,不好生气,只是揉了揉她的长发,白柔也只是甜甜的一笑。继续晃着脚丫子在池塘里乱晃。
夏天总是容易乏闷,依斐坐在藤架边小憩,一双柔柔的手轻轻戳着自己的脸颊,依斐眯了眯眼,看见白柔手里拿着一小朵蒲公英,然后吹开,笑眯眯地拉着自己袖子,指着蒲公英飞去的方向。
依斐顺着蒲公英的方向看去,是个身形高大的男子,那时自己再熟悉不过的人。
胡弗。
“父亲。”
依斐点点头,白柔靠在依斐肩上,打了个哈欠,偷偷看着胡弗,指了指蒲公英,胡弗说:“你要什么?”
依斐懒懒地说:“她还不会说话。”
胡弗望去白柔的方向,白白净净温柔羞涩的模样,似乎已经十岁,双眼无辜而带着几分稚拙,他急于在她脸上看出淑清或者玄真的样貌,只是她的每一个神态都带着痴傻般的迟钝,没有一丝淑清的聪慧或者玄贞的锐气。
有些话,不必说,也能明白。
“留多久。”依斐看着白柔,轻轻擦拭她脸上的细小花絮,白柔抓着他的手就往嘴巴里送,依斐知道,她这是饿了。
胡弗说:“会很久吧。”
夏雨疾落,胡弗烧水做饭,三人默然吃着饭,饭后,胡弗烧水,依斐将沐浴的桶灌满,白柔在浴桶中扑腾,里面的水满了又少,少了又添,只把内外两室都弄得湿透了,白柔还嬉笑着不停。
依斐只好伸手帮她擦拭,凝望着她身上的每一处肌肤,并不责怪。
白柔看着他,掬起水泼他,依斐满身淋湿,停下手中的动作,蹙眉看着她。
“真是把你宠坏了。”
白柔依旧笑,伸出手抚平他的眉头,然后拉了拉他的嘴角,而后拍着手笑起来。
好不容易洗完,白柔坐在依斐怀中搂着他,穿好衣服后,也玩累了,闭上眼就睡去。这么多年,白柔虽然依旧不会讲话,不过已经不再像小时候那么畏人,对着自己多了几分依赖和笑容。
只是还是攥着他的衣袍。
门外人影晃晃,“父亲。”
依斐:“她刚睡,你小声些吧。”
“我该怎么去找她。”
依斐无奈一笑,“我怎知,若是能遇上,自然能遇上,若是遇不上,那又如何勉强?”
柳真可不是凡人,帝星现世,五千年难遇,你遇上了一次,想遇第二次,怕是更难了。
“那,父亲,我想好好修炼。”
“去找你师父天随子,你跟着她比跟着我好,我早就不知荒废修炼多久了。”
门外沉寂一会儿。
“那我还是多陪陪父亲吧。”
依斐说:“随你吧。”
过了一会儿,依斐闪身出来,看见胡弗坐在池边的石桌,发愣。
“她走了多久?”
胡弗见依斐来,淡淡道:“一年多了,我离开那些功名利禄,便奔赴这里。”
依斐看着他身上穿的衣服还是铠甲戎装,若是胡弗这般性格的人也肯为柳真出生入死,柳真,果然是柳真。
“为了谢谢父亲上次救我。”胡弗看着依斐。
依斐迷惘,“我何时救过你?”
胡弗疑惑道:“我上次被箭射中,非神器不能救,难道除了你,还有别人救得了我?”
依斐心下一憾,这柳真,倒真是奇女子。
星光被乌云遮住,光华转暗,胡弗见依斐久久不说话,知道其中另有曲折。
“是她么。”胡弗声音如千斤重铁拖行而前般沉重。
依斐叹息一声:“也不会有别人了。”
胡弗站起身,看着满池荷花微漾,“为什么她不告诉我呢。”
依斐不知道,所以不答,况且这世间的事情,就算知道也不知如何回答。
“她又是花了什么代价救我的呢?”
依斐看着天上的乌云慢慢移开,那些繁星依旧闪烁。
帝星。
忽然一个念头从脑海过,或许她的代价就是,永远只能在浩渺星空凝望你吧。
白柔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的第一个人依旧是依斐,白柔笑了笑。挽着他的脖子亲了亲他。依斐偶尔会逗她玩一下,挠一挠胳肢窝弄得她咯咯得笑。
依斐牵着她坐在妆镜前,发已及腰,乌黑柔密,素净的脸上眉目慢慢长开,美目轻盼,已经有了近似淑清的温柔娴静,长眉若飞又有着玄贞的锐气,依斐手中的梳子一梳到尾,发丝间的清香让他低头轻吻白柔的额前,白柔并不懂得这吻的含义,只是瞪大眼看着。
一根青丝巾绕过,脂粉未施,已经渐渐见绝色翩然。
胡弗采了些野果回来,依旧是郁郁寡欢,不言不语,白柔将那些野果啃得汁水横流,依斐就拿着帕子慢慢帮她擦,白柔偶尔盯着胡弗看一会儿,又看一眼依斐。
“依斐。”
白柔轻轻唤了一句。
依斐咋一听,觉得胡弗什么时候变声了,刚抬手准备给她擦嘴,却发现是白柔的声音。
他又惊又喜,抱过白柔说:“你再说一遍好不好?”
白柔黑白分明天真无辜的眼神看着依斐,呆呆的又说了一句:“依斐,”而后举起手中啃过的果子,“吃。”
依斐将白柔举起来原地转了三圈,“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胡弗,你听,她会说话了。”而后将她拥在怀里,紧紧抱住,想要在她脸上急于寻找出什么,可是白柔依旧迟钝的眼神和缓慢的语言,让依斐在惊喜之后,只不过是再一次的失望。
和前世差得太远。
太远。
翻过负雪苍山只不过是踏出了第一步罢了。
胡弗坐在一侧,看着二人,娘生前或者前世,都是聪明伶俐甚至到了凌厉的地步,如今确是这样的存在,不同于依斐的起伏不定的惊喜失望,他却觉得这样就已经很好。
知道太多想太多的人永远过得更苦,比如淑清,更比如玄贞。
这一霎那的沉思让他电石火花间明白了柳真的苦心,不告诉他是她所救,无非是想让自己没有负担,没有报恩的负担。不必在人前人后时时警觉,柳真我可你是胡弗的救命恩人。哪怕那么多次争吵和冷脸以对,都没有甩出这个原委。
不禁悲从中来。
刚想露出的微笑瞬间磨平,化作干涩的勾唇。
白柔看着依斐,并不知道他内心的变化,只是拿出那个果子递给胡弗,“吃。”
胡弗接过,咬了一口,说:“谢谢你。”
白柔傻傻一笑,接着吃完那些甘甜的果子。只是一抬头却发现,刚才明明坐在这里的那个人,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依斐抱起她,我们去找他吧。
胡弗在深山中,化了原形,正在河边流着泪。
淑清说,若是真的伤心,找一处僻静的地方,这世间懂你的人会为你担心,不懂你的人怕是会笑你,你独自哭着,这哭完了,还是原来的自己,不碍着别人。
胡弗心伤,如今是否懂得他的人都离去了?
母亲,柳真到底在哪呢,我只想看她一眼。就算不能看,哪怕是吹灭了灯,让我在黑暗中感受得到她的存在。
白柔见到狐身的胡弗,愣在依斐怀中,却没有怕。盯着胡弗,一动不动。
“依斐。”白柔小小的声音如嫩芽初绽般青涩,“眼泪。”
依斐知道胡弗在哭,便也不靠近,只是白柔却慢慢挪着步子过去,抱着胡弗,靠在他身上,一遍又一遍轻抚他颈后的细毛,青嫩的童声说:“不怕。”
胡弗眼泪却更加汹涌。
白柔就在细腻柔软的毛中睡去,胡弗躺在溪水边,任由她这样睡在自己身上。
依斐也化了原形,惊讶于白柔的畏人迟钝,却不怕这样大的狐狸,或许人有所弱有所强,又怎么能说得清其中是非来源?
一人二狐似乎在取暖一般紧紧挨着,在无声中将那些离人带来的唏嘘一点点融化。
这世间路长长,唯有此心安处。
这三世百年在此一夜忘却,离恨多年,寻觅多年,不就是求如此么?
依斐抱起白柔,轻吻她的脸颊,搂在怀中。
唯一的白柔,此生最好的白柔。
远处吹来缥缈虚无的笛声,慢慢渐行渐远,白柔抓着依斐的衣袖蜷缩在依斐怀中,嘴巴微微张开,喉间一句低语:“依斐。”
我在这里。
依斐看着天上的流云万千,那些虚无缥缈的云朵,是否已经转换成此刻的安然?
胡弗已经走了。
依斐看着胡弗一身包袱,去了戎装,依旧是高大健壮的英挺少年,他说:“我走了。”
依斐看着他,不多做言辞,等他背影快要消失了,淡淡一句:“若是想回来,我们永远在这里等你。”
胡弗的背影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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